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野心家-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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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曾爬过泰山的甲士近侍,看着越女的身姿听着高唱的曲调,竟在脑海中重走了一遍泰山。
本来还有最后一句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不想越女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众人的心猛然一揪,顿觉心头悬着的线已经断掉,可不想越女竟然不再复唱前文,而是直接重唱了一遍那一句调子最高的“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一连三句,一连三叹,那手中短剑也如同昔日太公望车上的鹰旗。
三句唱罢,越女横剑身前,不再唱最后一段,脸上汗珠滚落,手中铜剑闪耀,看着在一旁有些恍惚的齐侯,大声道:“君上乃是太公望之后!伐纣之时,太公望亲乘战车、挥舞鹰旗,何等气魄?”
“都说丈夫处事心当高远,可君如今哪还有一丝太公望的气度?”
“君身上流淌的,是辅佐武王安定天下的太公望的血;是昔年九合诸侯尊王攘夷的桓公的血;是当日文有晏婴武有司马穰苴的景公之血!”
“如今我看到的是什么?是只知道玩乐的昏侯、是不管国人流血的懦夫、是被田氏一族玩弄股掌的愚人!”
“昔年你为公子,尚有豪气令我生敬生爱,可现在呢?你既为侯,怎么反不如当初做公子之时?”
“你已变,我也不想再见这样的夫君!丈夫处事,竟不如女子!罢!罢!罢!不如不见!不如不见!”
连说三句罢了,横剑颈前,用力一刺,血顿时留出,就此香消。
侍卫们的脸色全都变了。
不是因为在宫中见血,齐国经常政变,血他们已经见的多了。
他们变色的缘故,是因为这越女说的最后那一番话,这可是大事,一定要告知田氏众人!
这越女好大的胆子,分明是挑动君上造反!
几名近侍暗暗看着齐侯,只见齐侯踉跄了一下,跑到已经断气的越女身边,忽然痛哭。
近侍见齐侯痛苦,登时大惊,心说君上你果然有反心!
不想齐侯哭道:“你的剑舞是最好的,怎么就这样死了?以后我还去哪里看这样的剑舞?本想着带你一起去与越王成盟,你死了这一路我岂不无趣?你一女子,懂得什么?天命有变,昔日黄帝胜炎帝、武王胜商纣,这都是天命啊。”
“天命难测,人力岂能违……”
他在那又哭几声,只说什么天命之类的话,又说什么以后再难见到如此舞姿大为无趣之类,当即饮了三杯烈酒,看似已经醉了。
醉的不省人事的时候,尚且在那说什么天命难测、人力难违、以后再难见到如此剑舞之类的话。
自有近侍将这些牢牢记下,回禀田氏。
齐侯只说想要睹物思人,于是留下了越女自杀的那柄剑。
夜里,近侍们将今天发生的事报给田氏兄弟。
田昊问田和道:“此事……你怎么看?吕贷如此做,是真是假?”
田和笑道:“不管真假,已无所谓。他怕我们疑心,或是怕我们迁怒于他,不是已经向我们求饶了?”
田昊不解,田和解释道:“黄帝胜炎帝,这是天命。天命不可违,近侍岂能听懂?这是说给我们听的。太公望乃是炎帝之后,你我乃是黄帝之后,取而代之正合天命。”
田和这样一说,田昊顿时明了齐侯的意思。不管是齐侯真的已经彻底安命,还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心思,亦或是担心越女事引得田氏不快,但这黄帝炎帝之说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此时尚无五行之说,也没有人能彻底解释天命,齐侯这样一说,正给了田氏一个绝佳的机会。
如今都在说韩赵魏三家得三嘉禾,顺应天命;如今若能找人整理出轮回天命之说,田氏代齐也算是一段美谈。
既然三代禅让,大可以先行禅让事,再请周天子顺应天命封田氏为侯。
姜尚乃是炎帝的后代;而陈姓也正是以黄帝为祖。黄帝胜炎帝、陈代姜,正合天命。
若再遍寻儒生方士,弄出轮回天命德行始终之说,便再无忧虑!
至于说数国伐齐事,在田氏兄弟看来都是小事,三晋没有那么大的胃口灭亡齐国,最多是换取声望来求封侯事。
兄弟俩议定此事,也不管齐侯态度真假,既然知趣也就不必当成他想要谋反,就当自己也信了他的话,将那胡乱言语的越女剁成肉酱喂狗就是。
齐侯寝中,之前看似已经喝醉的齐侯,清醒地看着那柄尚且沾染香血的剑,喃喃道:“我生平至今,最恨之事,不是田氏欺我,而是在你死前不能让你知我的心思。”
“田氏势已成,国氏、高氏、晏氏均已破灭,齐国之城十中有九属田氏,又在封地行邀民心之策,坏官山海之略,我纵有心,又能如何?”
“昔年简公不过是心怀不满,就被田氏追杀致死,我又能如何?田常下葬,以九鼎相陪,天下皆知,又如何?简公薨,那是弑君,但诸侯又有何震动?仲尼怒,又有何用?如今儒生不也照样事田氏?”
“数国伐齐,不过是三晋借机封侯寻事,我这个齐侯还要出面求周天子封三晋为侯,为将来田氏取代我姜齐准备。数万人的死活不过是个玩耍,有谁真的在意?”
“雄心啊雄心,我哪里还会有?只求这一世这样混过去,将来他田氏若真能取齐,终究这齐是他们的国,总会善待百姓,不会像如今一样为了逼我出丑将数千齐人做奴隶送与越王,也不会像如今一样连将士的尸体都不安葬收回只为了让齐人骂我昏庸……”
“收尸事、男女奴、与越王驾车……我若连这个都不懂是为了什么,也枉活天命之年。”
“罢了……你既从越地来,若将来一日我被逐,只求田氏一件事……勿伐越。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日后黄泉相见,再与你说我心思。届时,太公、桓公、景公……三十代先人,又会怎样看我?”
“这剑我会留着,等我死了便做陪葬……我只是不想死。”
孤独的半老之人就这样喃喃自语,擦干了泪,挤出了笑,等待着明日继续行乐,当一个只知道安乐全然忘却了太公血脉与前人辉煌的昏主。
那些祖先的旧梦,他已经不敢做,只余隐藏着不被人发现的泣涕涟涟,还有一直想忘记的曾经辉煌的血脉。
那些旧贵族们将要流的血、那些旧贵族们此时流的泪,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一个混乱而充满变革的时代就要到来了。
还多少讲些礼乐礼法的春秋,马上就要结束了。
第九十三章 紫电鸣响雷威震
一个时代的结束,总会有些异象。(全本小说网,https://。)
据说是这样子的。
所以在宋地沛邑西边的大泽深处,某一天忽然响起了一声惊雷。
空中无云,并非打雷。
成群的栖息在大泽中的野鸭率先听到了这一声惊雷,振翅而非,嘎嘎直叫,引动着其余的鸟类也跟着顺势飞起,乱成一团。
墨子、禽滑厘、高孙子等墨者中的重要人物,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指,惊喜万分地看着远处被炸的不成模样的草人。
适正举着一支火把,空气中飘过一股难闻的味道,若有心人嗅到定会想到那日适做墨觋装神弄鬼做出踏云而出之景时的气味。
硫磺、硝石和木炭混合物爆燃后的味道确实不好闻。
但墨子却迫不及待地从适的手中抢过火把,亲自走到前面点燃了另一支名为“雷”的东西。
很简单的制作。
石匠挖出的外壳,里面装满了黑色的、适配置的粉末,一根长长的线露在外面。
再一声巨响后,公造冶这一次没有堵住耳朵,用一种很大的声音喊道:“先生!适弄出这个,看来守城备城的手段又要增加了!”
墨子也喊道:“是啊!这东西从城墙上往下扔,正可以破‘蚁附’之法。适,这东西的配方万万不能被人得到!按照墨者之令,也只有少数几人能够知道!”
适早有准备,将耳朵早早堵上,半张着嘴,所以耳朵并没有发出嗡嗡的响声。
听着这些墨者高层们嚎叫一般的话音,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太小这些人听不到,便等了一阵。
刚才的那枚“雷”,装了大约一斤半的完美配比的黑火药,就是个大号的爆竹,威力也远胜那些装药量极小的炮仗。
石头太重,青铜可以做外壳,技术上并无难点,就是青铜外壳实在太贵,一个外壳就值大约百十斤粮食。
在农业没有大发展之前,一斤粮五克铜的物价将会维持很长时间,这百十斤粮食就相当于九口一户的授田制农夫一年的余粮收入,实在是用不太起。
适将这东西称之为雷,众人毫无反驳。
燃烧的时候是紫色的火焰、产生如同云雾一样的烟气、爆炸的话会发出惊雷之声,暂时用来守城最为合适。
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不过之前墨者忙于其余的事,又不可能在沛邑演示,那里耳目众多容易走漏风声,便选择在这人迹罕至的大泽之中。
好半天,这些耳朵被震的嗡嗡响的墨者都缓了过来,聚在一起坐下,把玩着剩下的那枚石头雷。
适说道:“先生,这东西用来守城最合适不过。之前您不是还担心楚人围宋、三晋争霸导致无辜小国被波及吗?有了这东西,墨者就更有威慑,但凡攻城总要考虑我们的存在。”
“您记得我说约天下之剑吧?其实是一样的意思,当初若非大兄带人在商丘,楚王焉能被您三言两语就说服而不去攻宋?要保证能惩罚,才能保证约法可以实施。”
墨子嗯了一声,想起了适说的九重乐土之事,问道:“按你所说,这东西应该是出现在在下一重乐土才对。提前弄出来,我也知道守城大为有利。可剑有双刃,可救人亦可伤人。”
“那些跟随我学习守城之术的叛墨,可以守城,也能攻城。与你说的这发火药一样,可以守城也能攻城啊。配置如此简单,只要配方外泄,以粪堆养硝的手段传出,岂不是各国都能用?若是用来炸城墙,又该怎么办?”
这时候的城墙都是夯土的,真要是有个三五千斤火药,莫说商丘,就是洛邑这样的古都王城,也足以在三天之内炸开。
适觉得这是无解之题,摇头不答。
墨子又问:“先不说这个,你说的另一物,也拿出来看看。”
适又取出一个竹管,竹管的外面包着一层牛皮,里面装着火药,前面放着一枚很轻的棉花团堵塞。
这一次就没有什么危险了,棉花团塞的并不很紧,点燃后发出一阵硝烟,棉花团向前喷出了大约十几步,速度很慢。
适道:“刚才先生说的问题,其实不只是炸开城墙那么简单。这东西一出,城门已经无用。”
他指着那个简陋的竹筒,公造铸已经明白过来适的意思。
墨者中多有做过冶炼匠的,墨者守城也必备皮橐风箱,所以时常有用力太大导致皮橐难以承受气压而爆开的情况,后来换了木风箱才算是解决这个问题。
适既然只是用竹子,公造铸明白适的意思适如果把这东西换成铜的,只怕就不只是可以打棉花团这么简单了,飞出一个铅丸岂不可以伤人?若是再做的大些,岂不是可以把石头飞出去,砸碎城门?
如此一来,什么门闩之类的城门防御,确实是毫无用处了。
墨子也明白了适的意思,问公造铸道:“你曾学过铸钟,以你来看,做一个如同竹管模样的东西,应当不难吧?”
适心说,当然不难,火炮火枪刚出现的时候,后面还有漏气的呢,更别提那些五花八门的奇怪模样,是否实用另说,可如果把靠火药推进铅弹的东西就称为枪炮,现在做出来个技术验证的玩意确实不难。
公造铸果然点头道:“不难,无需再请别人帮忙,我就能做出这样的铜管。”
墨子嘿然道:“我本想着今后几年,做出守城用的劲弩,可这东西一出,我做这弩竟似无用了。弩箭昂贵,又要磨砺又要黏羽,按适说这东西只需要把铅化开成丸即可使用……”
“若有三五千墨者,持此物,另携带之前的雷,怕是三晋强楚都不能攻下一座城啊。”
墨子此时,仍旧有些想弄出一支中立的干涉武装,专门帮着弱国守城,也就是他所理解的约天下之剑的另一种形态。
适的想法和墨子不同,可此时却不好说,只说:“先生所言极是。先生不说凡有光则必有影吗?矛盾始终存在,总不好因为这东西可以用于攻城就不去制作。”
墨子笑道:“我还没有那样迂腐。但此事暂时一定要严守秘密,提前准备,以防天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