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野心家-第6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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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适开始大规模修正墨家的理论之前,无疑和墨家的一些想法是相似的,也正是因为天下大乱、贵族争权、国君无力、民众苦难的背景下所出现的一种符合时代的想法。
尸佼对墨家没有意见,而且向来认为墨家在泗上的手段,很合乎他的想法,确实做到了“以财为仁、以力为义”,看似泗上无君,但实际上却是个权力集中可以做出大事、压制反叛的政治制度。
尸佼和弟子卫鞅讨论过,讨论的结果很微妙。
其弟子卫鞅认为,泗上的政策很好,但也仅限于泗上,别处不可复制,想要成就功名,不可以不借鉴泗上的手段,但绝对不可以复刻泗上的手段,因为除了墨家之外,再无别的诸侯有一个数万人的、同义同心同德同志的组织,照抄泗上的做法去别国,那简直就是灾难。
如果想要在别国建功立业,就必须要支持绝对君主制,以刑罚治国,取缔上下尊卑,尚贤重才,打压贵族,最好能够做到“民选的、绝对权力的、世袭的诸侯”这种程度。
既可以借民之力,又可以在礼崩乐坏的大环境下获得君位的法理性,既否定天子之权神授、诸侯之权天子授的法理;而是变为君侯之权民授,且一旦授予不可收回的法理。
这些话让尸佼大受启发,而起随后年纪轻轻的卫鞅也对诸子百家的一些学派提出了自己看法。
他认为,农家发展壮大,靠的是“真正的平等”来吸引人。
墨家发展壮大,靠的是“虚伪的隐藏在财产不平等下的人格的平等”来吸引人。
而诸侯要做的,只能选择“严苛法律之下的明确规定的不平等的平等”来强大国家。
即法律不要去追求什么公平,要的只是在法律之下人人都要遵守的平等,但又明确出不平等的地位,同时给予底层一个向上爬的阶梯,只有这样,才可以在礼崩乐坏、墨家使得天下人追求自己权利的大背景下发展壮大。
此时活动于天下的百家,哪怕是最风轻云淡的道家,也有一派是入世的,只要心怀天下,总归是有着天下心的。
而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名动天下、执掌一国、大争之世奋勇向前的建功立业的诱惑,那实在是难以抵挡的美味。
卫鞅素有大志,素想成就功名,一心最为佩服的就是当年对着母亲发誓“混不好我就不回来了”最终名扬天下的吴起。
这种大志,也注定了他不想要加入墨家,因为加入墨家的那些人,多是想着“有志为天下芬”的集体主义,打压的是那种“名动天下”的功名追求,而且也确实在人才济济的泗上混不出那种“一人惊天下、一人强一国”的功业。
在泗上的人,融入的是组织和体系,离开了泗上,很多人不过是中人之姿,并没有经天纬地之才,只不过泗上的组织和体系太过优秀以至于中人之姿的人可以凭借这个体系和那些天下所谓的顶尖人物一较高低。
这一点卫鞅不喜欢。
况且,泗上已经很强盛了,泗上也有自己的体系组织了,自己年纪轻轻,正该建功立业,为什么要选择泗上这个注定了将淹没于开创的墨子、稳定的禽子、完善的适这三代、之后哪怕立于巅峰也注定被人遗忘的人呢?
他想建功立业,他想壮怀激烈,他的先生为他提供了这个舞台和机会,就是今日之辩。
第七十九章 和稀泥的新模式
内心紧张而激动的卫鞅问出的四个问题,让许析哑口无言,也让在座的许多人深思这四个问题。(全本小说网,https://。)
如果民为神主,那么西门豹治邺时候经历的那件事,到底该怎么算?
如果民众得利,这是神意,或者说这才是民为神主的基石,那么西门豹修漳水那就是民为神主。
如果民众的意见便是神意,重要的是这种形式而非背后的利益,那么西门豹修漳水就是违背了民为神主。
所以西门豹治邺,到底算不算民为神主的体现?
这件事也是墨家和农家的一种分歧,墨家讲功利,讲成效,讲结果正义,讲为利天下杀一人可杀的大多数人的利益,所以墨家认为是,并且在开蒙的书本上大为赞赏这件事。
农家不好回答,因为农家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们的理念出于空想。
比如分地这件事,农家的想法就是均田地,民得利,所以要分,这是感性的。
墨家则是通过系统的理论论证,证明了土地归属于天子诸侯不合理、并且分地有利于天下财富总和增加,顺带着因为民众乐于如此所以就分了,而如果民众不乐于如此那也得分。
因为墨家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体系,所以墨家的模式是:让民众认可这套体系,然后墨家的决议不就是民众认可的了吗?这便是上之所是皆是,上之所非皆非,天下同义。
如果出现了相悖的情况,譬如民众要求恢复分封建制、请求有个天子,那么墨家自然是要反对的,并且会利用最终否决权和泗上义师的暴力机器,维系这一切。
现在摆在农家面前的最大问题,就是农家无法论证全民小农、市贾不二价、等量劳动平价交换这种空想之下是否能够让民众富而有力。
因为墨家整天在批判农家,说他们是空想的乐土,这种批判之下农家一直无法拿出有效的反驳,也就无法有个可以贯彻始终的纲领,而用一种民粹的态度,希望依靠人数优势达成他们的空想。
卫鞅提出的这些问题,正中农家许析的命门,在这种极端设想之下,没有一个贯彻始终的纲领之下,民粹民意是不是要遵守?
这个简单的问题,看上去是个实际的问题,实际上却是个理论问题,所以极难回答。
农家选定的“民为神主”的说法,以此来证明自己那种全民小农的想法是合乎天志神意与民有利的,但是将来却一样可以陷入与民无利甚至有害的局面。
卫鞅这么问,也就是在问许析,民意最大?还是民利最大?民意的目的又是什么?
在场的许多人都是天下闻名的人物,沉浸于这种思辨已经几十年,岂能听不出这个尸佼弟子的弦外之音?
适也是颇为惊奇,看了一下站在尸佼身后的年轻人,小声问身边的书秘道:“此人是谁?”
书秘博闻强识,在场的人他有名单,早有准备,亦是小声道:“卫人,名鞅。”
适心中咯噔一下,不自主地又看了卫鞅几眼,心中只道:“原来是他?”
卫鞅也感觉到了适的目光,心下窃喜,明白若能得适的几声赞许,必将名扬天下,足以凭此几句话便可做敲门砖,步入朝堂。
他便避开了适的目光,仍旧是一副淡然诘问的态度,掷地有声地又问了几句。
许析沉默许久,终究也是个一派之首,气度自然有,便道:“我不能答。以你之意,君权无限,那是最好的制度?”
卫鞅点头道:“没有错。”
他一句话,整个场地内的许多人都发出嗡嗡的响声,这是二十多年墨家修正之后在旧天下撒的毒,毒到肺腑,已无法根除,没有人认为君权无限是一种正确,更多得人开始提及民为神主这样的说辞。
卫鞅的话,可谓是惊世骇俗。
当然,若在三十年前这么说,那不是惊世骇俗,那只是顺应天下主流。
今日的聒噪反对和嘘声,适听到耳中,犹如仙乐。
卫鞅顶着这些嘘声,淡然道:“假使有一君,知晓天志,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有利于天下的,那么君权无限是不是最好的吗?”
立刻有人反驳道:“假使有一君,不晓天志,所做的一切都如商纣夏桀,那么君权无限也是最坏的。”
卫鞅淡然道:“是,但我说的也没有错。”
宋国的名家一人笑道:“你这是偷换概念。君权无限可能有最好的结果,也可能有最坏的结果,但就其本身而言却不是最好的。你将结果偷换为了本名,这是谬言。”
卫鞅终究年轻,在这里的人各个学派的都有,尤其是能和墨家在辩论上后来斗了百年咳嗽的名家,更是善于寻找逻辑漏洞。
适心中暗笑,知道这时候该是自己出面和稀泥了,便道:“今日非是四年前的雄辩会,此事先不谈。”
“我记得,曾有人说,墨家既然谈以验为先,那么将天下以验,其代价可能是千万尸骨。”
“我们墨家是确信我们所做的一切是合于天志的,可也有人不信,甚至有人觉得他们的想法才是最为有利于天下的。”
“既如此,我看不如在宋地尝试下。”
“农家有农家的义、杨朱有杨朱的义、道家有道家的义、管子有管子的义……各执一词,天下义乱而不一。”
“既如此,不如各自尝试。”
“当然了,儒家的就算了,我想他们也不会愿意来,毕竟我们要做的那都是些礼崩乐坏的举动,儒家必不肯来,我们也不便邀请。”
众人不少倒是猜到了这个结果,不少人心中激动莫名,这不只是一个得以掌权的机会,更是一个验证自己学派的道义可以安定天下的机会。
适说的极为真诚,心中却把百家的人看了一圈,心道这个大坑你们就往下跳吧。
就像是靠近泗上的地方,你们无为而治,若是在紧挨着工商业发达的泗上无为而治,还不沦为原材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地,恐怕这天道真的是没有道理了。
就像是农家那一套空想乐土的蓝图、小农深种的等劳动量交换的想法,若是能发展出来一片天地,这天道也真是没有道理了。
你们早晚要输,但总归得让你们明白,不是天下选择了墨家,是给了你们机会、天下尝试了所有的可能,但最终都没有走通。
而且本身这件事,更像是墨家的赏赐,因为这一切都不是他们流血争取来的,他们这些人很多还缺乏执政的经验,对比之下,若不输的心服口服,那才是怪事。
宋国的命运,由不得宋国做主,这是小国的悲哀,从宋襄公之后就一直存在并且习以为常的悲哀。
今天在这里,墨家可以大笔一挥,将宋国分为诸多的县区,弄成一个松散的联邦之国,就像是在案板上切鱼一样。
但却不能说的那么直白,就算是切鱼,也得谈一下这些鱼将来应该摆盘成什么样子。
适带着笑容,拿出了整个墨家高层一致谋划过的、彻底毁掉宋国这个文化概念的蓝图。
这个蓝图,就是一个和稀泥的结果,只不过不是实力争斗下的和稀泥,而是一种道义之争互不妥协的和稀泥,墨家则是站在外面用武力保障这个稀泥可以和下去的人。
宋国的局面,适想要和稀泥,因为诸侯不会允许墨家吞并宋国,这时候全面开战对墨家不利,因而和稀泥是最好的办法,也是自从墨子时代就定下的先南后北战略的一贯延续。
如今宋公无权,戴氏无力,可也一样,阻碍宋国集权的贵族被墨家一扫而空,砀山一战宋国旧贵族多数被俘,少数自杀,逃亡者也不多。
墨家也算是吸取了楚国的教训。
当年大梁城一战,吴起阵斩俘获楚右尹和诸多执圭之君,大量的有势力的楚国贵族受到了削弱,楚国反倒是因祸得福,开启了变法变革的契机。
现在宋国的旧贵族被一扫而空,墨家又不可能直接控制,又要防备各国插手,也就很担忧戴氏或者宋公,真的搞成什么民选的公爵这种集权把戏,靠着宋国数十万农夫完成宋国的集权统一。
毕竟集权的内部最大障碍没有了,现在看似无力的人或许会抓住机会。
旧贵族对于集权的制约没有了,适便要引入新的分权制约的人。
封地变为了县区、封君变为了学派领袖、执政家族变为了学派弟子。
宋国还是那个宋国,集权还是那个梦幻,戴氏取皇父而上的梦想,适可以帮他实现;戴氏想要继承皇父遗志搞集权变法强国,适就要把他的脊梁骨都打断,给他的身上套上枷锁以防万一。
适只是说了几句大概,卫鞅心中却想,宋国,自此亡矣。
他看到的,是泗上看似全民参政实际上一直在集权集权再集权,而相邻的宋国,泗上却在一直鼓吹分权分权再分权。
上一回弄出的君子院和庶民院,让宋国在大国环顾之下二十年没有干成一件事,每日间贵族和贵族、大贵族和小贵族、贵族和商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