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杳杳-第4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净虚真人抬起拂尘,打断了她将要出口的话,“且先回答为师的问题。”
谢杳简短道:“不信。”
净虚真人摇了摇头; “当信。既然你不信,为师替你信。往后你只管好好行你的路。”
谢杳明白过来,一把抓住净虚真人的衣袖,手都打着颤,倒分不清是方才跑这一场所致,还是心绪剧烈激荡所致:“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人活着才有日后,再说这算哪门子的命,值得师父这时候就牺牲至此?况且松山观上上下下多少人,难不成要连累着他们一起?”
净虚真人拍了拍她的手,似是安抚,“贫道早说过,你与这松山观,缘分不浅。凡事盛极必衰,无为即顺。松山观早晚有一大难,香火将断。即便贫道未能料得是此时,是因着此事,可或早或晚,心里也早做好了准备。”
“可观中其余的人呢,分明是无辜受累!何不如一起……”
“走?这观中百余口人,如何走?宁王此人行径卑劣,既是得了处理此事的全权,又怎么会留活口?寻不到想要的结果,他们会围了整个松山,一寸一寸翻过去找。目标太大,反而牵绊着你也走不出去。贫道既是在这松山观里这么些年头,便合该与之共存亡。再说贫道若是不死在这儿,宁王肯善罢甘休?”
谢杳笑了一声,“师父说得对。倘若我不死在这儿,宁王就能善罢甘休了?”
净虚真人避而不答,只接着道:“你当贫道是为了救你?莫要忘了你为何重活过一回来,你死不得。”
“师父是为了大义,为了大道,为了解救黎民于水火。那师父难道还看不出来,倘若只谢杳活着,她到底能做什么?”
“你先前做得很好,既是选了不信命,又何必妄自菲薄?”
净虚真人又看她一眼,“你若是今日就死在这儿,沈辞必反。”
谢杳闭了闭眼,只听得净虚真人又道:“谢杳,你记住贫道一句话。上有天道,事在人为。”
这话说完,自门外传来一声“谢杳!”声音虽急切得有些变了调子,可仍极熟悉。门被陡然撞开,赫然是谢盈。
净虚真人将衣袖扯出,起身走了出去。
谢盈过来时已是满眼的泪水,想来是听见了观中诸人的议论,她自小跟在谢杳身边儿,对这些事儿也格外敏锐一些,听了几句也便猜出大致的真相来。
见着她谢杳委实是吃了一惊的,下意识便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这话问完了倒嫌多余,谢盈在哪儿难不成还需得跟她报备一声?
“昨个儿雨大,便没下山。”
谢盈迟疑片刻,唤道:“小姐,”见谢杳并没有异色,才接着道:“宁王得了这个机会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去的,小姐若是不能全身而退,我愿代小姐受死。”
谢杳现在头疼得很,额间的经络随着脉搏一震一震地疼,抬手使力按了按,话再出口时嗓音便嘶哑下去:“代我受死?你们一个两个,都想替我死,需不需要我感恩戴德?你们问过我愿意么?”
谢杳推门而出,径直往讲经堂而去,身后谢盈急急喊了一声“哎——”追上前去。
谢杳走得很快,谢盈在后面小跑着才跟得上,见她那副样子也不敢拦她。雨不知何时便停了,独属于夏日的灼眼金乌破开云层。许是阳光太刺眼罢,谢杳一路走着,泪便止不住掉下来。
众人早已在讲经堂集结完毕,净虚真人先几步过来,想是说了些什么,此时人群出奇的安静。并不像是绝望前夕的寂静,反而有些淡泊,宁静得叫人心能落定。
谢杳站在门口,忽的就一步也迈不出去。满堂的人皆看向她的那一刻,从他们的眼底,谢杳便知道他们做了何种决定。悲恸的情绪来得晚,她现下只是很无力,无力到差点儿便站不住,扶着门框,深深吸了两口气。
净虚真人将法纯往外推了一把,淡淡道:“他还小,能带出去,便把他带出去罢。”
法纯红着眼眶,咬牙喊了一声“我不——!”剩下的话却在净虚真人一个眼神里灰飞烟灭,啜泣着慢慢走向谢杳。
法纯极力压抑着哭声,可仍不断抽噎着,响在整个讲经堂里,像平日里没背出经书来被罚时一般。
谢盈不知何时站在谢杳身后,出手解下了她颈间的玉佩。谢杳摸着脖颈回头时,玉佩已被她收入手中。
谢盈摊开另一只手,语气轻快道:“护身符也一并给我。”
谢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她便上前来搜,说了一声“小姐,得罪了。”
两人身上都没什么功夫,争执间,净虚真人冷喝了一声“谢杳”,谢杳动作僵了一僵,护身符便被谢盈拿去。
早先净虚真人给她那只锦囊与护身符拴在一起,谢盈解开,将锦囊又递回给她,这才低声道:“谢杳,明知道我不配说这话,可这是最后一回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所以我还是要说给你听。在我心里,我确是拿你作亲人的,可以以命相换的亲人。这么看来,先前说的什么换命一说,倒还有两分可信。”
“你我之间,死一个总好过死两个。你若是活着,我信你,你能为我报仇。可活下来的若是我,我什么都做不了。谢杳,你有必须要做的事儿还没做完,可我这一辈子,从那个兄长出现那一刻起,便已经结束了。”
她抬手擦了擦谢杳脸上的泪,向来叽叽喳喳的一张嘴没成想还有如今这般温柔沉静的时候。她带了两分祈求地问道:“过了今日,你便原谅我,好不好?”
谢杳仍是一言未发,她便叹了一口气,“你从前便是这样,真碰到了什么伤心的事儿,就说不出话来,也不肯哭出声来。我本以为你这毛病改了的,如今看来,还是同小时候一般。你这样,我可就当你是默认了的。”
谢盈拉过法纯来,蹲下身将他的手递到谢杳手里,又站起来,推了谢杳一把,“走罢。”
已有人搬来了油,洒在讲经堂各处。
谢杳拉着法纯走了两步,忽的折返跑回来,一把抱住正目送着她一脸惊愕的谢盈。她唤了一声“谢盈”,而后便哽咽说不出话来,哭了一声,却也只一声,便强忍回去。
谢盈拍拍她后背,含笑道:“若是真有下辈子,想与你做一对真姊妹。”
谢杳答应了一声,也抬头挤了个笑容出来,“说定了。”而后抽身退了一步,朝讲经堂内的人群跪下行了一大礼,再转过身去拉起法纯,不敢再回头。
在她身后,一只蜡烛滚在地上,熊熊焰火燃起。
净虚真人席地而坐,在一片火光之中闭目打坐。
有弟子起了个头,朗朗诵经声响彻在整个讲经堂中。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这是《道德经》中的一篇,谢杳抄写过的,是在与净虚真人对弈时赢了他,被罚了抄。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谢杳同法纯的步子很急,法纯哭着呢喃着应着身后的声音一同背出来,倒是意外地一个字都未错。
谢杳将法纯托举出去,又自个儿爬上墙,在最后跳下去前,还是未能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松山观除了讲经堂外,一应屋舍还是平常景象。与隔世的三年前如出一辙。那时候,她只是中书侍郎家的小姐,不谙世事,刚过了十二岁的生辰,像只乍然飞出笼子的鸟儿,随着父亲母亲一道来此还愿。
那时候,沈辞与她只一墙之隔,弯弯腰爬过那个隐蔽的狗洞,就能同他窝在桃树下,看一整夜的星星。
那时候,谢盈每日话都多得不得了,吵得她脑仁疼——虽然她也知道,谢盈是一向怕她自闭,所以便每天叽叽喳喳地在她面前闹,从小到大时日长了,倒真成了习惯。
讲经堂的声音已然远远的听不太真切,却能见着烟尘漫天,火光灼眼。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宁王将整个松山自山脚下围起来,莫说是人,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有士兵来报,说是见松山观上火光冲天,听得宁王心里一乐——他本也是打算纵火烧了整个松山,如此便省去了烧山的麻烦,捡个现成的便好。
第58章 生机
松山观讲经堂的火势极大; 一时无人敢靠近; 宁王的人只远远围着,倒还希望火烧得再大一些——万一跑出来一两个活着的,他们更不好办。
因着刚下过雨,四下里潮湿得很; 火轻易烧不到别处去。有人捡起了讲经堂原本的门前一片空地上的护身符,将上头沾着的泥污略擦了擦; 看出右下角绣着的小字——谢杳。
那人不敢耽搁,将护身符毕恭毕敬交到了宁王手上。宁王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扔给随从道:“送到尚书府上; 看看谢尚书见了是什么反应。”
宁王一面等着火势弱下去,一面也不敢掉以轻心; 继续遣兵围着松山; 并派出几支小队按不同的路线搜寻。
松山密林。
谢杳一脚踩在枯枝上; 极清脆的一声,惊起了林中几只鸟雀。雨后初晴的天空; 湛蓝一片; 只在一个方向上依稀看得见浓烟。
这片密林久无人迹; 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残枝败叶,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分外难行。谢杳腾出一只手去紧紧拉着法纯; 另只手扶着周围的树,往林子更深处走。
林子上空忽的有大片飞鸟振翅的声响,谢杳眉头紧锁,低声对法纯道:“他们这是在搜山; 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谢杳一顿,声音更嘶哑了几分,又接着道:“能躲到火停,就安全了。”
法纯机械地点点头,自打从松山观翻出来后,他整个人都失了魂似的,只麻木地任由谢杳拉着走着。
谢杳四处张望了一圈,蹲下身极认真地看着法纯,“法纯。”
法纯怔怔地抬头看着她,好容易才找着自个儿的声音,轻声唤了一句“师姐?”
谢杳按着他的肩膀,“师姐知道你很伤心,师姐也是。可师父把你托付给了我,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好好儿送出去。从今往后你我便是松山观的延续,绝不能再折损在此。今日这笔血债,来日我会叫穆远血偿。”
她瞧着法纯的面色有活气了一些,眼神里也有些什么东西破了冰——这个年纪的恨意只带着一股狠劲儿和执拗劲儿,没染上血淋淋的煞气。于是她别开了眼睛,本想同往常一般摸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却觉着不妥,改为拍了拍他尚显稚嫩的肩膀。
昨儿他兴许还是个孩子,但是这世道,容不得一个孩子慢慢长大。
谢杳放轻了声音,引着他去回想,“法纯,你仔细看看这儿。你从前同师姐说过,你常常从观里溜出来,就在这山里逛。你可来过此处?亦或是,你可还记得,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隐蔽一些的地方,譬如山洞一类?”
法纯咬着手指,想了好一会儿,眼神倏地一亮,给谢杳在手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这里我记得有处峭壁,且我们正是在下头,那儿兴许是有山洞的。”
火势终于弱下去,只零星一点儿明火。烧过的木架隐隐泛着红光,被水一浇,“刺啦”一声冒起黑烟。
宁王站得稍远一些,旁边跟着两个打着扇子的内侍,直等到火熄了个彻底,才大跨步走过去,“啧”了一声道:“这享有盛名的松山观,被火一烧,同那些个寻常屋舍,原也是一个样子。”
一具具烧焦的尸体被搬出来,一字排开,排了好长一列。宁王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从内侍手上抽了一把玉骨折扇,利落抖开遮在鼻尖儿上,一路走过去,将尸体亲眼看过一遍。
看到其中某一具时,他停下了步子,掩在折扇后的唇角向上扬起,却装模作样地以凶礼拜了一拜。
那尸体饶是死了个彻底,烧得焦黑一片面目全非,可也还是保持着打坐的姿势,手上一把上等紫檀木的拂尘柄如今也只大致瞧得出个形状来。
与之相比,谢杳的尸首便难认得多。宁王来回走到第二遍时,才勉强认出其中一具是她。
宁王彻底放下心来。底下的将领上前来请示他问道:“殿下,此事若是这般了结,我等进宫复命时该如何回禀?”
宁王手中折扇一收,“谢杳从尚书府潜逃至松山观,一伙人意图弑君冥顽不化,见事已败露,且松山被围插翅难逃,索性纵火自尽,以保下指使之人。怎么,这事儿很难懂?”
那人试探着问道:“指使之人可是……”
“谢杳是谁手下的人?”
“属下明白了,宁王殿下高明。”
因着已找到了尸首,宁王又急着回宫复命,围着松山的将士只奉命多留了一夜,等着搜山的那些个将松山查过去一遍,也便可回去。
谢杳同法纯窝在一处山洞里,洞口被杂草覆盖住,只依稀透一些光进来,尽力伪装成了他们进来前的模样——谢杳做这个是趁手的,毕竟当年旧府那处狗洞她也常常用杂草覆上,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