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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红马鬃白-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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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未明,焦渴已将他的喉咙烧透,原来他昨夜吃了几只烧烤的鼠肉,胃中热气腾腾,他跑到屋外,从洼地里捧起雨水来,这水却是苦涩难饮,便拼命吐掉,舌头都吐得麻木了。
  他沿着荒凉的村庄小道继续往北走,走不动时,只能用剑撑一会,他想快些走出梧桐口,免得被锦衣卫发现。却走了半天时辰,喉咙似火,他一个劲地盼望出现水源。
  走到下午,终于发现一条缓缓的溪流,他几乎是冲上去,在水草丛生的溪边捧起甘冽的清泉,拼命往嘴里送,一股清流落入胃肠,恍如吃了神仙的仙水一般快活。
  他仰面一倒,困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忽然他感觉身子在痒,余光一瞥,却见一条花蛇游在身上,他惊恐中却现出一丝嘲笑。这陡然的嘲笑闪过,他将剑轻轻一侧,那正游在剑上的花蛇竟生生断成两截,剑刃上连一丝血迹也没留下。蛇头在地上滚动着,试图咬他,可他肌肤焦黑坚硬,却生生咬不进去。
  他坐起来,吹着溪风,顿感惬意,又忍不住伸出头向溪水望了一眼,却被水中的倒影吓到,原来自己烧的人不似人,鬼不似鬼,是个十足狰狞的罗刹。
  他眼睛通红,心里是无穷无尽的悲伤:“蓝乡安,你以后不配叫这个名字,你以后不配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你以后不配喜欢任何人,你是一个小丑,十足的小丑。”
  蓝乡安訾笑自己,訾笑自己变成这个鬼森森的样子,他绝望地干笑、苦笑、狞笑。他狠狠地撕掉粘在掌心的星音螺,直到撕得满掌血肉模糊,星音螺才被拿开,他看着熏得漆黑的星音螺,再次苦笑,猛地一挥手,扔进了溪流。
  蓝乡安在溪边躺了一天一夜,他想到了一死了之,可是当夜色中的青丝流光发出璀璨的光芒时,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丑陋和狰狞,他用手肚摸着剑刃,鲜血如汩汩泉水一样往草地里流淌,他爬了起来,走在北去的路上,他坚定一个信念,要为蓝家的九族人命报仇雪恨。
  却不知走了多久,眼前仍然是蔓草绵延的青蓱山野,连一条行人小道也无,他割开越膝的乱草,一步步向前走去,忽然,他听见一声震耳的嘶吼,嘶吼中有人的惊叫:“我命休矣,我命休矣。”
  声起之处是一团火光,蓝乡安引项望去,却见一头燃着火焰的野兽追着一个灰布衣灰帽子的老人,那老人手里倔强地拽着一束草,跑得飞快,浑身赤鳞的四足火兽却更快,那烈焰将老人的衣摆都燃着了,可老人分毫不馁,趿拉着草鞋往前逃命。
  蓝乡安本能地跳跃而起,借一根树木的弹力,飞了过去,一式飘渺的梅花剑就往火兽头部刺去,那火兽机灵地躲过,扭头朝蓝乡安的臂膀撕咬,蓝乡安的衣袍瞬时燃着,他急忙后撤,那火兽竟已扑来,张开火口吞噬他。
  蓝乡安横剑迎上,正抵住它的额角,嗞嗞窜出火花来,他又疾退,想以剑刺进火兽的咽喉里,哪知火兽的血火金睛光芒一凛,嘴里吐出一团灼烈的火焰来,蓝乡安疼得闭眼尖叫,手里的剑也乱舞起来,那剑竟不偏不倚刺开了火兽的面颊。
  火兽受了伤,杀气更重,一爪按倒蓝乡安,嘴里吐出更炽热的火焰,利齿也朝蓝乡安咬去,蓝乡安忍着剧痛,一剑击去,却硬生生地刺入它的睛目。
  火兽疯狂地啸叫,血溅飞天,血花被火燃成了殷红的烟气,漫天飘散,只见它漫山遍野地奔跑,将树木燃尽,顷刻间在一团浓烟滚滚中消失掉。
  蓝乡安重重地躺在地上,天空越来越模糊,火苗仍然在他身上游走,他感觉死亡在接近他。
  等他睁开眼睛,唇口里津津的,头上却是一幕干草堆积的屋顶,自己好似也睡在干草上,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一手遮着眼睛一手端着瓦碗送水在他口中,他丝丝地呷了几口,水流进干枯的喉咙。
  小女孩似乎发现什么,手指里露出的眼睛也好似惊恐,慌忙跑开了喊:“爷爷,爷爷,他醒了,他醒了。”
  不一会,有人走进来,蓝乡安一眼就认识,他是那个被火兽追逐的老人,老人颔下一袭白胡须,灰帽子里也爬出几绺白发来,脸上却是古铜皮肤,皱褶也似慈祥。老人徐徐地说:“你醒了,我再给你抹一些药。”
  蓝乡安枯竭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什么药?”
  老人说:“我已为你换了一层皮,只是痊愈却要月余,这药也只是怕感染了。”
  蓝乡安惶然:“换了一层皮?”
  老人仍是一副安详的表情:“是啊,一层皮,我十几天前正见一个富贵人家的丫头病逝,扔在荒野中,我捡了来,用她的皮,换在你身上了。”
  蓝乡安讶然:“这不是伤天害理?”
  老人说:“与其被狼吃,还不如救你一命,我已将她厚葬花冢,比成了无家白骨好。”
  蓝乡安说:“你是华佗再世?”
  老人说:“岂敢,我姓叶,外号‘行鬼’,有人敬我,念我一声‘鬼医’,半月前,我那老婆子身体急遽下滑,我心不忍,便去麒麟洞盗一颗仙草,哪知被火麒麟追杀,幸好得侠士相救,才捡回一条老命。”
  蓝乡安说:“鬼医先生无须谢我,你也为我换了皮囊。”
  行鬼叹息说:“这皮囊也算不得什么,只不过将你焦炭的皮肤换了,可我医术不精,你脸上身上仍是疤痕累累,也只是皮肤白了,比以前好了一些,若想回到从前,却是不易。”
  蓝乡安说:“这样也比一副乌黑的鬼脸好。”他摸了摸脸,却是纵横交替的瘢痕,心想即便换了女孩子娇嫩的肌肤,也不过是暴殄天物,心里竟悲伤起来。
  行鬼说:“你闭上眼睛,我给你敷药。”蓝乡安失落地将眼睛闭上,却感到湿油油凉丝丝的叶子在脸上身上触摸,行鬼好像发觉什么,故作怒来:“小嬏,怎么能偷看大哥哥的身体。”
  听到小小的脚步声逃离,蓝乡安才惊觉,等待行鬼全部敷完药,他也不想睁开眼睛,仿佛在黑暗里,自己才是以前的自己。


第38章 土流音
  行鬼除了照顾蓝乡安,还要照顾自己的妻子和孙女,他妻子长日卧床,白日夜晚发出悠悠的病痛声。
  蓝乡安住了数日,虽是山肴野蔌,却日见好转,感觉皮肤紧致了些,身上也有了精神,可以起身和行鬼与他孙女小嬏吃顿热饭。
  蓝乡安说:“鬼医先生,我正想拜托你一件事,可否带我去看看那姑娘的花冢。”行鬼望着趴在桌上咀嚼不停的孙女说:“小嬏,你下午带哥哥,还没问你的尊姓大名?”
  “哪里,我。”蓝乡安一下子陷入了沉思:“叫我蓝无名吧。”
  小嬏睁着大眼睛说:“无名哥哥,小嬏吃完饭就带你去看姐姐的花冢好么?”
  “好啊,好啊。”
  蓝乡安身穿行鬼下地锄禾时的青衣,戴着一顶青布帽,小嬏在前面蹦蹦跳跳,欢声笑语地说:“无名哥哥,我们快到了。”
  蓝乡安提着一个祭祀的篮子,问她:“我们是去拜祭,你怎么这么开心?”
  小嬏说:“我自小和爷爷奶奶在一起,从来没有人陪我玩。”
  蓝乡安问:“你阿爹阿娘呢?”
  小嬏脸上的喜悦马上没了,换成了淡淡的忧伤。蓝乡安知道触到了她的痛处,马上换了一个问题:“你怕我吗?我这般丑陋。”
  小嬏果然还是个孩子,脸上又浮现微微的笑容:“不怕不怕,我爷爷说你是救他才烧伤的,你是爷爷的恩人,我怎么能怕你呢。”
  蓝乡安暗想,若非救他爷爷的缘故,换着其他的孩子,肯定吓得不敢看他,怕是要湿了裆儿。他才发现,自己开起了小小的玩笑,原来是被小嬏的快乐吸引了,他明白行鬼姓叶,小嬏的名字自然叫叶嬏,叶嬏虽只有十二三岁,却聪明伶俐,乖巧懂事,不像以前身为蓝府少爷时见到的名门闺秀,虽这样想,竟又有一种伤感浮上心头。
  正思忖时,小嬏嚷道:“无名哥哥,你看。”
  随着她手指的地方,是一座新坟,竟是被行鬼骗了,黄土一抔,哪里是什么花冢,只是坟边孤零零守着几颗木棉,花期未至,显得无端的凄凉。
  他禁不住往旁边摘了一丛野花,摆置在石碑前,这石碑却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块,简陋至极,上面刻的几个字,也是模模糊糊看不清名字,他仔细辨别,却辨出一个歪歪斜斜的“花”字来,心里埋怨这行鬼也太鬼了。他正凉意,叶嬏说:“无名哥哥,你看。”
  他抬起头,发现叶嬏凝神望着对面,他也忍不住扭头一望,一番景色却震住了他,原来他所处之地,是河岸前的山林中,却在河的对岸,是一片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万千花朵恍如花的国度,一番繁花缭乱的盛景,逞娇呈美,沁人心扉。
  蓝乡安心底惬意,坐在花冢边笑了,笑得恣意弛然,叶嬏说:“无名哥哥,说是来拜祭的,怎会这么开心?”
  蓝乡安被她说得一怔,笑意全无,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幽幽望着花冢说:“姑娘,请你放心,我一定为你好生保管你的皮囊,只是不知道你的名字,就叫你花仙吧。”
  他走的时候,竟有些不舍:“花仙,我带上你的皮肤,以后与你朝夕相处,你一定不会孤单的。”
  蓝乡安回去时,发现行鬼扶着轮椅推着他白发飘拂的妻子,轻轻轧过草地,两人走到夕阳中,红光隐隐将他们镀成画卷里的一对人儿。
  蓝乡安看得入了迷,内心被这白头偕老执子之手的场面感染,如果也和他们那样,牵着爱人的手,醉卧夕阳,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但又想想自己丑陋的模样,不禁叹了一口气,径自往幽暗的屋中去。
  可这时,叶嬏喊了一声“无名哥哥”,他还未反应过来,手已被叶嬏拉住,叶嬏说:“不喜欢你在屋子里发呆。”
  “好。”蓝乡安被她拉着,也迈入了斜阳中,他站在那,望着茫然无极的群山峻岭,飘渺仙峰,还有那夕阳中的流金溢彩,心里宽和了许多,他发现叶嬏将小小的脑袋靠到自己的髋部,也沉醉在美好的夕阳盛景当中。
  蓝乡安摸着她的头发,心想若一辈子都住在这里,那得有多好,倘若学得行鬼的一分医术,也可终生施医救人,那也是一件美事,倘再看到叶嬏嫁给一个好人家,那更是终生无憾。
  但转念一想,却又失落不已,心中的仇恨竟似生生长在心脏里,与心脏一起跳动,停也不能停,放也不能放。
  蓝乡安终于决定离开这安逸的桃园,计划学得一身武艺去报仇雪恨,他那日刚放下碗筷,便向行鬼辞别:“鬼医先生,无名打扰你多时,明日要离开了。”
  行鬼有些黯然:“怎么这么早就走,是嫌我照顾不周。”
  “哪里,我已经感激不尽。还有小嬏也帮了我不少。”他确是要感激叶嬏,因为她,自己才变得快乐起来,他甚至,曾有一天坐在繁花下,当小嬏落在他肩膀上问他,“无名哥哥,你会永远住在这吗?”他看她笑靥如花,竟动容了,心想若一辈子住在鬼医谷里也是一件乐事。
  行鬼说:“既然你执意要走,老夫也不强留,只是敢问,你这一去有什么打算?”
  蓝乡安淡淡地说:“我正想去寻一位师父,学一招半式,保身立命,济贫扶弱。”
  行鬼问:“可有现成的去处?”
  蓝乡安失落:“还没有。”
  行鬼说:“若是没有,我有一处推荐你,我和他有一面之缘,他如仙如神,若学到半厘,别说济贫扶弱,就是济世□□也不在话下。”
  蓝乡安急切地问:“是哪位仙师?”
  行鬼却悠悠叹息:“只是他为人孤僻古怪,恐怕你这一去,也是徒劳,我唯能相助的,为你写一封书信,只是用也无用,就看天意了。”
  蓝乡安倔强地说:“就算天地倒转,我也要拜他为师,请先生代为引荐吧。”
  行鬼说:“你去之前,我要为你说之一二,这高人道号青翃,居住在徂徕山上,是青易今月派掌门,门下弟子号称数百,成日以修道弄仙为乐。他师承仙宗名家席应真。”
  蓝乡安一惊:“仙宗奇人?”
  “是,这席应真实乃真正奇人,听说他游览五湖四海竟在须臾之间,当然这都是传言,他在世时,兴了一个门派叫青易,‘易’正取的是易经之意,他平生收了五个得意弟子,如今有名的只有道衍和青翃,席应真死后,他二人又分了两个门派,一个是长日,一个是今月。席应真平生又炼了五件宝物,名曰五神行,分送给五个弟子,我要说的,是其中一件宝物,正是青翃的土流音,我虽从未见过其物,但当年与他交谈时,却知它有一样医药妙用,此物能使人的肌肤起死回生,若问有多奇,我也不知,这神物带在青翃的身上,看他竟是鹤发童颜,你说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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