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野心家-第6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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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让各方诸侯明白,他们的那些土城,我们若想攻取,不过数日。若是城邑拦不住我们,我们便可长驱直入,声东击西、围敌之所必救,逼其野战,使之犹豫不敢战。”
“巨子的意思,是尽可能能够俘获皇父钺翎。我们还是要布置一下。”
一直默不作声的隶属于督检部的一名墨者轻咳一声道:“确实需要布置一下……”
话中多有深意。
…………
待傍晚,金乌未坠,彩霞满天时,城中的枪声已然停歇,泗上这边也很守信用的地停住了炮击。
这时候已然是优势巨大,几门炮已经运送到了凸角堡上,并且完成了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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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独零星的抵抗,不可能对泗上占据的堡垒造成威胁。
集结兵力的反扑,在炮兵劣势下集结本身就会是个大问题。
双方约定好的受降的地点,就在堡垒侧面的城墙上,选取其中,左右各百五十步,这是火枪和弓弩所能射到的最大射程之外,流弹流矢或可中,但就算养叔复生也无能力在后面射出如此惊天一箭。
泗上这边,衣着相对而言最为华丽的先登营负责压阵,倒也没有换洗衣衫,就带着原本身上的硝烟和血腥味,洗了洗脸,各自持枪。
督检部这边选派了一些优秀的警卫,以及一部分技术高超、信仰忠诚的人,作为处置突发情况的随从,他们需要跟随在六指等人的身旁,防止对面忽然暴起伤人。
城下义师也都列阵,静静等待。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双方也各自派人到对面去检查一下,这时候轻易搜身是一种侮辱,而且带剑也是士以及以上贵族的身份象征,剑自然是不需要检查的。
要检查的,主要是一些火药出现之后的危险品,也包括小弩之类。
六指倒是不怕出什么意外,自己早年间跟随公造冶、骆猾厘等人学过剑,手段或许不及,但教他剑术的都是此时天下顶尖的剑手,想来皇父钺翎身边也无能近身格杀他的好手。
军团的墨者代表虽然通晓百家之言,但也不是文弱之人,也是从血海尸山中杀出来的,早年间也曾替人报仇为生曾经担着不少的人命。
对面的皇父钺翎也确实没有这样的心思,他是希望自己生前的最后一刻是以最优雅的贵族身份离去的,对于专诸刺王僚这样的事,他觉得这不合贵族之义。
反正要死,若是死前还弄出借机刺杀这样的事,那可不好,再说也影响他的计划。
整个一下午,他都在酝酿自己的演讲词,就是要当着各国使者的面,做一回殉道的贵族,让天下人将来记起他的时候觉得他是个失败的英雄。
身后跟随的几个人,都是心存死志的,决心以死殉道,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么眼中所看所观的泗上军容,便和霞云落日乃至硝烟死尸并无区别。
他们的身后并无几名护卫,待时间一到,皇父钺翎昂首挺胸,用最为平稳的步伐,仿佛自己成年礼那一天一样,以一套无懈可击的贵族气度走向了城墙的中央。
高昂的头扫过对面的墨者,心中冷笑。
六指,无非商丘之贱民;身边的什么军团的墨者代表,以前不过是个杀人逃亡的侠士。
除了一些代表着军衔身份的佩饰之外,一身短褐,毫无气度。
皇父钺翎深吸一口气,心想早年间自己还年轻的时候,父亲执掌大权,那时候鞔之适还是个小人物,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捏死。
短短二十年,早年间的小人物竟可以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人之将死,皇父钺翎却没有太多的后悔,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天下无双的人才了,若是墨家不存,自己真的有可能恢复殷商荣耀,以宋之强欺凌魏韩齐楚也未可知。
“我这样的人物,竟要死在一群贱民的眼前,这不是我的失败,是上天要亡我啊。”
心中这样感叹着,默默地走到了城墙的中线附近。
皇父钺翎距离对面的墨家人物还有二十步,与那些墨家人物并立的还有各国的使者,皇父钺翎没有给墨家的人行礼,而是在等待对面诸侯的使节给自己行礼。
终究,他算是卿,非是大夫,更高于士。
站定之后,他便开始了自己慷慨激昂的说辞,从天下规矩到礼法大义、从尊卑有序到天下治乱。
说到最后,仰天长啸道:“浩浩昊天,不骏其德。降丧饥馑,斩伐四国。旻天疾威,弗虑弗图。舍彼有罪,既伏其辜。墨家暴虐祸乱天下,竟使平等,颠倒乾坤,必不可久,终会灭亡!若平等真为天志,那就让这昊天也亡了吧!”
“今日我死,是为告于天下,天下尚且还有忠贞为天下之士,天下尚且还有不屈于墨家淫威之士,天下尚且还有敢于维护天下制度之士!”
“我之功罪,就算是上天也不能够审判,况于你们这些低贱之民?”
他高喝之后,正欲自刎,却不妨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冷峻无情。
“这可由不得你。你必将受到被你残害的民众的审判!”
皇父钺翎只觉得自己肩膀剧痛,明白自己的手臂被身边那熟悉之人拿住,头也不回地骂道:“叛主之贼!”
之前提议他借此机会痛斥墨家的士人扭住他的手臂,淡然地说道:“我忠于上帝鬼神,民为神主,昊天上帝爱利天下之民,使得民众得利便为民意、即为神主。我从未背叛,你算什么东西,又凭什么做我的主人?”
电光火石之间,他踢倒了皇父钺翎,踏住他的腰眼,用束带勒住了皇父钺翎的嘴巴。
摘下自己的士人之冠,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以一张藏了许久的、方方正正的、上面写着数字和姓名的、从得到那一刻开始几乎没有示人的硬纸。
第七十三章 演练
皇父钺翎被隐藏在他身边的秘密墨者所俘获的消息传到彭城的时候,适连叫了几声好。全本小说网;HTTPS://щww。m;
墨家高层的人物齐聚,所剩无几的老墨者对于皇父钺翎的印象,还停留在宋国那个有点雄心野心的小辈身上,论起来墨子当年和宋公谈笑风生的时候,皇父钺翎还只是个孩子。
包括适在内,也从没有把皇父钺翎放在心上,区区一个宋国,比之天下还是太小了。
适所知晓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即便有雄主,即便变法了,又能如何?
周公分封的时候,就已经将宋国送入了死路,四周一片平原无险可守,大国林立,诸姬环绕,纵然日后征伐诸姬消散,被齐、越、楚、魏、韩包围的国度,想要挑战群雄,那简直就是做梦。
更况于宋国承殷商祭祀,如战国之七雄,除了燕国算是有点正统名分之外,剩余的哪个不是“乱臣贼子”?若有殷商祭祀的宋雄起,那是诸“乱臣贼子”起家的诸侯们所恐惧的。
如今赵、魏、韩、齐与泗上,大哥不笑二哥,论及正统哪有一个正统?
适希望皇父钺翎活着,无非是希望通过审判他,让民众参与到这件翻天覆地的大事之中:纵然你血脉尊贵,纵然你祖先可以上溯到宋戴公,那又如何?照样被尊卑有别之下的曾经贱民践踏在脚下。
至于皇父钺翎抛出了他所代表的意义之外的本质,对墨家上层的每个人,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没有他这样的人的未来。
消息传来的时候,正是七月末八月初,秋收已经开始,秋种开始准备。
适也明白砀山的防御不值一提,在外无援兵的情况下固守孤城,就算这座城邑的防备无懈可击,那也不可能守得住。
给六指一个月的时间,那是最长期限,早于规定时限的半个月破城,也在意料之中。
审判皇父钺翎的事,可以先放一放,适拿出一份报告道:“从魏韩等地传来的消息汇总来看,我看魏韩出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报告上的内容,是汇总了潜伏在魏韩各地的墨者的报告和分析。
“西河卒一动不动,仍旧驻守在西河,并没有调动的迹象。”
“魏韩频繁接触,倒是魏击自己跳的最欢,派使者邀请楚王会盟,我看这十有八九也是假象。”
“魏国倒是动员了一部分河东的士卒农兵,但就数量而言,一点不像是要和我们开战。魏击这人虽然刚愎自用,但最起码当年也是攻过中山、伐过西河的人,论及知兵还是有些手段的。”
“魏韩频繁接触,也不像是要对我们开战。楚王本身也并不想干涉这件事,我看这件事,大有斡旋的空间。”
若论起来,不得不说,宋国的政变扰乱了泗上的计划,先发制人的手段倒不是说不能用,而是之前没想到皇父钺翎会选择拼死一搏。
宋国富庶,土地膏腴,但是对于泗上来说却是鸡肋。
本身宋国和泗上的市场已经形成了共同体,宋国的粮食、原材料源源不断地供应泗上的手工业;泗上的手工业又源源不断地销售到宋国;大量的宋国人口逃亡泗上。
晒盐法的盐,彻底挤开了魏国的河东盐在宋国的市场份额;销售铁器回收农产品的运营模式,也使得宋国和泗上之间密不可分;更为重要的是之前的制法大会上否定了限制粮食进口的法令,使得宋国许多已经转型为经营性地主的贵族们对于泗上处于一种不反对求合作的态度。
这种情况下,宋国被墨家明面控制,反倒意义不大。
宋国是四战之地,要想在宋国维持直接统治,需要付出的成本太大,而且会严重影响泗上先南后北的战略。
包括之前放弃齐西南等决策,都是因为相同的原因。
宋国对于其余诸侯其实也一样是一个鸡肋的存在。
如果不瓜分宋国单独出兵,只为大义,若在春秋争霸之时,不是不可以,可现在不再是春秋争霸之时,要想出兵宋国有墨家的存在各诸侯都只能全力以赴。
但瓜分宋国这件事,墨家又不可能同意,哪怕楚国那边说的天花烂坠,在墨家看来宋国已经是泗上的盘中餐,这时候想要分去一部分再用你不分我就打你的态度,实际并无效果。
泗上这一次总动员,也是为了反击这种外交敲诈:打就打,谁怕谁。
除此之外,情报部门送来的情报汇总分析,让适断定了一件事:魏韩干涉宋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主管农业稼穑之事的部首闻言便道:“巨子所言,若魏韩并无干涉之心,我看总动员便可结束,各自复归,忙于今年秋收秋种。”
“总动员对于我们农业稼穑事影响极大,递交上来的报告显示,如果持续动员下去,今年秋种的数量就要减少大约三分之一,明年春种的数量还要再减三分之一。”
“我们囤积的粮食,倒是足够我们维系一场五年的对峙,但是时间长久,于我们并不利,实在是消耗巨大。”
不只是主管农业稼穑事的部首对于这一次总动员颇为紧张,连同主管后勤、商业、手工业、财政税收等等部门的负责人,都是差不多的态度。
不是说过不下去,而是这种总动员不可持久,真要是按照这种方式,要么彻底转入战时体制,拼十年放弃其余,击败各国诸侯;要么就提早解散这种动员。
泗上这几年的富庶生活,除了本身的技术优势和工商业发展之外,对于天下局势的判断以及更为合理的征召体系有极大的关系。
如果持续动员,泗上的经济必然要受到极大的影响。
尤其是一方面总动员,一方面又不继续扩大辖地的情况下更是如此,如果总动员两三年能够攻下楚齐等大国其一,那还好,更多的人力物力和土地会缓解这种压力。
可现在只是在吓唬各诸侯,每一天动员起来的士卒消耗的粮食、布匹、火药就是个极大的数字。
这又影响到了明年的农业、工商业、贸易,确实难以为继。
适想了一下,解释道:“我们困难,诸侯更困难。我们总动员之下,凭借我们的人均生产力,依旧可以维系。但诸侯则不然。”
“如果他们决心干涉,那么加上后勤、辎重、补给、民夫,至少需要三十万左右。”
“我说这三十万,包括战兵和辎重、民夫、役卒的联军数量。而这三十万,也只能维持和我们在宋国对抗,想要击败我们只怕还要加征二十万。”
这个数字看似可怕,实际上真正的战兵没有多少,主要是后勤辎重,这是人数的大头。
历史上秦赵战长平,到最后都已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