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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上林夜雪-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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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虞德领旨而去。穆昀祈静坐了阵,起身踱至窗前,临轩一树腊梅独立夕阳,老树皴曲,花蕾寥寥,孤高而清寂。
  时日流逝,往事如斯。神思恍惚间,似又回到十多年前那个冬日。
  树枝上的雪在日光映照下白得刺目,树下的小童只得移开些目光,继续踮脚伸长手臂去够那根初缀花蕊的老枝,却依旧差一截。
  “殿下又独自跑出来了?”熟悉的人声自后入耳。
  沮丧收手,小童依旧背身立着:“关你甚事?”
  那人笑笑,倒是好言:“大雪才过,园中路滑,殿下小心莫摔倒,否则沾了一身泥雪回去,可难向太后交待。”
  “我走得极小心,才不会摔!”小人儿气势锐减,却不服输,回头挑衅般瞪着那蓝衣少年。
  “那便好。”少年点点头,又似想起什么,“腊梅初绽,乃是寥寥不多,明日官家要携娘子们入园赏花,若教殿下折多了去,官家恐是不悦哦。”
  小童撅噘嘴:“我只要一枝……”垂下眸光:“娘娘说欲看花,然而怕冷不欲走动……”
  “原是太后要看啊!”少年恍然,上前几步对着缀花不多的梅树仔细观察了番,抬手一指:“殿下瞧见中间那枝了么?花开数朵,含苞诸多,折回至于水中可绽上一段时日,且在这树上并不显眼,少一枝也无碍。”
  小人儿手指点着下巴:“那太高,我折不到。”
  放下手中之物,少年双手将他抱起:“这般便可。”
  如愿折下心仪之花,小童的目光却驻停在少年重新拎起的食盒上:“那是什么?”
  少年将盒子揭开一小缝让他瞧了眼:“是些糕饼果子,还有酥酪,二殿下由贵妃带着在前面玩耍,我送些吃食去。”
  “酥酪……”穆昀祈眨眨眼:“我有些饿了,你将酥酪留与我罢。”
  少年为难:“其他尚好,然这酥酪是二殿下每日此时必食的,少了不成啊!”
  孰料此话不说还好,一旦闻听小童竟即刻变脸,蛮横掀起盒盖抢出那盏尚热乎的酥酪转身要跑,然而太过情急踩上了花圃边缘结冻的积雪,一个趔趄,手中的碗盏应声落地,虽未碎,酥酪却不能再食。二人正相对愣怔,宫人的喧哗声已由远而来。
  小童一攥拳,一声不吭扭头便跑,至数十丈外缓下脚步,闪身到树丛后向彼处张望,瞧见那个俯首似告罪的背影,耳中则隐约纳入华服妇人轻慢的话语声,心中一股不平气迅疾上涌,却也夹杂几丝清浅的愧疚……
  “官家,天色将暗,是否回景宁殿用晚膳?”内侍的声音打破幻象。
  回过身来,穆昀祈点头:“回罢,今晚令御厨间做些酥酪呈上。”

  第四十八掌

  叩开那扇不算厚重的木门,穆昀祈浅浅一哂:“夜长无趣,吾自备下酒食前来,邵殿帅不至拒客罢?”
  接过他手中的食盒,那人笑意跃然眼中:“求之不得!”
  灯下,穆昀祈托腮静坐,看那人一样样将盒中碟盏端出铺开:两盅羹汤,三四样菜肴,一碟果子,一碟糕点,两碗酥酪。
  “陛下突至,是想瞧瞧臣是否在此私藏不妥之人?”将汤碗送到他手中,那人嘴角微翘。
  挠挠教升腾的热气熏得有些发痒的鼻尖,穆昀祈寡淡:“你这般聪明,就算果真私藏何人,却能教我察觉?”低头啜口汤,慢悠悠:“只是旁人便罢,那女子着实来历不清,你不可尽信之。”
  邵景珩才端起汤碗的手一顿:“陛下是说,顾娥?”
  一笑默认,穆昀祈未再多言。至饮食罢开始喝酒,才又打开话匣,却是提到丁知白。
  “听闻其人正直,看来不假。”三杯两盏过后,穆昀祈似乎微沾醺意,言语倒也随意:“你与丁家婚约虽已消除,其人于你却维护甚甚,甚以身家担保你无贰心!”
  邵景珩不似惊奇:“丁公于我可谓知己,只碍于外议,自西北归来后吾与他不复亲近,甚轻易不为往来,可惜依旧不能杜绝流言,丁公无端蒙冤,令我怀愧之余,更替之不平。”
  穆昀祈笑笑:“外议归外议,但我心中有数便好。”提壶又与二人斟满,灯下泛红的面庞将醺意外显无遗:“说来你二人倒是惺惺相惜,你为他不平,他也替你抱屈,道你任于殿前司是屈才。”
  “哦……”那人一笑饮下杯中酒,“则陛下如何说?”
  “朕……”穆昀祈眨眨眼,“你猜!”
  那人摇头不答,却是夺走他才拿上手的酒壶,起身:“臣去煮盏茶与陛下解酒。”转眸瞥见桌角那两尚未动过的小碗,顿懊恼:“竟是将酥酪忘了!然陛下似乎不甚甜食罢?”
  穆昀祈眸光闪了闪,托腮似回忖:“白日里忆起幼时之事,忽想再品一品此物之味。”
  “陛下想起什么?”那人好奇。
  “我忆起一回打翻你送去与寅澈的酥酪,累你受邵妃责难。”抬手按按额角,看去沮丧:“景珩,吾幼时实不讨喜罢?”
  “陛下只是率性而已,”四目交接,那人坦然,“虽也乖戾了些,不愿与人亲近,更不肯虚与委蛇,纵当先帝亦显执拗,着实令人忧心。”
  “忧心么?”穆昀祈闭目:“我七岁便失了母亲,自那后,会忧心我的除了祖母,当是再无他者……”睁开有些混沌的双目,自嘲一笑,“如今回忖,倒是宁愿祖母未尝护我,便随先帝心意易储寅澈,岂非皆大欢喜?寅澈温厚,可为明主仁君,我则闲云野鹤,各得其所。”
  “陛下果真以为,寅澈如今这般,可称自在?”那人凝眉。
  “你是为寅澈不平?”穆昀祈面色略黯,音中却无责怪之意,“然此却不能怪我,他受桎梏乃因志止于此,换作是我……”忽而起身,探头往前与彼者交颈:“当早已遁逃,如今不定何处遨游逍遥呢。”
  “然若这般,你我却还能有今日?”顺势令他倚靠身上,那人声透三分蛊惑。
  穆昀祈一笑似痴:“多半不能!只那般,未必是坏事。”近在咫尺,双臂环上他脖颈,酒气肆无忌惮冲撞着那张隽秀的脸庞:“世事难料,既木已成舟,不如及时行乐……”
  邵景珩未言语,因觉那股酒气已由口鼻甚是肌肤侵入,直击脏腑骨髓,胸中暖流升涌,逐渐弥漫向周身,引发的燥热催生一股不可名状的急迫感——平素教妥善压制的欲念终是破封而出。
  扳过那张因酒意渗透而愈显迷茫的脸,正面贴上含住那片水润用力一吮,耳中稳稳收纳那声轻微却极具蛊惑力的浅吟,一笑揽过他转身:“陛下醉了,还是歇息罢。”
  残酒尚未凉尽,万籁却已入寂。不知是谁无意中拂倒的酒杯滚落桌角,水落青砖滴答成韵。
  一夜无梦,醒时日上三竿。
  穆昀祈回忖片刻才想起身处何地。抬手撩起低垂的帘帐,屋中悄寂,并无人影。纳闷着躺回,一阵传自身后的锐痛却令他轻哼出声,恰此刻听闻外间门开之声,忙咬唇将另一串涌至喉头的呻|吟咽下,回想那半宿荒诞,懊悔不及——道什么及时行乐,终是自食恶果!
  帘帐教掀开一条缝,见他醒着,那人才将半片帐子挂起:“早膳已备下,陛下现便起身洗漱么?”
  穆昀祈望向窗牖:“什么时辰了?”
  “已将巳时。”那人轻答。
  “啊?这么晚了,你却不唤醒我?”穆昀祈有些懊恼。
  那人淡然:“今日已休朝,且宫中也知你所向,晚些回去当无妨。”
  这……倒也是。提起的心放下,穆昀祈闭眼小心翻个身:“早膳再隔半个时辰送来,吾尚有些倦。”言罢觉被角被小心压紧,眉心舒开,闭眼入梦。
  半个时辰后。
  铺开早膳,邵景珩抬眸发现走近之人步态慵懒,显是倦意犹存。迎前一步扶他坐下,似随意:“陛下一阵便回宫么?”
  穆昀祈摇头:“明日便是除夕,我已许久未见到金芙,今日想去探一探她与郭俭。”
  “然你……”言出皱眉,邵景珩话到嘴边却改口:“不能改日么?或者……我伴你一道去?”
  “此倒不必。”穆昀祈乍听此言心下竟一慌,眼前已浮显那人搀扶自己走进脂粉铺之景,一想到金芙与铺中一干女客瞧看他二人时藏有疑窦的眼神,不禁额生冷汗,急摇头:“不必!元旦将至,想必你也有事须忙,吾去去便回。”一忖:“若得早,午后或来与你一道品茗。”
  “公主与你许久未见,想必要留你晚膳罢?”那人一笑掩饰失落。
  想来也是。穆昀祈改口:“那便明日。”
  “明日是除夕,陛下须留在宫中。且年后朝见宴会诸多,也难得隙……”
  “罢!”生平首见这人露委屈,穆昀祈讶异之余难免愧疚,三度改口:“我今日自还来,只早晚不定……”太阳穴仍旧胀痛,抬手揉着:“只宿醉不适,今夜还是不饮酒了,且……”似又感知到那股熟悉却难以启齿的隐痛,当下耳根染红:“今日吾要早些歇息,不欲行什么乐了。”最后那一言,几是呢喃而出。
  早膳用罢,穆昀祈径直由邵府西院出,乘车前往脂粉铺。
  天清气朗,日光融和。沿途但见翠幰霓旌夹道,处处结彩张灯,晏京新年的喜瑞气象已见一斑。
  不多久便到地方。
  青天白日,脂粉铺大门却紧闭,侍从上前叩门亦不见开启,穆昀祈心下疑窦顿生:新年未至,他夫妇总不至是关起铺子双双探亲访友去了罢?还是,临时起意回了郭家?
  到底来都来了,就此回转穆昀祈不甘心,遂命转到后门一瞧。小巷路窄,车马过不去,不欲绕路,穆昀祈只得下车步行。方才转过墙角,便见脂粉铺墙外立有两人,见他竟是迎上行礼:却是皇城司的探子。
  穆昀祈闻禀得知,金芙方才出门,郭俭便匆匆关了铺门来到后院门口待候,不多时来一女子,便是那日赵虞德提到的顾怜幽在外时的使女,二人一道进了后院至下未出。
  趁发妻外出私会烟花女,一眼看去,还似桩韵事!穆昀祈皱皱眉,果真这般,虽说解了他心头一大隐忧,然于金芙……一怒乍生:堂堂公主,却能由人这般欺侮?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带人入内,一心将那二者堵在屋中盘问。
  行至后厨门前,却清晰闻得里间话语声:“这都数月了,为何还不见进展?”郭俭的声音,听去焦急。
  女子不悦:“这等事须凑天时地利……且莫说我,便是我家娘子,成事也非一朝一夕!”
  郭俭似苦楚:“内子近时日日催问,我只得寻由搪塞,然她依旧起疑,遂事不能再拖,上元节前我定须听到佳讯!”
  稍顿,女子话音缓下:“罢,你若果真急于成计,有一捷径可走。”一顿,“将此物几滴滴入热汤中,半日可见效。”
  穆昀祈心下一寒,蹙眉挥手,屋门应声而开。内中二人乍惊回头,便见一个瓷瓶由女子手中滚落。
  接过近侍捡起的瓶子,穆昀祈一言不发盯着郭俭,后者张口瞠目。倒是那女子镇定些,目光迎来,强作凶相:“光天化日,汝等竟擅闯民宅!”
  “他……是内人的兄弟。”郭俭总是回神,解释了句,转向穆昀祈,支吾忐忑:“这位李娘子自有一家香粉铺在花市街,今日前来与我商议些买卖。”
  穆昀祈冷然:“既是生意往来,何须关门入户?”
  “这……”郭俭一愣,耳根转红。
  “乃因此物稀有,外间垂涎之人甚众,不得不谨慎些。”得知他身份,女子转平和。
  郭俭忙附和:“这香水极难得,现下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家脂粉铺在后盯着,我不敢掉以轻心。”
  这由头,未免粗糙了些。穆昀祈眯目,将那小瓶收入袖中,面色不动,却不怒自威:“既这般,为何要瞒着金芙?”
  “这……”郭俭再语塞。
  穆昀祈不耐烦:“你二人行止鬼祟,今日既教我撞破,不得真相,谁也别想离开!”言出即行,便命人关闭屋门,似欲逼供。
  李氏见势竟不意外,转向郭俭冷笑:“果不出我所料,好一出连环计!你先将我骗来,再令人以捉奸之名强闯入内,威逼利诱不过为取我这独门秘方!”
  郭俭脸面涨红:“你竟以为此是我为骗取你那香水而故意设计?我郭俭何以至那境地?”
  女子嗤了声:“我早应想到,寻常买我香水的皆是大粉庄,像朵云轩、含香阁等,似你这麻雀大小的铺子,每日出入不过些粗人俗妇,何人能识这等稀罕物?”
  “你……说谁家铺子小呢?”郭俭一气跳起,若非被穆昀祈拦下,已将那根颤抖的手指戳进彼女精致的发髻中,“你来此撒泼却也不打听打听我二掌柜是何身份来历!我这铺子门面虽不大,却是无所不有,且来客从不乏豪富显贵!”
  “噢?”女子睁大一双杏眼作惊愕,“二掌柜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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