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岛-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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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时间,特里劳尼先生和斯莫利特船长的关系仍然不见好转,甚至可以说更为紧张了。乡绅对船长的恶感,甚至毫无顾忌地表露了出来。而船长呢,除非乡绅先讲话,否则他绝不张口,即使答话也刻薄尖锐、生硬简短,从不多说一个字。被逼急了的时候,他也承认或许自己对船员们的看法有失偏颇,承认有相当一部分水手眼明手快,表现得很好,在行为方面也都合乎规矩。至于“伊斯帕尼奥拉”号,他则是彻底地喜欢上了。“它开起来简直太得心应手、令人满意了,先生,我想任何一个做丈夫的都不能要求自己的妻子比这更听话了。不过,”他总是会补充一句,“我们还是走着瞧,我就是不喜欢这次航行。”
一听到这话,乡绅就会转过身去,高高抬起下巴颏儿,在甲板上踱来踱去。
“那家伙再这么口无遮拦,”他会说,“我可就要发火了。”
我们遭遇过一次恶劣的天气,但那恰恰证明了“伊斯帕尼奥拉”号的质量,为它大显身手提供了机会。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心情舒畅,不然就只会显得太不知足了。另外,在我看来,自从挪亚方舟下水以来,就从未有哪只船上的船员被这样骄纵—只要有一丁点儿理由,大伙立刻就会得到双倍的酒。在船上,人们还时常可以吃到葡萄干布丁,只要乡绅听说那天是某人的生日等诸如此类的原因;有一只敞口的大木桶被放在上甲板的中部,里面装着苹果,供想吃的人随时取用。
“对手下如此纵容,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会产生什么好的结果。”船长对利夫西医生说,“这样做只会把水手们惯坏,招致灾难。这是我的观点。”
然而,好结果恰恰是那只苹果桶带来的,就像你将要听到的那样:要是没有它,我们就不可能及时得到警报,很可能最终全部被叛徒干掉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越过赤道前后,我们尽量利用信风21把船送往目的地—请原谅我无法说得更明白。现在,“伊斯帕尼奥拉”号正驶向那座藏有宝藏的小岛,我们不分昼夜地瞭望着。到目前为止,我们最多只剩下一天的航程,也许在今夜,或者明天上午的某个时刻,就可以望见藏宝岛了。我们的航向是西南,舒服的和风徐徐地吹着船舷,海面上风平浪静,“伊斯帕尼奥拉”号翻卷着浪花,稳稳地向前推进,船艏斜桅不时地被飞溅起的浪花打湿。帆鼓满了风,船上的每一个人都精神饱满、情绪高昂,因为我们此次探险的前半程即将圆满结束。
当时,太阳刚刚西沉,我干完了手上的活儿,想回到自己的铺位去休息,途中忽然想吃个苹果,于是我便跑上了甲板。负责瞭望的水手正在全神贯注地眺望远方,看是否有小岛出现;负责掌舵的水手一边注视着船帆,一边悠然自得地轻轻吹着口哨。除此以外,一切都非常安静,只有海水拍打船头和船舷的哗哗声。
我将整个身子都探进苹果桶,才拿到里面剩下的唯一一个苹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坐在苹果桶里,随着船身的起伏,竟然不知不觉打起盹儿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我感到一个大个子扑通一声在桶旁坐了下来。他的肩膀倚在桶上,桶身随着他坐下的力量摇晃了一下。我刚打算爬出桶去,这个人却开始讲话了。原来是西尔弗。但是,刚听了开头的几句,我就明白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发现我躲在桶里。我蜷缩着,战战兢兢地侧耳倾听,怀着极度的恐惧和好奇—因为,自从西尔弗一开口,我就明白,船上所有好人的性命都系于我一个人的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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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在苹果桶里听到的
你可以想象我当时处于怎样的恐惧中!要是我还有半点儿胆量和力气,我就会一下子跳出去拼命逃跑,可是,我的手脚和心脏早已吓得不听使唤,瘫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不,不是我,”西尔弗说,“弗林特才是船长,而我就是因为这条腿是木头的,所以管掌舵。在一次舷炮的攻击中,我失去了这条腿,老皮尤失去了两只眼睛。一个手艺不错的外科医生给我做了截肢手术,那个医生上过大学,一肚子的拉丁词儿,可是他也没什么例外,还不是跟其他人一样,在科尔索被像条狗似的吊死了,还被丢到大太阳下暴晒。那是罗伯特的部下,他们的问题就出在总是给自己的船换名字,明明今天还叫‘皇家财富’号,明天就改成其他的什么号—照我说,给一条船取了个什么名,就应该一直叫什么名。‘卡桑德拉’号就是这样,在英格兰船长拿下了‘印度总督’号之后,我们大家都被它从马拉巴尔安全送回了家。还有弗林特的老帆船‘海象’号也是这样,它曾经被鲜血染得斑驳,也曾经差点儿被金子压沉。”
“上帝!”一个声音叫道,我能听出他是船上那位年龄最小的水手,他的声音里满是钦佩之情,“弗林特可真了不起!”
“大伙儿都说戴维斯也是个人物呢!”西尔弗说,“可是我从来没有跟他一起出过海。我先是跟英格兰一起干,然后是弗林特,现在则可以说是自己干了。”
“跟着英格兰我攒下了九百英镑,跟着弗林特攒下了两千英镑。对于一个在海上讨生活的水手来说,这已经算是不错了,现在钱都稳稳当当地存在银行里。但是要知道,仅仅会挣钱还不行,还得节俭。你说,英格兰的手下如今都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弗林特的手下呢?大部分就在这条船上,为能吃到葡萄干而快活。甚至有些人在这之前还讨过饭。那个瞎眼乞丐老皮尤,说起来他也真是应该感到羞愧—他在一年里就挥霍了一千二百英镑,简直就像个上议院的勋爵!如今他又在哪里呢?死了!被埋到土里了!实际上,早在两年前他就开始吃不饱饭,真是活见鬼!这个家伙乞讨、偷盗、杀人,可是他还是挨饿,我的老天!”
“这么说,干这一行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年轻的水手说。
“对笨蛋来说确实没什么好处,你要明白这一点—对他们来说,干什么都没好处。”西尔弗说,“不过,你虽然年纪小,可是头脑机灵,这一点我一见到你就看出来了,我得像对待大人一样对待你。”
你可以想象得到,当我听到这个可恶的骗子把对我说的奉承话拿来欺骗另一个人时,我是何等气愤。如果可能,我甚至想透过木桶杀了他。他倚着木桶,丝毫没有料到有人在偷听,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讲。
“碰运气先生们就是这样,他们对生活没有任何计划和安排,整天冒着被绞死的危险,却还是像斗鸡之前投食那样不管不顾地大吃大喝。一次航行结束了,他们的口袋就会鼓起来,从几百个铜板增加到几百英镑。然后就会饮酒作乐,大肆挥霍,等到两手空空,就再回到海上去。”
“我可不会那样做。我把钱都存起来,分散着放到不同的地方,这里一些,那里一些,哪儿都不太多,免得引起怀疑,被人打上坏主意。我已经五十岁了,这次出海结束,我就回去正正经经地做一个真正的绅士。日子还长着哩。不过我向来生活得都不赖,从来不亏待自己,除了在海上,我每天都吃得讲究、睡得舒服。我是如何起家的?还不是跟你一样,一开始只是个普通的水手。”
“可是,”另一个水手说,“这次回去后,你就再不敢在布里斯托尔露面了,那你在那里的财产不是都拿不回来了吗?”
“那你猜猜,那些钱现在在哪儿?”西尔弗用嘲弄的口吻问道。
“在布里斯托尔的银行,还有其他一些地方。”那个年轻的水手答道。
“刚起锚的时候,钱的确是在那儿。”厨子说,“但如今我的妻子已经把它们全部取走了。望远镜酒店也已经出兑,连同租房契约、全部设施等也全部处理完毕。我妻子已经离开布里斯托尔,到我们约好的地方等着同我会合了。我可以告诉你她在哪儿,因为我信得过你,可是这样伙计们会嫉妒的。”
“那么,你信任你的妻子吗?”另一个家伙问道。
“通常情况下,碰运气先生们之间毫无信用可言,”厨子答道,“他们天性如此,这一点你要清楚。不过我自有办法。谁要是想算计我,打我的主意—我是指跟我相熟的人—那么,老约翰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过去,有的人害怕皮尤,有的人怕弗林特,可是就连弗林特本人都惧我三分。是的,他害怕我,却又重用我。他的那帮手下全都是无法无天的粗野家伙,恐怕就连魔鬼都不愿意跟这些人一起出海。听我说,我可不是个自吹自擂的家伙,我和大伙儿多么亲热,相处得多么融洽,你是亲眼见到的。要知道,当年我掌舵的时候,那帮为弗林特效力的老海盗见了我就像绵羊一样听话。啊,等老约翰在船上当了家,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好吧,现在我就说说心里话,”那个小伙子说,“在和你谈话之前,我对这个行当一丁点儿都不喜欢,但是现在,约翰,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们握手为凭。”
“你算是一个有胆识的小伙子,还聪明伶俐,”西尔弗答道,一边热烈地跟他握手,震得苹果桶都跟着摇晃起来,“话说回来,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英俊帅气的碰运气先生呢。”
渐渐地,我开始听懂他们所说的一些黑话的意思。所谓的“碰运气先生”,指的就是在海上靠抢劫、偷盗为生的海盗。我刚刚偷听到的这一段小小的插曲,正是他们拉拢船上水手的一场表演—很可能这个被拉拢的小伙子是船上的最后一个老实人了。但是,马上我就发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西尔弗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就又有一个人晃荡过来,同他们坐在了一起。
“狄克现在是自己人了。”西尔弗说。
“狄克迟早是自己人,这我早就知道。”说话的正是副水手长伊斯雷尔?汉兹,“狄克不是笨蛋,脑子聪明着呢。”说着他转动了一下嘴里正嚼着的烟草块,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但是,”他接着说道,“我想问你一件事,‘烤全牲’,我们每天这么混日子,不干正经事,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我早就受不了那个斯莫利特船长了,一天都不想再被他使唤,他妈的!我想住进他们那个房舱里去,非去不可!他们的泡菜、葡萄酒之类的,我通通都要享受!”
“伊斯雷尔,”西尔弗说道,“你的脑子实在是不太好使,之前就是如此。但是我想你总还能听进别人的忠告,至少你的耳朵长得够大。听我说,你还是要继续住在自己的铺位,还是要勤勤恳恳地工作,还是得低声下气地说话,还是得控制饮酒,直到我下令行动之前。我的孩子,你必须这样做。”
“我又没有不听你的话。”副水手长愤愤地嘟囔着,“我是问我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下手?”
“什么时候下手?老天!”西尔弗叫道,“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们要想方设法拖到最后一刻,能推迟多久就推迟多久。首先,这里有一个一流的航海家—斯莫利特船长,由他来驾驶这艘船,才最为安全、迅速。而那张地图,掌握在那个乡绅和医生的手里,宝藏埋藏在哪儿?你知道吗?我们大家都不知道。所以,我的意思是,最好让乡绅和医生替我们找到宝藏,再帮助我们把它们运上船,谢天谢地!等到一切办妥当之后,我们再解决他们。假如你们这些魔鬼的子孙值得信任的话,我还打算让斯莫利特船长把我们带到返程的中途,到那时再下手。”
“船上的这些人可都是水手啊,难道不会驾船吗?”那个名叫狄克的年轻小伙子问道。
“别忘了,我们只是一群水手,”西尔弗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能够按照既定的航线来行驶,可是谁有本事能确定正确的航道?说实话,这事你们谁都做不了!要是按我的意思来,我要让斯莫利特船长至少在返程中将我们领进信风圈。到那时,我们才不会找不到回去的路,也不用担心会沦落到每天只能配给一小勺淡水的境地。但是我太了解你们这帮家伙了,所以只好在钱财一搬上船就把他们解决掉,真是可惜!不让你们这帮该死的家伙整天醉醺醺的,你们就度日如年、浑身难受,都是些急功近利的短视的家伙。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