经年杳杳-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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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的脸色比身上的银白轻甲还要冷上三分,连声音都染上了澎湃杀意,“计划提前。一个时辰后,随我攻上去。”
其中一人应了,又小心问道:“先前的打算,是。。。。。。”
“全盘提前。”沈辞神色间不觉已有几分暴戾,伸出一只手来重重按着额角。
“世子三思!若是这般,怕是准备得尤不够充分,恐不能万无一失啊。”
沈辞手上一顿,抬眼望过去,并未多言,一身的威压却丝毫不加掩饰,那人本就半跪在地上,登时俯下了身子,不敢再多言,行过礼领了命便走出。
夏日的白昼总是被拉得很长,长到让人错觉那轮炽热的太阳,永不会跌落。
谢杳倚在儿时那棵桃树下,透过指间的缝隙,静静望着太阳向西面沉下。
为了避人视线,谢杳这趟回旧府连马车都未用,只带了谢盈一人。
谢盈又送了一次饭来,这回还未等到她开口,谢杳便沉声道:“我不吃。让我一个人好好待一晚。”
谢盈闻言仍是走到她近前,将茶水留下,“暑气重,小姐还是喝点水润润肺罢。”说完,便将摆着饭食的托盘原样端了回去。
谢杳的世界终于完全静下来,除却头顶聒噪不休的鸣蝉。一如她遇着沈辞之前。
那时候的日子,也长得很,怎么也捱不到头。
京郊三十里外,匪寨火光冲天,映得天边的残阳都失了七分颜色。
沈辞甩了甩剑身上的血,眼底杀意尚未歇,便径直跨上马,向京中而去。
夜色深沉起来,几只萤火飞过,明灭间还以为是哪颗星辰坠了下来。
谢杳这几日便没怎么合过眼,在一声一声的虫鸣里终是熬不住,熟睡过去。
一面围墙,分隔出两个世界。
镇国公府。沈夫人深谙沈辞的脾性,生怕他一时情急,去尚书府寻谢杳。京中尽是皇帝的耳目,若借此发挥,便就是百口莫辩了。是以她得了消息后,一早便安排人在各个城门等着,沈辞一进京城,便被拦了下来。
实则在马上这一路风吹,沈辞早便清醒过来,虽是一直沉着脸,可也还是回了府上,没叫下人难为。
沈夫人有意晾着沈辞,叫他好生冷静冷静,在他回府后便未露面。一众下人更是大气不敢出,远远躲着这位煞星。
沈辞一路走到院墙下,手不自觉便按在墙上,指尖因为用力而煞白一片。
夜空澄澈,满园星辉,树影交叠,树叶沙沙作响,夜虫的嘶鸣略停了一瞬。
两人相隔不过十步,却被一道只一捺宽的围墙从中阻开。
自此,往后的岁月都分裂开来,各行其道,不复相依。
谢杳许是被梦魇住了,梦中荷塘的水没过她,任她如何挣扎上浮,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了回去。她呛得不住咳嗽起来,却仍紧闭着双眼。
沈辞在听到墙那头的动静时,本是正转身欲走。那是在他心尖上辗转过无数回的声音,如何能认不出。
听着墙那头的咳嗽声,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脚上却未停,几个起跃间,已翻过了谢府那座假山,朝树下蜷缩成一团的人影走去。
谢杳受幼弟溺水一事刺激极大,在梦中挣脱不出,咳得一声比一声急促。
沈辞蹲在她身前,轻轻将她扶起,一下一下拍着她后背,给她顺着气。
在谢杳梦中,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拉住了她,将她从将要窒息的水中拽出。她呼吸到空气的那一刹,终于睁开了双眼。
噩梦带来的恐惧还残留在她心中,乍然一醒,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眼前的人分外清晰。
“阿辞—”尾音颤抖破碎,她扑进眼前人怀里,积压的情绪爆发出来,眼泪霎时便决了堤。
怀里的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自打沈辞认识她那天起,还未曾见过她这副模样。
因着她性子的缘故,她的情绪向来要比常人淡上三分,喜不是大喜,悲也不会大悲。旁的孩子嚎啕大哭的年纪上,她也只耷拉一下眉眼,挂几滴泪珠。
沈辞沉默着收紧双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仍安抚似地轻拍着她。良久,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呼吸平稳一些,才腾出一只手来,抚了抚她的发,又动作轻柔地替她抹去脸上的泪。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望进她眼底,在她断断续续的抽噎中,一字一句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星光洒在两人身上,谢杳这才发觉,他竟是连战袍都未解,银白软甲上犹带着点点血迹。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柔,谢杳却直觉眼前这人,有哪里不大一样了。
像是利刃终于摆脱了剑鞘的束缚,寒芒一闪,见血封喉。
谢杳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鼻音还重着,问道:“有没有伤着。。。”话音戛然而止。
沈辞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而他身后,是迢迢河汉。
谢杳陡然安静下去,连泪都止了个彻底,只是胸口那颗不安分的心一直重重跳个没完。
沈辞看着她烧红的两颊,忍不住轻掐了一把,低低笑了,“交给我来布置,你只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不好?”
谢杳重把自己的脸埋进他怀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作答应。
沈辞等了一会儿,怀里的人却没了下文,只呼吸绵长起来。谢杳本就疲累,又哭了这一场,如今心绪安定下来,神志一松,自然便昏睡过去。
沈辞笑着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依着记忆寻到她闺房。屋中一应物件倒是齐全。
他将人妥帖放置到榻上,替她脱下鞋子来,盖上薄被。又打了水,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顺手将自个儿身上碍眼的血痕也擦了个大概——方才是没顾得上,这一身怕是会吓着她。
谢杳睡得不算安稳,末了一手扯住了他,便不肯再松开。
他便就这般坐在她榻前,守了整夜。直到开始有鸟鸣啁啾,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轻轻抽出手来。
再待下去,镇国公府里那些皇帝的耳目看不着他,该急了。
三日后。
元平十五年盛夏,胡人遣信使入京,意在议和。同行的还有胡人的十三公主。
只是那信使嚣张得很,张口便要三十万两岁币并边疆三城。
朝中一时哗然,主战派的大臣以死劝谏,这才使此事搁置下来。
只是自打谢杳被封太子妃的旨意下来,朝中战和两派的关系便不再平衡,生变不过是迟早。
又过了六日,谢杳正在厅中逗着谢寻玩儿,忽有下人来报,道是从东宫来的人,要接她去东宫一趟。
谢杳陪着自家弟弟翻着绳,闻言眼皮都没掀一下,“就说我身体不适,不宜进宫。”
沈辞那头还未有消息,此时于她而言,同太子离得愈远愈好。
下人领命退下,可不过片刻,又回到她面前,挡了一片光去。
谢杳颇有些头疼,仍是未抬头,只问道:“又怎的?”
面前那人俯下身来,幽幽开口:“孤还真是不受你待见。”
作者有话要说: 沈辞:有我在,你怕什么?——就来什么。
谢杳:???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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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入局
谢杳手一抖,猛然抬头,果然见太子一身玄色常服,笑吟吟看着她。手上的花绳像是缠成了结,她慌忙挣了两下都没能解下来。
太子蹲下身,刮了一下谢寻的鼻子,笑道:“长得同你还有几分相像。”
小孩子倒也不怕生,一双乌黑的眼珠沁了水一般直盯着太子看。
谢杳刚好摆脱了手上那团花绳,上前一把将谢寻揽到自己身后,拉着他跪下草草行了礼,便沉着声呵道:“谢寻,下去玩。”
太子“啧”了一声,伸手去揉了揉谢寻柔软的发顶,“还是个孩子,你凶他作甚?”
谢杳冷笑了一声,将谢寻又往后拉了一把,“殿下还知道,这只是个孩子啊。”
太子直起身来,笑意隐下去,“谢杳,孤不是你想的那。。。。。。”他顿了一顿,摇了摇头,“罢了。孤此番来,原也是有些话,要同你说。”
谢寻本就对他阿姊乖顺,只消谢杳一眼瞥过去,便认真朝太子一拜,迈着小短腿走了出去。
下人亦跟着退下去,一时厅中只剩他们两人。
太子自寻了个位置坐下,抬眼看着谢杳。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太子轻轻敲击着桌案的节奏,清晰回响在二人之间。
良久,太子叹了口气,“你就这么相信沈家那个?”
谢杳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殿下此话,不知何意。”
太子往后一倚,坐得松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当真以为,沈家那些动作,孤便半点不知?”
谢杳直视着他,“殿下这话,愈发让人听不懂了。”
太子笑意愈盛,“既然你听不懂,那孤便开门见山了。沈家大势已去,翻不起什么浪花来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前,俯身在她耳边,“沈征已经战死,你猜,就凭沈辞,撑不撑得起镇国公这块招牌?”
谢杳睁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太子低笑了一声,“沈家原本好打算,逼父皇下战令,逼孤退婚。可惜,这民间有句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谢杳本就聪慧,几句话间已猜出了个大概。沈征是什么人?领军数十载,百胜将军,单是镇国公的旌旗一飘,胡人心里都得忌惮三分。
虽说刀枪无眼,可在胡人议和这个节骨眼上,不声不响战死,京中竟半分消息都无,怎能让人不犯嘀咕?
“你们疯了!”谢杳喃喃,往后退了两步,质问道:“镇国公为兴朝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你们竟这般对有功之臣?穆朝,你们没有心么。。。”
太子眯了眯眼,呵斥一声“谢杳!”
谢杳被这一喝方醒过神来,自知失言,甚至直呼了当朝太子名讳,当即便跪了下去。
是她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就方才这一席话,便已足够抄了满门。
所幸厅中没有旁的人,只要太子不追究……谢杳惊魂未定,兼之一腔怒意还翻腾着,胸口一滞,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太子自上而下看着她,“沈家已经这般了,你若还上赶着将谢家搭进去,是不是不大合算?”
他绕着她踱了两圈,忽的说起了别的,“杳杳,你可知,普通农户忙上一年,收成几何?如若是赋税重,这一年到头,又能剩下几何?再倘若是碰上天灾人祸呢?”
“你又可知,你父亲,俸禄几何?”
“你以为,这朝臣,就这么好做?”
谢杳止住咳,只大口喘着气。
太子停住脚步,打量了谢府上下一眼,“树大根深如沈家,倾覆也不过是一夕之间,又何况你这小小尚书府?”
他蹲在谢杳面前,“若是孤没记错,谢寻如今还不满三岁罢?尚书府上下百余口人,你当真忍心?”
谢杳久久无言,太子也并不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于谢杳这步棋身上,他总是有着格外多的耐心。方才这席话环环相扣,要的就是逼破她的心防。
谢杳呼吸平缓下来,闭了闭眼,只觉肺腑的疼痛牵连到心脏上,连声音都飘虚无力,“镇国公已然。。。如殿下所言,世子孤立无援,心腹大患已除,殿下还要我做什么?”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太子重又笑起来,“不得不防。沈辞多疑,行事向来谨慎,却独独对孤的太子妃信任得毫无底线。想来若不得太子妃配合,父皇和孤这心头大患,除不干净。”
谢杳咬破了下唇,颤着声问他:“配合什么?”
太子却只摇了摇头,“不急,孤给你一日时间,再仔细想想。究竟是要谢家陪着他送死,还是悬崖勒马,明哲保身。”
他这才将谢杳扶起,“明日这个时辰,孤再来尚书府。届时,是多少人来,怎么个来法儿,端看你是如何打算了。”
太子将要走出去,却顿了顿步子,“你若答允,孤便许你一诺,除却沈辞这一桩,你提什么都可。”
若是说谢杳心里本还有三分奢望,也在酉时整个京城的沸沸扬扬里,灭了个干净。
镇国公为国捐躯的消息散了出去,只是灵柩仍停在边疆,等沈辞亲去,扶柩归京。
这一夜京城的天都暗了三分。长街上的酒铺茶楼早早便关了门,失了欢声笑语,举城用沉默,送英雄一程。
夜里谢杳收了沈辞一封信。沈辞往日的信纸折起来必然是要对齐得平平整整,可今日却多出一指宽,连火漆都封得匆忙。
往日凌厉漂亮的字迹,如今也显得毫无章法起来。寥寥几句,并未提及心绪,只道是他即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