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语冰-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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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郁小龙有些难以想象。
“有机会给你看他再小一点时候的照片,粉雕玉琢的特别可爱,尤其哭起来强忍泪水的样子,很难让人不动恻隐之心。”
“再后来,发生了那件事,等我醒过来,他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体会过当他哥哥的乐趣,反而变成了他处处照顾我。”
“如果说那件事有什么是让我真正觉得遗憾的,不是我少了一条腿,而是他,愧疚真的让他变了太多。”
“哪怕这么多年我反复纠正,这不是他的错误造成的,但他坚持认为他有责任,如果那个时候他能少粘着我一点,不让我一起跟去,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你能明白他那种感受吗?”夏议问,不等郁小龙回答他又说:“可能吧,但没人能做到真正感同身受。”
他离开椅背,坐直了身体,手扣在玻璃杯口轻轻转动,他看向郁小龙,用更低缓的语气道:“如果这还不能让你理解他的话,我可以再说点别的。”
“你想让我理解他什么?”郁小龙问,这些他知道,也想过,但不足以成为他和夏琮走到这一步的理由。
“他一定跟你提过郭飞燕吧。”夏议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说:“这个心狠手辣又嫉妒成性的女人一手主导了那一场车祸,是所有罪恶的源头,对吗?”
“不对?”
“没有不对。”夏议摇了摇头,“但对兴明而言,她也只是势力的一角。”
“这么庞大的集团背后,利益网盘根错节,其中的尔虞我诈远非你能看到,要想在这样的家庭寻一方安宁,连我都不容易,何况是他。”
“你可能没有办法想象,一个不受任何人庇护与宠爱的孩子,怎么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下来并安安稳稳地长到现在。”
郁小龙听到这里微微皱眉,“不是还有……”
“我们的爷爷?”夏议说。
“对,他可能是唯一还对他保有理智的,但就是这位他口中对他一视同仁的老人,曾经也当着他的面,说如果那场车祸里,最后落下残疾的人是他就好了。”
郁小龙听到这里心口一紧,这些夏琮没有跟他说过,他知道他对夏议有愧,这份愧疚一直无法释怀,曾让他轻易放弃喜欢过的顾居然并转头开始利用他。
但他不知道他的处境,不是从夏老爷子去世之后才滑向深渊,而是一开始就已经在深渊。
施杰亲自来他们这桌加水,丢给郁小龙一个杯子,大概觉得他嘴里喊着不要不要,但他的脸色不是这么说的。
夏议道了谢,推到郁小龙手边,“所以你知道,当初做把你接过去的决定,对他而言有多难。”
外面雪好像停了,打在后窗上的雨声变得稀疏,几丝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吹动飘在水盆里的蜡烛四处游曳,郁小龙看了会,问道:“他结婚了吗?”
如果不是夏议说了这么多,他可能永远不会问这个问题,他相信夏议的为人,不会在夏琮已经结婚的情况下还跑来跟他说这些。
“当然没有,他连这个都没有跟你说吗。”夏议感到不可置信,又猜不到夏琮到底什么打算,“那他前面来找你都说什么?”
纠缠。
郁小龙脑子里冒出这样的字眼,那次在他家他似乎提到过,当时夏琮并没有否认,甚至还反唇相讥。
当然也可能是那时候他只顾着向他袒露欲望,觉得其余不值一提。
“可能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夏议说:“施杰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劝过他,让他把你送回来,他说他会处理好,后来等你走了我才知道他所谓的处理是什么。”
“你觉得他是为我好?”
“或许吧,感情方面的事他不跟我交流,很多都是我猜的。”夏议难得露出几分较真的神色,“但是与非上我应该没有猜得太离谱。”
郁小龙笑了声,夏议的话句句导向这里,但他却不能苟同,如果真的是为了他好,为什么不说清楚,还是说比起说清楚,他就配得到这样粗暴的对待方式。
他没有见过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一路充斥着多少谎言与欺骗,他甚至不知道第一次见面他跟他打招呼的那个早上,他为什么会那副样子出现在他家里。
“你不相信?”
郁小龙摇头。
“好吧。”夏议笑,他好像明白夏琮为什么不一次性把话都跟他解释清楚了,“那你觉得两年之后的现在,他决定回来找你是为什么呢?”
还有一个让他如此笃定的原因夏议没说,过于隐私,说出来会让郁小龙陷入尴尬。
那差不多是他走了快一年之后,有天他去夏琮那里住,半夜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怪异的声响,类似男人的椯息声,以及断断续续压抑的申吟。
他以为夏琮带人回来了,但第二天并没有人从屋子里走出去。
这声音在之后的一年里他又听到过两三次。
那应该是一段录音,夏议猜,有时候这段录音会夹在一首歌里,夏琮或许会有这样的恶趣味,但夏议还是一下猜到了什么,继而愈发觉得那音色似曾相识。
只是关紧了房门,没有人知道,那个人前流连声色与人虚与委蛇的浪荡公子,夜深人静听起这一段录音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其实不应该来,只是刚才有些话,他可能永远不会跟你说,反而我这个外人更容易一点,现在我说完了。”夏议从桌边拿起拐杖,慢慢站起了身。
郁小龙看着他,刚才摇头的那份坚定落入眼底,罕见地闪过一丝怀疑与迷惘。
夏议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你不用表态什么,也不要先入为主,他应该还会来找你,到那时候你再决定。”
郁小龙沉默了一会,跟着起身,“你住哪?我送你吧。”
夏议穿好外套,朝他递过去一个不太轻松的眼神,郁小龙送他到路口,果然看到林蔚茜等在车里。
夏议看出来他还有话要说,故意放慢脚步等了一会。
“兴明现在的处境,意味着什么?”郁小龙终于还是问道:“你们是输了还是赢了?”
“你觉得我能在这里擅作主张地替他说这些话,是要输了还是赢了”夏议笑着反问,又说:“如果不是我爷爷过世得这么突然,我们早该赢了。”
第七十六章 新做与重修
郁小龙重新回到店里,这会人多了起来,好几桌都坐满了,音乐换了种更为轻快的风格,驻唱抱着吉他坐在舞台靠前的位置,跟着曲调婉转缓慢地哼唱。
外面雨小了,风还是很大,走到路口这点距离,一来一回外套表面被打得潮乎乎的,郁小龙脱下来,扔后头储物间里,他坐到吧台上,问小丁要一杯酒。
“哪种?”
“随便。”
小丁往周围看了看,确定施杰不在,没人盯着,给他调了杯低度数的起泡酒,边推给他还边商量,“行吗?”
郁小龙笑了笑,接过来,他可能看着确实心情不佳,但也没打算真喝成什么样,就是突然想坐下来,想手头有点事做。
夏议的到来在他意料之外,兴许是为了把更多的空间和余地留给夏琮,有些话他没有说得太直接,比如他说很多都是他猜的,然而郁小龙现在却不想去回想。
他可以深信不疑自己的判断,认定夏琮别有用心,但对于一向持重的夏议,却没法简单地给他扣上同样的帽子。
郁小龙喝完了一杯酒,听周围低语的人声放空自己,小丁问他还要不要续。
这度数再来七八杯都没问题,可就在他伸手准备接的时候,施杰回来了。
小丁一下把手缩了回去。
郁小龙:“……”
“以为你俩还要聊一会呢,这么快就走了?”施杰没发现,把一碗打包的馄饨面扔郁小龙跟前。
刚那酒有点太甜了,搞得他没什么胃口,不过吃也能吃,他把盖子打开,拿塑料勺舀了口汤。
“能把吧台当饭桌的也就属你在我这儿了,倒是不见外。”施杰笑骂了声,擦了擦手,接着换了副硬邦邦的语气,“刚那人谁啊?”
“夏议。”郁小龙边吃边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来他俩其实见过的,夏议带林蔚茜来过医院,只是那会施杰没醒,看来他全无印象了。
“哦,就他。”施杰应声,“他来干什么?”
“没什么。”郁小龙说:“顺路。”
“哟,顺路还知道这店是我开的呢?”
“不顺路他怎么不干脆去我那找我?”
“……”施杰瞪着他。
郁小龙笑笑,“施老板名气大。”
“少来。”施杰一脸岿然不动地往前探了探身,凑近了他,正色道:“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来干什么的,这么冷不丁,不是为了你跟那谁的事吧?”
“我跟那谁有什么事?”
施杰想了想,“也是,都分这么久了。”
真有那也得夏琮亲自出面,派个哥来算什么。
他从郁小龙身上没看出破绽,他不是多能藏的人,姑且信了他,再说替那傻逼藏着也没意义。
施杰站回去,收拾了一会,想到什么,突然啧了声,“别说,他哥那气质,可比他像样多了。”
郁小龙把一碗馄饨面都吃完了,起身的时候看到吧台另一边,小周枕着手臂趴在那,一副恹死不活的样。
“他怎么了?”
“没猫了吧。”施杰说:“别理他,一会朝你发疯,这小子最近特别不正常。”
“……”
“要走了?我送你吧。”
“送什么。”郁小龙穿上外套。
“有话跟你说。”
走的时候,郁小龙特地过去拍了拍小周的肩膀,从吧台里面把刚才小丁给他藏的那杯酒拿出来,放在他手边。
“要跟我说什么?”上车后郁小龙问。
施杰没急着回答,先跟他闲聊了一会,快开到他家楼下了,才说他准备年后定个日子,跟赵菲去把证扯了,郁小龙说挺好的,谈这么久也是时候了。
“在这之前我想先求个婚。”施杰说,主要他现在手头没存下多少钱,亲戚朋友也没几个,办不了太风光的婚礼,就想在别的地方尽量补偿她一下。
“怎么求?”郁小龙说:“去她宿舍楼下摆蜡烛,大伙帮你一起喊那种?”
“你还能更土一点吗。”施杰无语了,“咱好歹是被爱情的骗子骗过的,那小子没教会你什么是浪漫吗?”
郁小龙瞥了他一眼,“找死么?”
“哪能呢。”施杰笑起来,边笑边咳,好一会才停下来,“就在店里吧,找天不营业了,布置得漂亮一点,再请人来唱个歌,成功了你们给我鼓掌。”
施杰嘴角一直扬着,似乎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也别整太花哨了,回头搞得她不好意思,诚意到了就行,然后大家伙再一起好好吃一顿,你看行吗?”
郁小龙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下意识往窗口靠了靠,挡住关不严的缝隙里吹进来的冷风,“怎么又咳了?”
“高兴的呗。”
“高兴了也咳?”
“高兴了不得咳两嗓子么。”
施杰全然不在乎,说要让罗少钦给他再找个好一点的驻唱来,现在这个不行,曲子都弹飞了,连他这个外行都听出来了,嗓音条件也不太行。
又说到时候得多买点花啊气球啊把店里布置满,搞得梦幻一点,还说要让郁小龙陪他去挑戒指……他把什么都考虑到了,连那天现场要说的话都打起了草稿。
郁小龙一边替他高兴,一边又因为他不时带出来的咳嗽声频频走神,他想到夏议一再提及的愧疚感,说没有人能对夏琮感同身受。
那么此刻的他呢,这样活生生的例子,难道不是最有资格理解这四个字的人吗。
下车的时候,施杰冷不丁又问了一遍夏议到底来干嘛的,郁小龙说真是顺路,就差跟他发誓,然而当一周后的某一天走进五天,他庆幸当时没诅咒自己太狠。
施杰踏在门边,听了一会,说这声音可以啊,罗少钦眼光不错,然而当他走近,看清楚台上的人是谁时,立马黑了脸,同时爆了句粗。
大概夏琮的外形确实挺惹眼,今天店里的气氛比以往都要热烈,他抱着那把有些走音的吉他,唱得并不高昂,但底下不时能听到女孩子们的推搡与嬉闹声。
浓烈拥挤的呼吸炒热了周围的温度,他脱得只剩下件白衬衫,领口随意地开着两粒扣子,右边脸颊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哪里沾染上的,抹着两道细腻的金粉,这让他的面孔在顶灯暧昧的光晕里,显得既深沉又有几分跳脱的不羁,尤其当他的目光从低垂转向眺望全场,漆黑眼眸里盛着的光让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修长的手指扫过琴弦,嗓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