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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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有些令人不惑。
要知道在治病这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陆河都完全没有接触过任何可能导致他肺部及呼吸道敏感的致敏原,陆家上下对此都极为小心。
医院就更是谨慎,一杯水,一餐饭,都是在将近无菌的环境下由专人送进陆河的病房,而餐食里所用食材,一应是由陆河亲自指定。
以是当这个结果呈到秦楚的面前,秦楚大为不解。
怎么会有过敏的症状呢,他问医生。
陆部长这些天吃的东西无非就是些稀粥、羊奶,莫不是服下去的药出了问题?那可不是小事,主任还请仔细再查。
那位担当陆河主治医生的重症科主任闻听秦楚此言,当即撤回了化验单,二话没说,将化验单压在了半小时前,他刚刚为陆河签字下发的那张病危通知书下面。
他一挥手驱走了来送抗敏药剂的护士,站在与危重病房一墙之隔的楼道里,颇为郑重地向秦楚解释:“病人目前这个状态,很多项指标确实已经反常的难以用作病情判断了,所以化验结果出现偏差的可能性很大,为避免不必要的失误,这个结果就先不入病例了,我会找时间为陆部长再安排一次全面检查,您放心……”
秦楚无不哀莫地叹了口气,说:“陆部长身居要职,对我有养育之恩,医生啊,你们可得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医生静默须臾,随即走近半步,简明却准确地低语:“停药昏迷,拔管即死……”
秦楚在他话音落尾的同一刻突然抬了抬手,轻轻拍了下医生的肩膀,无奈而充满悲切地说:“眼下这种情况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劳烦黄主任一晚,今天和我一块儿值个夜吧?”
。
那一日近夜,松井病院在结束了一天的预约制门诊治疗后,住院部A座十二楼危重隔离区悄无声息地封锁了病区大门,临时调换了部分值班医护,电子认证系统经医院机房人员修改,暂时失效至次日凌晨五时。
在这段时间内,握有通行权限能自由出入A座危重病区的人就只有一个……作为陆河尚在世的唯一一个直系亲属,他此刻正伤怀地不能自已。
按照会诊团队的医疗方案,于傍晚为陆河进行了常规静脉滴注,药量与前几天并无不同,因陆河已无法自主进食,所以在药液滴注前,医生为他另加了一支营养剂注射。
而这亦根本无济于事。
陆河的身体就像一座旷日持久的冰窟,多少昂贵的药剂泼进去都只是杯水车薪,尽管时至今日陆河对他自身的生命力还抱有幻想,对于身后事半句都不曾提过,似言语间格外忌讳那般,他与大限将至却不敢面对的普通人并无二致,只愿听那些吉利的话。
当夜凌晨近三时。
当陆河因脑部供氧不足,再度陷入昏迷状态,值班护士询问秦楚的意见,问是不是要进行药物干预,让病人醒过来和家属再见一面。
秦楚细心地往颐养茶里兑熬煮过的陈皮水,自己一口不喝,沙哑着嗓音问护士:“药物干预能让他醒多久,他早就说不出话了,这几天呼吸都只能靠机器。”
“都是一样的,到这个地步……”护士垂首叹息,不敢直面家属伤痛的表情,细声呢喃道:“强心针打进去也不一定就能完全地清醒过来,但只要他恢复意识,你说的话他就能听见。有的病人在最后那一阵也能给些回应的动作,点点头什么的,至于时间,这个实在不好说,有的人能撑过好几天,有的就一晚上的事,插着管子戴呼吸机,延长的就只是生存时间罢了,一旦停了机器,人是怎么也留不住的。”
秦楚疲惫的看看她,面上难掩伤感。
他合了合眼说,“请黄主任来用药吧,我去外面等着。”
。
那一日深夜,陆河的危急状况不被人而知,可是司法部中亲陆河一派的数名官员却在同一时间,在他们各自的居住地点遭到了来自军方的秘密看守和通信限制。
。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
陆河恢复意识,经药物干预,暂时醒转。
黄主任让护士撤走了输液设备以及部分检测器,关闭了植入陆河体内的输液港,停止给药,只留下口部吸入式呼吸机尚在运作。
他告诉秦楚,人已经醒了,不能说话,不能动作,但听觉和视力都没有丧失。
就目前来看,他清醒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如再次昏迷,很大一种可能便是药物也无法将他唤醒了。
“楚少。”黄主任站在病房门外,伸手为秦楚挡住即将合上的门,“您去吧,我在这里等着,等您叫我。”
秦楚微微扬头,眼眸缓慢眨落,凝视着一团死气的病房,平静走了进去。
苍白的隔离门在他身后静静闭合。
他走向陆河的床尾,右手指尖轻轻划过一段包裹着软厚羽棉的床尾挡板。
陆河的眼睛正勉强睁开了一条缝,暮气沉沉地躺在病床上,他眼中神智浑浊而晦暗,目光虚浮地望向秦楚。
秦楚露出安慰性的一个笑容,极其自然,微笑探问:“要喝点水吗?茶是温的。”
可不等陆河回应,秦楚又浅声说:“哦,我忘了,你现在喝不进东西。”
陆河整个人瘫仰在枕榻上,浑身动弹不得,只剩一双眼珠不灵活地颤动着。
秦楚歪着头看他,短暂的安静过后,他毫无犹疑地开口:“有两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陆慧死了,陆可樱也死了。”
陆河喉咙里瞬间发出了难以辨别的呼哧声,他的手指扭曲地抠着被单,彷佛是想要抬起,却如何也做不出那样简单的一个动作。
“别这么激动,她们两个的死只是这两件事里的其中一件。”秦楚说着,略转了转身,他抬手将背后挂在墙上的八骏图取下来,随意几下,将画给卷了起来。
他一手握着画卷,一手摩挲在画轴一端,镶嵌着精致碧玉的轴顶上方。
“医院说你是过敏导致的呼吸衰竭,”秦楚指尖用力,撬开了碧玉嵌合的画轴顶端,问陆河:“想知道是什么让你致敏的吗?”
碧玉嵌扣落地,一截被药水泡得乌黑的乌木条从画轴里被缓缓拉出。
木条已被浸泡的腐朽,有多半木屑已经化成粉末,经由镂空雕刻的画轴,飞散进空气,被陆河吸进身体。
秦楚捻下一块握碎在掌心,手掌向着陆河伸开,轻末渡气,将沾满致敏液体的粉末散向陆河的脸。
不过分秒,陆河便剧烈地喘了起来。
“这是第二件事,”秦楚放下画卷,轻轻掸了掸手心,视若无睹地看着陆河无力挣扎的惨状,平淡无奇地问,“是这个味道没错吧?”
陆河因气管水肿,呼吸衰竭,气息得不到顺通,四肢遽然间不停的抽搐,面部表情逐渐变得狰狞而痛苦不堪。
呼吸机上的监测器随即发出了连续警报。
窒息感让陆河的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下颌骨几乎错位般的大张着,大量掺杂着过敏原的空气涌入他口中,然而却没有一丝能到达他的肺部。
秦楚对这一刻的到来表现得格外镇静。
似乎他并不是在报仇。
他只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在亲眼目睹陆河挣扎无果,再次陷入休克状态后不久。
秦楚打开了病房的门。
“拔管吧。”他对黄主任说。
当天凌晨四点五十二分,松井病院宣告陆河死亡。
秦楚作为唯一亲属,签署了死亡证明,由他的人联络殡仪馆车辆,就近将陆河的尸体运出医院,安排火葬。
陆河生前数以万计的财富,死后陪殉的就只有一卷八骏图。
。
处理完医院流程,天已渐亮。
秦楚走下住院部大楼,由正门而出,扑面吹来一阵微风,清寒却并不刺骨。
晨曦东起。
广场中央的天使像下立着一人。
那人远远地望见秦楚,随即熄灭了手中香烟,温润含笑,缓缓向着秦楚走了过来。
上天何其不公,推他入深渊地狱。
上天又何其知返,无边地狱里,赐予他一人,如同破晓晨钟,带他走出无边的黑暗。
他拥有他全部的爱。
他给了他一次重生。
。
正文完
第58章 番外一
起初是为着一场家宴。
二月中是袁老爷子的寿诞,正巧赶上了春假尾末。
未出正月都是年,袁家家大业大,亲眷尤多,这样的好日子自然少不得亲戚们拉家带口来给袁老将军贺寿。
几个远亲家的平辈这几年陆续成了家,又陆陆续续的有了孩子,赶上合家欢聚的日子口儿,兄弟妯娌间山南海北的唠着,庭院里五六个小孩子嘻嘻哈哈的闹着,着眼望去,袁家好个热闹。
袁老将军辈分高,威望大,这些小辈家的孩子在他面前不拎内外,一律跟着本家辈分,叫太爷爷。
家宴开席前敬茶酒的礼数不能省,小孩子们大多是第一回 坐上袁家本宅的正堂,由袁祁与彦堂之一杯薄酒敬带着开了宴,那五六个小娃娃由自家爹妈领着,都捧着茶水杯子去给袁老将军磕头,一口一个太爷爷太爷爷的叫着,把老头儿叫的眉眼冁然,嘴都乐得合不上了。
本就是个讨喜的好日子,一大家子聚齐一堂,老头儿高兴了最重要,他觉着舒心,铺张些也便不算什么了,不枉他两个孙子提早好些天为他张罗准备。
本来是挺好的一件事儿。
饭桌上喝酒的时候还乐呵的呢,谁都没想到,酒喝了,饭吃了,晚上送了客,老头子突然就对他那两个孙子,袁家唯二的两根顶梁柱发起难来。
纯打这二人一个措手不及。
“从前总说天伦之乐,你们倒是给我说说,这天伦之乐都在哪儿呢?”
“当年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奶奶说我命硬,为着你们俩,我赖着不死,如今你奶奶也走了这些年了,你们翅膀都硬了,是不是嫌我这把老骨头没用了?用这种法子催我下去找你奶奶?”
岁数大了,言语都不忌讳了,怎么刺耳朵怎么说,当着下人们的面,话里话外的勺叨他两个孙子不孝。
……可是这又是哪里的话呢。
下人们听了都替两位爷道冤。
论年纪彦堂之年长,虽没闹清老爷子为了什么闹脾气,可无论有他没他,自己的姥爷,认声错也就认了。于是听到彦堂之问,“哪儿您觉得不好了,您尽管说,我去办。”
一旁坐着抽烟的袁祁灭了烟,只当是老爷子酒喝多了气不顺,他捋了一下衬衫袖口里佩戴的腕表,随即起身过去,从茶桌上拿刚沏好的铁观音,给老爷子递了过去。
兄弟俩双双立于堂间,相互间默不作声地略略对看了一眼,接下来便是一片安静,两个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吱声去问老爷子究竟想要什么。
这一装糊涂可就不得了了,袁老将军脾气一上来,干脆了当,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行啊,不搭我这茬儿是吧?”老爷子一拍桌,茶也不尝了,声调都急起来,“我告诉你们!老袁家不能断在你们这儿!你两个要娶谁要跟谁过我管不了,但是孩子必须得有!我不能看着你们无后,将来到了地下,我没法跟你们爹妈交代!”
骂完气哼一声,看都没看一眼,拂袖上楼去了。
留下袁祁彦堂之二人,静默间彼此一扫。
袁祁掏出烟来,递了彦堂之一根。
点了火,兄弟两个站在厅堂里默默地抽。
一根烟很快见底,袁祁靠着桌子,长腿稍倚,指间夹着烟蒂,微微闭了下眼,随后泰然自若地说道:“这事儿得你来,我满足不了老爷子这愿望。”
彦堂之吸完一口烟,问:“为什么。”
袁祁面不改色心不跳:“因为我惧内。”
彦堂之一记冷笑,掐了烟,招呼管家去取他的衣服。
他临走甩给袁祁一句,“我的孩子生出来姓彦不姓袁,这事儿除了你,谁也满足不了姥爷。”
。
那天晚上回到紫荆庭,许卿泡过温泉回来,懒洋洋地枕在他叔叔腿上,边玩游戏边跟人说话。
彦堂之很精简地把袁家家宴后的故事给他讲了,许卿打游戏杀进决赛圈,八倍SKS正和人开镜对狙呢。他听得也不大认真,有一搭没一搭地唔着声,见彦堂之讲完了,他搓着手机屏给枪上子弹,挺心不在焉地问:“看不出来老将军脾气还挺倔,可是你这话说得也有点毛病啊……你的孩子生出来怎么就非得姓彦呢,跟着我姓许不好吗?”
这小东西打游戏打得入了神,说话都没过一过脑子,结果是一梭子子弹都没打完,就被自家长辈丢走了手机,按在床上好一顿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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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回了家把晚上那点事讲给家主听,袁少将这头就没那么轻松惬意了。
彦堂之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老爷子要一个重孙,这孩子还必须得姓袁。
其实他爷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