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野心家-第9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六指复述了一遍木匠的疑惑,确认无误后跑到适的耳边说出,适又做出了解答,由六指传递。
他虽年幼,可终究跟随适很久,口齿已然清晰。
回来后说道:“是一样的道理。”
“大禹时代,风雨交加、河流阻塞,大河之下万众皆为鱼鳖。于那时,人们最期待的,就是能够治理洪水。”
“于是人们出让了自己自由自在的权利,跟随大禹栉风沐雨、磨光了腿上的汗毛、磨厚了手中的茧子、甚至累死在河川之畔,来换取自己和自己的后代子孙们不成鱼鳖的利益。”
“大禹做到了,所以被人们称作圣王,并且一直传颂。难道不是这样的道理吗?”
“如果大禹于现在,于风调雨顺的时候,来到泗水岸边,仍旧是栉风沐雨磨光腿上汗毛三过家门而不入,不去管天下最为为害的纷争,却依旧挖河,难道天下人还能够遵从吗?难道还能尊他为圣王吗?”
“上古之时,大禹也是栉风沐雨,假如现在也是栉风沐雨,前者却是圣人后者却算不得圣王,这难道不是因为每个人最想要的利已经变了吗?”
“所以,让禹成为圣王的,不是因为他栉风沐雨,而是因为他能够让众人得利,也履行了与天下签订的契约,所以能够成为天下共主并建立了夏啊。”
“他的父亲鲧,不能够治理洪水,于是被杀。杀他的是圣王帝尧,而帝尧能够杀死他的权力难道不是来自于天下人的约定和利益吗?”
“不能栉风沐雨,就不能够完成契约、让天下人得利。但他成为圣王是因为让天下得利,而不只是栉风沐雨。”
“这其中的区别,不能够不察觉啊。”
“能够遵守与天下人的约定、并且能够让天下人得利的人,就是圣王。”
“所以我们墨者才说要选贤人为天子,贤的标准便是天志,而天志难道不是以众人是否能够得利为标准吗?”
“众人可以得利的事,集结出来成为约法,难道不就是天志吗?难道天帝是希望人人困苦不能得利只能得害的吗?”
“所以,墨者尊重禹圣,与刚才的道理是一样的。”
道理并不复杂,也解决了后世庄子提出的“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屐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的问题。
将墨者从栉风沐雨自苦为极的苦修派,变为了以民众之利为先的政治变革派。
这种悄无声息的修正适一直在偷偷摸摸地做,如今由六指说给那名手工业者,其实也是在说给众多的墨者。
那人听完六指的转述,思索许久,点头道:“是这样的道理,我已经明白了你们的意思。那么我接受墨者于约法与选天子的道理。”
旁边跪坐的人也纷纷点头同意,随后齐声叫好。
他们是最早叫好的,后面还有更多的人问出更多奇怪的问题,再由那些墨者一一传递给适,适再一一做出解答。
太多的人,便有太多的问题,而这所有的问题又必须在墨者道义的框架内解释,附会到社会契约与利义统一之中。
从正午相聚,到适解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场面重新平静后,已是傍晚。
夕阳下,阳光洒落在适带着的葵花冠冕上,更添几分说不出的奇幻味道。
他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脸上被阳光扫过的热度。
当万众鼓沸的潮声逐渐变为潮落的平静,他举起了左手,高声问道:“你们愿意放弃你们随意杀人别人的权利、换取你们不被别人无故杀死的利益吗?”
最近的那些人齐声道:“愿意!”
里面掺杂了很多的墨者,而这一声如同又一波潮水般的愿意,也从前向后缓缓推动着,引动着更多的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随意劫掠别人的权利、换取你们不被别人随意劫掠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的一部分粮食作为公积、换取你们有一日遭受饥荒时得到救济不被饿死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随意睡任何一个女人、换取你们的女人也不被别人随意睡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随意伤害别人以致伤残、换取你们不被别人随意伤害以致伤残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随意遗弃自己的儿女的权利、换取你们老后儿女必须供养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一部分的自在、换取一同修建水渠河坝不被将来的水患淹死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随意占据别人的土地、换取自己的土地不被别人随意侵占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随意进入别人房屋、换取自己的房屋不被别人随意进去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一部分的自在和粮食、换取你们聚集在一起编训保护自己不被别人屠杀的利益吗?”
“愿意!”
……
一条又一条的放弃、一条又一条的换取、一条又一条的利益,换来的是一句又一句到最后凝聚成海潮的愿意。
当问过最后一句,天色已将要晚。
适左手举起一支空白的竹契,说道:“这些换取,便是你们要签订的契。”
他将那支空白的竹契用力一折,应声而断,高声呐喊。
“这契如此脆弱,一折便断,天下也如此脆弱,每个签订竹契的人都该守护。”
“这竹契是万民所定,每个人都可以说出自己想做的事,不管是随意杀人、随意劫掠、亦或是放弃这天下的契、自认自己只会得利不会被害。只要你们敢于承担这么做的后果。”
呐喊之后,手持向日葵权杖的右手高高举起,迎着夕阳,左手也向上微抬,冲着那些陶醉于夕阳与金乌栖圣景中的民众,总结了刚才说的那两句话。
“万物皆虚!”
“万事皆允!”
第一一二章 万民约政势汹汹(三)
万物都脆弱,所以需要守护那些脆弱却可得利的一切。(全本小说网,https://。)
万物都允许,所以定会被众人约定出不许做的一切。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的话语,回荡在傍晚的阳光中,也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里。
人们沉浸其中,忘却了饥饿,讨论着什么样的脆弱要去保护、什么的允许不能允许。
不多时,下风向的瓦罐中飘出了淡淡的粟米香味,那些墨者找来的女人们用着墨者准备的食物,制作着这一次聚会的晚餐。
滚沸的豆油不多,却可以让那些吃腻的葵菜多出一丝说不出的香气。
油炸的面食不足,却可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分到一小根用来品尝这未来的希望。
剥离了籽的辣椒,第一次将灼烧的口感带给沛邑的人,也开始尝试着将“辛”赶出五味之外。
刻意种植出的巨大南瓜,在通路间滚动着,吸引着众人的目光,盼望着这种据说吃起来软糯甜蜜的食物成为将来的餐饭。
巡逻的墨者还在周围,守护着这里的秩序,安定着四周的情势。
被绑缚的巫祝们嘴里塞着麻球,暂时无人在意。
听多了墨者言论后或惊或惧或不安的大族小贵族们,战战兢兢,不愿意继续在这里停留,只想着赶紧回去。
墨者并不在意他们存在或是离开。晋楚争霸、三家分级这些大事在即,商丘的那些人无力也无心将目光投向这里。
说哑了嗓子的适,捧着一瓦罐的粟米饭,就着腌葵菜,大口地咀嚼,为明日、后日、甚至大后日的事积蓄着体力。
芦花跪坐在一旁,带着怜疼,将一块被油炸熟的腻腻的葵菜夹到了他的瓦罐中。
墨子与禽滑厘等人坐在适的对面,笑看着吃的风卷残云的适,满意于他今天的表现与民众的态度。
这是适描绘的另一条路,一条与天志明鬼约束王公贵族们截然不同、但效果更盛的路。
墨子只是能猜到是什么样,却没有想到会是今天这样的气势,更没有想到适能把他以为很复杂的道理,讲的让民众也能知晓。
这里没有外人,墨子便道:“这些话……终究会招致怨恨。”
适放下瓦罐,笑道:“至少今日不会。民众们把出让的权利交给了谁呢?我还没说。所以可以交给王公贵族,也可以交给……另一些人。王公贵族们也能用这样的道理啊,只要他们愿意接受先生的说法。”
他的声音沙哑,墨子示意他不必再说,心里明白适要说的是哪句话。
即便适不出现,自己说的话已经有足够多让王公贵族们不愿意听的。
爵位不高,则民弗敬;蓄禄不厚,则民不信;政令不断,则民不畏。举三者授之贤者,非为贤赐也,欲其事之成。
只是,其事之成,成的是什么样的事呢?是民众之利的事?还是君王独断取自己利的事呢?
这便是区别。
而这个区别,暂时可以模糊,所以不会忽然招致太多的反对、甚至被灭杀。
或许在王公贵族眼中,今天这里发生的事微不足道,只是墨者在宣传“尚贤”、“同义”这类的旧调子。
辩五十四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我于楚地,见到了孟胜。桓定君已经前往郢都,新继的楚王雄心如朝阳勃勃,宋地之事他不可能不管。最多一年,战端必开,如今我们在此行义,倒也不惧,只怕商丘肉食者多不在意,只想着晋楚亲疏。”
墨子哎了一声,看着四周的民众道:“这里行义固然好,可商丘数万人终究要遭战火。事既已定,只怕商丘城还是要守一守的,总要逼着楚人退走。我本想着亲自赴楚,可这一次怕是难以说服。”
“宋若亲晋,陈蔡等地俱危,楚人绝不会放弃的。晋人又伐齐,魏新定中山、秦人眈眈西河,怕司城也盼不来三晋之兵。”
“不过适既弄出了火药,守商丘倒是容易一些。若能守住,日后在这里行义也少许多阻碍,墨者名声也更显盛。”
“可惜此地未能成势,否则用来止楚,最是适合。我非攻,别人也不可攻我,攻我则亡。”
适咽下饭,心道只怕这里的民众真要是约了令法,未必愿意救商丘,但此时也不说破,只道:“先生的意思极好,这便是将来约束天下不义之战的手段之一。但宋人只能守宋,总不能晋人围郑也去帮忙。墨者终究太少,纵然奔波腾云,怕是也赶不及。”
他的意思墨子哪里能不知道,笑道:“你的嗓子已哑,便不必说这么多。将来若这里的事安定了,自然不会只在这里,郑人守郑,可总得有所守啊。若是郑君亩税十二、晋人亩税什一,郑人为何要守?”
“终究,还是要先约本国之君,才能守住不义之征啊。按你所说,这些国君都是可以替换或是以法约束的。只是这事万万不能急切。”
“你今日所做的极好,守住了墨者的规矩。既是你提出大聚同义,你若不守那可就破了当日的十三剑之令了。”
适知道墨子在开玩笑,心情畅快,也笑道:“我自然遵守,这是取利啊,我可不想死。真到我要害天下的时候,尽管杀,杀我一人以利天下,我还是没有二话的。”
围坐的众人都笑,也不信他能做出什么害天下的举动。
公造冶于一旁揶揄道:“你口舌虽利,可总要学些防身的本事。辩五十四虽说不精剑术,可寻常人一两个也杀他不能。你学学剑,或是学学射?”
墨子却道:“不必了。书秘吏今后的事太多,适能做的别人又做不得。他去学剑学射,还不如分出几人护卫。公造冶,你选几个人跟着适,但这些人仍旧你和摹成子管,只护卫他,却不要归他管辖。这是规矩。”
适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信任的,拜谢道:“如此就让公造费心了。只是先生,书秘吏的人手还是不够。今岁还好,咱们定好的明年要做的事,只怕书秘吏的人不能够完成,更别提今后了。”
这倒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适这么一说,公造冶、摹成子、高孙子等部首也都纷纷诉苦,原本墨者只是守城,如今却要暗地里管辖一方,人手着实捉襟见肘。
不只是书秘吏缺人,到处都缺人。那些深入到村社的墨者暂时不能撤回,至少也还要半年之后,就算撤回也未必人人都能做那些府库吏的事。
况且一旦楚人围宋,必须还要回去守宋城,这是墨者的义也是为将来准备。
成为墨者的规矩极为严格,选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