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野心家-第2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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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发生的当日,屈将便不分昼夜从楚都前往沛县,将这消息告知巨子。
一时间,在场墨者尽皆茫然,只有适心中明白这正是自己所盼望之事,也正好可以讲出更多的道理。
若国在,那王子定出逃,借助三晋力量夺位,不惜让楚国分裂、陈蔡复国,这算不算叛国?
若国在,楚王熊当想要变革,利于楚之民众百姓,反遭毒手,刺杀他的人却可以说这是在为楚除害。
那么,国是谁的国?楚是谁的楚?
他已经开始酝酿之后的种种煽动性演说,只是脸上依旧装作被消息震惊。
坐在上首的墨子闻言,缓缓闭上眼睛,许久长叹一声道:“弭兵会,休矣!”
告知完消息的屈将不敢去看墨子的双眼,因为里面充满了疲惫和无奈,甚至还有一丝绝望。
他刚刚赶到的时候,墨子正在和众人喜笑颜开,甚至开起来玩笑,显然对一切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幻想。
禽滑厘已经前往魏韩,魏人也多与墨家接触,求购守城的火药和稼穑变革的铁器,露出口风愿意参加这一次墨家组织的弭兵会以利天下。
墨家众人不顾生死,守卫商丘,决死突击,赢来了这一切。
看上去,中原至少会有二十年的和平,天下二十年之内不再被不义之战所扰,节用发展,人口倍增,稼穑革命……一切看起来都那样好。
而这个震惊的消息传来,只是一瞬间,墨子苍老的眼神中所曾拥有的希望全都破灭了。
正如他说感叹的那句,弭兵会……休矣。
因为适曾当着墨家众人的面,分析过这一次弭兵会可能成功的原因:晋楚之间的力量平衡,火药武器出现导致的攻城困难,种植技术提升导致的守城方粮食增加,只要不野战决胜,双方攻守守方有利。
而且,再加上墨家这个最善于守城的精英组织从中作梗,以穿阵破楚军的威望恫吓,弭兵会的确可以在这种力量平衡下达成。
只是……适也说的很清楚,这一次弭兵会只是平衡,一旦不平衡自然就不可能弭兵。
至于利天下?至于义战非攻?君王不会相信。
墨子哪里能够不知道这一切的道理?
因为知道,所以绝望。
王子定出逃郑国,郑人必然要护送王子定入楚,三晋哪里会放过这个削弱楚国的机会?
而作为丧家之犬的王子定,为了坐上王位,联合仇敌三晋又有什么顾虑?莫说三晋,就算是夷狄,他也会立刻借兵!
弭兵会的一切,都是以平衡稳定为前提的,现在这个前提被打破了!
墨子叹息之余,只觉得眼前有些黑,想要再说点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自己今年七十余,行义五十年,弟子死了数百,所求的就是利天下,就是定天下,就是兼爱非攻。
适的出现,带来了转机,短短三年时间谋而后动,争取到了一次中原弭兵的机会。
墨子从商丘回来后,心情便极好,好到可以与弟子们开开玩笑,因为他觉得自己追求了五十年的义,今日总算实现了一些。
天下啊,哪怕安定二十年,对于天下百姓而言难道不也是好事吗?
堂内鸦雀无声,屈将看着墨子,屈膝道:“巨子,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做的没错,可实在不忍看到巨子这样的神情,似乎刹那间衰老了许多。
墨子摆摆手,示意屈将不必担心,强忍着内心的希望,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得到了再失去,与一直不曾得到,结果是一样的啊……可……可……”
一连两个可字,到最后只化为一声无奈的苦笑。
众人听适讲了这么多天下大势,又听他说了许多矛盾分析,也明白墨子所言不虚,这一次弭兵会……已经算是夭折了。
禽滑厘就算已经到了三晋,可是适之前曾说,弭兵会关系重大,一定要商量好许多细节,不能遗漏。
这是众人都认可的,可见此时最多刚刚见到魏侯,不可能商定弭兵会盟的盟约。
况且,就算商量好了,难道三晋会放弃这个难逢之机吗?
墨子揉了揉自己因为苍老而秃掉的头,点了一下适说道:“适,你觉得此事如何?”
适起身走到那幅简单的天下形势图上,略微看了几眼,摇头道:“先生所言没错。王子定若能活着入郑,天下必乱。”
他看着众人,压抑着心中的兴奋,因为楚晋因为继承权问题开战,虽然天下乱,但乱局会集中在郑韩两地,宋国作为东线反而不会被战火波及。
沛县与彭城所需要的时间,就是靠这一场大国战争所争取到的,他心中兴奋的无以复加。
又道:“王子定必有支持者,且人数不少,否则他也不可能出奔。如果他没有支持者,如果他认为出奔之后没有机会夺位,又何必出奔?”
“你们也知道,楚之公族王族,多为重臣。其中令尹一职,除彭仲爽之外,皆是王族公族。”
“王子王孙所占多数,王子定若不出逃,亦可为重臣。他既出逃,显然是有能力夺位。”
“郑伯乃王子定之舅,焉能不救?郑人战楚,三晋岂能袖手?三晋出兵,支持王子定的公族县公岂不叛楚?”
“平衡以被打破,弭兵再无可能。”
说罢,他冲着墨子一拜,说道:“弟子知道此次弭兵,是先生五十年之梦。只是事已至此,还望先生,还望各兄长同志之人,放弃幻想,准备另一条路。”
“这条路已经在商丘试过,机缘巧合的平衡之下,差点促成中原弭兵。”
“若沛、彭,有墨者三千,义师三万,天下好战之君,难道还敢轻易开战吗?”
众人点头之际,墨家七悟害之一的巫马博却忽然发声。
“巨子,适的话有道理。只是我有一言。”
“以我杀一人而利天下,此人杀不杀?若能论证说知得知杀此人必利天下,杀还是不杀?”
“论天下近身格杀之术,我墨家弟子独冠天下。巨子曾言,若适不利天下,则十三剑共杀之。适且如此,难道那个人就杀不得吗?”
众人皆明白巫马博之意,无非是要在王子定奔郑之前,派遣刺客刺杀王子定。
一旦有宣称权的王子定死,那么弭兵会盟似乎还能坚持下去,于天下大为有利。
适默然,高孙子却道:“此人无罪。何以杀?”
第二六八章 王子奔郑弭兵夭(四)
高孙子打过胜绰的小报告,和适争执过,但适很尊重,因为这个人是讲道理讲原则的,比他要讲得多,所以才会被选为七悟害之一,执掌墨家内部的惩罚。(全本小说网,https://。)
巫马博这人,适也敬佩,手段高超,不辞苦劳,一心为利天下,可谓并无私心,毕竟也是贵族出身,想要那些功名利禄回身放弃墨者的身份即可。
两人的争执,只是理念之争,或者说是道理之争,路线之争。
巫马博见高孙子反对,也不以为忤,反驳道:“巨子曾言,罪犯禁也,惟害无罪。”
这话说的似乎竟是在支持高孙子的意见,众人却知道巫马博也善辩,此事绝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巫马博又道:“当年我们处死沛县巫祝,他们为害,却没有犯禁,我们那时候可以用害天下之名处死他们,为什么现在就不能处死熊定?”
“若我墨家剑手尽出,以适所设立的城邑联络交通奔袭,必能在王子定入郑之前将其截杀。”
“他既出逃,所跟随的人并不多。昔年晋文出逃,不过数人跟随,以至于乞食于野人,难道他有重耳之贤吗?”
这件事巫马博这样的看法,并非是一个人,在场许多人都未必不存在这样的心思。
只是墨家做事讲究的是道理,是内部逻辑自洽,还要讲究师出有名。
但因为之前处理巫祝的事,这件事听起来似乎是可以做的,至少道理上说的过去。
高孙子嘿然,适却知道王子定最好不要死,死了的话,这弭兵会只会导致各国发展集权,到最后一场天下更大的混乱不可避免。
于是他出面道:“巫祝害天下在先,所以他们纵然无罪,但却已经有害天下的事实。只是之前害天下不是罪,却不代表他们没有害天下。”
“我们以害天下的理由处死巫祝,但熊定……”
巫马博大笑道:“适,你若生于夏桀商纣之时,有火药在身,夏桀商纣还未即位,你杀乎?”
“如今已经知道,熊定出逃郑国,弭兵会必夭,天下必乱。”
“巨子言,人皆天帝之臣,人皆平等。杀一熊定,利中原十万百姓,有何不可?”
“一路分为左右,行左天下死一人而利十万,往右生一人而亡十万,这难道不是可以选择的吗?”
这是个此时难解的问题,也是个将来无解的问题,甚至于适所知的遥远未来的幻想中还是无解的问题。
此时的辩论,乃至之后的禽滑厘与杨朱之辩,其实都是在争辩这个问题。
适觉得,这是个无解的问题,于是他拜道:“这个道理,你是正确的。”
墨家辩术,讲究的是一个问题不能偷换为另一个问题,在一个辩题解决之前,不能偷换概念变为另一个问题。
在这个问题是,适不想与巫马博争辩,直接认输。
可认输之后,他却道:“即便这个道理是对的,即便熊当未死弭兵成盟,二十年内中原和平。”
“可先生所谓标本之术,这是治标不治本。”
“二十年后,晋楚节用发展,人口增多,火药列装,届时难道他们还会遵守盟约吗?你难道可以确保说服魏侯楚王兼爱非攻吗?”
“如果不能,那么二十年后战乱又起,届时又该怎么办?”
“杀不杀熊定,并无区别。我们要做的,就是想想将来该怎么利天下,怎么才能真正的让天下定于一,怎么才能建成乐土以利九州!”
巫马博正欲反驳,墨子叹息道:“罢,此事难决,且以多少来决断吧。禽滑厘既不在,便不只以悟害表决,部首也参与吧。”
这是改组之后墨家的规矩,这件事看似关系到天下二十年的安危,实则是关系到两种路线。
到底是继续坚持以往的将希望寄托在平衡、王公贵族带头之上?
还是彻底放弃幻想,哪怕放弃二十年的可笑和平的幻想,做最坏的打算,彻底改变墨家今后的路线?
在之前,这两条线并不冲突。
墨子可以借助武力守城,也会前往鲁国的时候告诉鲁国借助天下势力平衡维护和平。
墨子可以派人劝说游说天下好战之君,也可以在沛县发展墨家的势力,达成商丘一战震撼天下。
可现在,这个看似可以并行的路,终于出现了分歧,也终于被发觉这是掩盖不住的矛盾,这就不得不解决了。
墨子是希望天下和平的,可他也知道适的话有道理。
若是派人刺杀了熊定,或许天下真的会有二十年的和平。
自己生前也能看到。
不得不说,在巫马博提出那个建议的时候,墨子是心动的,甚至差点脱口而出让墨家精锐连夜奔郑,于半途截杀王子定。
可当适将那些掩盖的问题说出来之后,墨子终究心中明白,这件事只是治标不治本。
正如商丘流传的那个童谣一般,白天不是没有星星啊,而是日光掩盖了星星的存在。
夜晚,总有一天会到来,这些掩盖的东西也总有一天会出现。
墨家是做太阳?
还是做一柄可以射落群星的弓?
墨家做不了太阳,只能期待天下君王做太阳,以遮掩星辰。
可若有一天,太阳成了月亮呢?这些掩盖的东西,又将怎么办?
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墨子经历了太大的转折。
从屈将到来之前的对弭兵盟的兴奋,再到屈将到来之后的失望,巫马博又带来的希望将他从失望中拉起,可适又揭开了这一切掩盖的面纱……
片刻之间,四次得失。
五十年行义的期待,造就了这些得失的沉重。
五十年行义的坚持,造就了得失之后的冷静。
而这沉重的得失,也让墨子终于明白,自己所幻想的那些,终究不可能。
这一次弭兵会,靠的不是说服了君王行义兼爱非攻,靠的只是天下势力的均衡。
可均衡总有一天会被打破。
若是墨家一直有能力保持天下势力的均衡,那为何不按适所说的那样,做约天下之剑呢?
现在墨家再做什么?
是剑吗?
墨子心中否决,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