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行周-第5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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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传》云积石山在金城西南羌中,然则汉昭帝始元六年始置金城郡,汉武帝时并无金城郡一说!”
说到这里,杨济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质问:“孔安国古文《尚书》已于永嘉之乱后失散,晋元帝时梅赜称自己所献古文《尚书》即为汉时孔安国古文《尚书》。。。”
“当时梅赜所献还有《尚书序》、《尚书传》,按其所说亦是孔安国所作,当年是与古文《尚书》一同进献汉廷。”
“若梅赜所说为真,为何武帝时现世之《尚书传》,对瀍水的流向描述却用了晋时的新道?为何武帝时现世的《尚书传》,竟用了武帝之子昭帝时方有之地名!!!”
“后学不才,悟不透其中道理,还请先生解答!!”
杨济所言掷地有声,话音刚落满堂鸦雀无声,刘炫只是略微思绪随即面色一变,想说些什么却始终开不了口。
因为他读书无数,所以按着杨济的质疑回忆起汉书及各类史料书籍,不确定对方所说瀍水改道的问题,但隐约记得金城郡似乎为汉昭帝始置。
如果对方没说错的话,那么就意味着…
《尚书传》是汉以后之人伪作,那么同在一起为梅赜所献的《尚书序》及古文《尚书》,按理来说也极有可能是伪作。
所以,所以我寒穿苦读数十载的古文《尚书》,极有可能是伪作?
啪的一声,章华手中拿着的炭笔折断,这是因为用力过度的原因,作为速记的章华,听得杨济的质疑,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来。
先汉时,无论是伏生的今文《尚书》,还是孔安国的孔壁古文《尚书》,在永嘉之乱后便已散失,再无人得知其真面目。
直到后来豫章内史梅赜所献《尚书》,又有《尚书序》、《尚书传》,梅赜自称此即为孔安国的孔壁古文《尚书》,后经许多经学名家考证为真,立为官学。
南朝数百年来,读书人所学《尚书》,就是梅赜所献《尚书》,章华也不例外,他读书数十载,对梅赜古文《尚书》为真书的说法深信不疑。
结果,结果这极有可能是假的?啊?
不光章华,源出南朝学系的张轲,还有郑通,都已如遭五雷轰顶,他们从求学之始,老师或者尊长教授的《尚书》就是梅赜古文《尚书》,结果,结果…
只要理智尚存,就应该接受杨济对《尚书传》的那两条质疑。
虽然他们未必知道瀍水在汉晋之际变过道,未必记得汉书里有说过瀍水出于榖城,也未必知道金城郡是汉昭帝才开始设置的,但这不妨碍他们倾向于接受杨济的观点。
也许杨济是信口胡诌,但这不太可能,因为在如此场合敢乱说话,事后真相大白之际,这个人的名声也就臭了,更何况郑通等人对杨济的人格还是信得过的。
所以说我这数十年奉为圭臬的梅赜所献古文《尚书》,极有可能是假的?
堂下,许绍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他的脑子有些乱,所以要捋一捋思路,杨济的质疑他倾向于相信,但又不知该不该相信。
因为一旦确定《尚书传》是伪作,那么就会连带着证明梅赜古文《尚书》极有可能也是伪作。
晋元帝时,梅赜献《尚书》五十八篇,其中包括伏生今文《尚书》三十三篇,孔安国古文《尚书》二十五篇,又有《尚书传》、《尚书序》,按梅赜所说是汉时孔安国所著。
也就是说,梅赜献书,包含了今文《尚书》、古文《尚书》、孔安国《尚书传》、孔安国《尚书序》,后来学者们考证判定梅氏古文《尚书》即为孔安国孔壁古文《尚书》。
那时的经学已经判定今文《尚书》并非《尚书》,所以孔壁古文《尚书》才是正源,南朝数百年来学的《尚书》,就是梅赜献的古文《尚书》。
大家都认定这书就是汉时孔安国的孔壁古文《尚书》,而同时出现《尚书传》、《尚书序》自然也是正源,古文《尚书》经文、《尚书传》、《尚书序》是为一体。
结果现在呢?之前杨济质疑《尚书序》,其质疑听起来有道理,但刘炫的解答听起来也有道理,所以对于《尚书序》的真伪,大概是存疑。
然后是《尚书》经文,其中杨济对《大禹谟》的质疑,让人觉得颇有道理,而刘炫的解释,听上去有些苍白无力。
撇去这些,杨济对《尚书传》的两条质疑,刘炫已经无法反驳,而且质疑听上去有理有据,这说明《尚书传》是假的。
许绍做了几年郡守,断过案件无数,所以他用断案的思路来看,对所谓证据的可信度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古文《尚书》、《尚书传》、《尚书序》是为一体,结果《尚书传》如今看来极有可能是伪造,那么他的动机是什么?
按梅赜所说,《尚书传》、《尚书序》是汉时孔安国所著,这是证明其所献古文《尚书》为真的重要旁证,那么对方居然用伪作来证明自己献的《尚书》是真书,那么动机就呼之欲出了。
一个凶杀案,疑凶有案发时不在场证据,按说可以洗去嫌疑,然而事后发现这不在场证据是他兄弟伪造的,那说明了什么?
疑凶的兄弟在遮掩,要让官府相信自家兄弟没有作案时间,那么他们遮掩的是什么?是疑凶杀人的事实!
所以,梅赜所献古文《尚书》极有可能是假的,他为了增加可信度,编了另外两篇《尚书传》、《尚书序》,托名孔安国所著,以此来当旁证骗过了朝廷考证的学者。
当然,也有可能梅赜是从别处获得《尚书传》、《尚书序》,误将此二篇认作真书,将其与自己收藏的古文《尚书》一同进献朝廷。
然而按照之前杨济的质疑,梅赜所献的古文《尚书》疑点也越来越多,如果真的是伪书,那么。。。
讲台之上,刘焯看着刘炫和杨济,艰难的咽下唾沫,他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记性,因为他听了杨济的质疑后,第一反应是对方没有说错:金城郡,确系汉昭帝时始置。
这意味着什么?梅赜所献那篇据说是孔安国所著的《尚书传》,实际上是后人伪造的!
刘焯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霎时觉得手脚冰凉,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性,颤抖着手示意书童上前:“你。。。你马上去图书馆,把《汉书》、《后汉书》。。。还有《水经注》全都带过来!”
未等书童离开,刘炫深吸一口气,随后向杨济行礼并说道:“杨司马所问,刘某无言以对,受教了!”
第一百零九章 哗然
认输了!刘炫认输了!二刘之一的刘炫认输了!
面对黄州总管司马杨济的质疑,刘炫居然无法辩驳,甚至还没有查阅书籍确认对方说的是对是错,就这么认输了,在场听众一时间没有回过神,讲堂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全本小说网;HTTPS://。.COm;
刚让书僮去拿书的刘焯,见着好友如此干脆,先是一愣,随后默默的点点头,他不知道瀍水在两汉和魏晋时河道变更情况,但知道金城郡确系汉昭帝时始置,光凭这点,就已经能证明杨济所说无误。
见着书僮望向自己,他还是挥挥手,示意对方赶紧去拿书,毕竟听众们未必确定这回事,所以还得当众确认,一边让大家弄清楚。
旁边正在速记的郑通,拿着炭笔的手微微颤抖,他到现在还是无法完全确定杨济质疑的两条是对是错,但刘炫如此干脆的认输,已经说明了一切。
东晋梅赜自述所献《尚书传》、《尚书序》为西汉孔安国所著,结果《尚书传》的内容中,竟然出现了孔安国之后才出现的地名。
并且其中记载的瀍水,不是两汉时的河道而是晋时的河道,这两个证据明确无误的证明,梅赜所献《尚书传》是假的,是托名孔安国的伪作。
结合杨济方才的质疑来看,《尚书序》疑点颇多,极有可能也是假的。
《传》、《序》有问题,那么梅赜同时献出来的古文《尚书》,其真实性就让人不那么确定了,尤其方才杨济质疑梅赜古文《尚书·泰誓》中的“同德度义”,说服力很强。
郑通不由自主看了看旁边,发现张轲和章华都是一脸震惊的表情,他艰难的咽下口水,抹了抹额头上冒出的汗珠,看着自己所记的内容,如获珍宝般紧紧攥着。
听众席内,经过短暂的沉寂之后,急促的呼吸声开始此起彼伏,许多人对事情的发展预料不足,他们还以为刘炫会对杨济的质疑展开辩论,那么自己就能从中长长见识,结果刘炫竟然无法辩驳。
今日大家是来这里听刘炫讲《尚书》的,然后趁着有限的时间多问些问题,结果突然爆出一个消息,说流传自梅赜的古文《尚书》极有可能是假的!
就好像有人娶妻,亲朋好友一起赴宴喝喜酒,顺便热闹热闹,结果喝着喝着忽然发现那新娘竟然是男儿身,这样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许多人面面相觑,还没回过神,坐在人群之中的刘文静,猛地站起身要往外走,刚走几步又转回来扯着弟弟刘文起低声说道:“你,留在这里继续听,一个字都不要听漏了!”
“兄长这是要去何处?”
“图书馆,今晚你帮我带饭来。”刘文静压低声音说道,结果刘文起闻言诧异不由得脱口而出:“兄长去图书馆做什么?”
声音不小,旁边人都听见了,随即他们如同黑夜里的迷途旅人,发现前方忽然亮起一盏指路明灯,刘文静见状面色一变,二话不说便往外跑。
现在不去的话,一会就休想挤进图书馆了!
不对,是这几日就休想挤进图书馆了!
刘文静动作很快,但别人的动作也不慢,有人已经回过神来,起身向讲堂外走去,随着起身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便顾不得失礼,由疾走变成快跑。
孔颖达亦在其列,他无法接受刘炫认输的事实,虽然理智告诉他,刘炫没翻书就认输是确信杨济所说无误,但孔颖达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说《尚书传》是真的。。。怎么能,我怎么能不亲自确认一下!
辩论到了这一步,孔颖达无法静下心继续听,反正事后会整理出辩论内容,现在提前离场的话,若是还有辩论,那么事后他再看也行。
萧瑀紧随其后,但中间已经隔了几个人,他也要赶去图书馆翻阅史书,不然无法冷静下来。
父亲当年与我一同读古文《尚书》,《尚书传》也读过,还时不时即兴讲解一段,这。。。这怎么能是假的!
一脸震惊的宇文理留在原处,帮孔颖达和萧瑀看管带来的书籍,顺便听听接下来是否还有更加刺激的辩论结果,他虽然不太懂古文《尚书》,但已经能看出来如今情况突变。
“《尚书传》是假的。。。《尚书传》是假的。。。”耳边传来议论声,宇文理转头一看,发现许多人在窃窃私语,有的人一脸震惊,有的人一脸恍惚,而有的人则是一脸激动之色。
讲堂内到处传来议论声,渐渐连成一片,宇文理举目望去,除了离席的人,坐着的人们都在交头接耳,他接连深呼吸几下,才稍微缓和了情绪。
《尚书传》居然是假的!可得写信告诉父亲!
讲台,杨济向刘炫回礼:“先生,后学方才所问,实为偶然所想,先生所说‘受教’,后学实不敢当。”
“不不不,杨司马一席话,真是让人豁然开朗,刘某自诩读书无数,可。。。若不是杨司马点破,刘某哪里能看出《尚书传》中的蹊跷来?”
说到这里,刘炫一扫落寞的表情,满怀期待的问道:“杨司马,是否还发现疑点?”
杨济摇摇头:“后学才疏学浅,只有些许疑问,尚有许多不懂之处,还需向先生请教。”
现场主持的刘焯,见着许多人离场,琢磨着他们应该是去图书馆翻阅书籍,此次的答疑已经走偏变成了质疑,见着满堂哗然,他知道杨济质疑的结果,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不说别人,就连刘焯自己都有些恍惚,这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极有可能会激起惊涛骇浪,而自己就亲眼目睹了事情的发生,如今真是百感交集。
他起身走上前,询问刘炫和杨济接下来是否还要辩论,刘焯的意思是先告一段落,让大家回去好好消化今日的辩论内容,过几日后再继续辩论,或者讨论。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有人已抢先一步,那就是蹭热度的某位。
“哈哈哈哈,精彩,真是精彩!”西阳王宇文温走上前,向着辩论双方笑道:“刘博士和杨司马的辩论,让人大开眼界,真是让人如醍醐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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