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行周-第3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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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皇帝身上,一旁的尉迟靖看着此情此景哑口无言。
那猪油都煮得沸腾了,他竟然能如此从容在滚油中捞东西,莫非独脚铜人的传言是真的?!
一群人屏气息声,看着宇文温用右手在油中捞啊捞,许多人冷汗都流了下来,片刻之后,只见宇文温将右手抽了出来,然后将手摊开,只见手掌上现出三枚铜钱。
铜钱和宇文温的手掌以及手腕都是油腻腻的,见着他果然从滚烫的油中捞出铜钱,众人都是目瞪口呆,冷场了数息之后,还是宇文乾铿回过神来,连声叫着“好”。
“西阳公果然厉害!”
见得小皇帝笑逐颜开,内侍和侍卫们也是佩服的点点头,今日他们算是大开眼界了,还真有人不怕滚油,施展异术从油里捞铜钱。
宇文温拿着铜钱,环顾在场众人后问有没有谁要来试试,众人闻言均是默默的摇了摇头,他们见着这沸腾的一釜油,哪里有人敢去试。
铜钱被宇文温放进釜里,溅起的油珠有些许落在周法明手背上,他立刻猛甩手,甩着甩着惊觉那油只是热,根本就不烫,更不用说烫得手背起泡。
‘这是怎么回事?’周法明心中惊奇不已,不过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的帮着宇文温打下手,毕竟事前对方也交代过,这滚油捞钱之法‘有蹊跷’。
一场精彩的‘滚油捞钱’结束了,留下宇文温新的‘传说’,小皇帝宇文乾铿意犹未尽,还想看宇文温表演其它异术,不过本着细水长流的考虑,宇文温只能说“且待下回”。
周法明今日奉诏入宫面圣,为皇帝讲奇闻异事,还有建康城的种种风土人情,不过现在他作为宇文温的副手,负责善后,此时只有宇文温在凉亭下和宇文乾铿交谈。
“西阳公,那异术真有这么厉害么?”宇文乾铿问道,兴奋之色尚未消退,而侍立左右的内侍也是颇为佩服的看着宇文温。
“陛下,世间并无异术,真能够让人不怕滚油,方才微臣不过是略施小计罢了。”宇文温答道,他可不是江湖卖艺的要糊弄小朋友,博取好处。
这不过是变相的科普,一来是搞活现场气氛,让小皇帝开心,二来是事后进行讲解,把其中的弯弯绕绕解释清楚,免得对方真以为自己是“得道高人”,亦或是信以为真,然后被江湖术士欺骗,沉迷于各种迷信活动之中。
“可是西阳公方才一直在做法,莫非是戏弄人的?”
“微臣惶恐,并非有意欺瞒陛下,只是照猫画虎,把当年看到的一幕重新演了一遍而已。”
“此话怎讲?”
“陛下,这油锅捞钱,不过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只是效果着实惊人,微臣当时也是被骗了,事后才知道其中的蹊跷之处。”
“朕猜出来了。”宇文乾铿闻言点点头,未等宇文温把谜底挑出来,便凑上前来在其耳边低声说道:“方才釜里飘出的气味中掺杂着醋味。”
小皇帝笑眯眯的坐回位置,见着宇文温一愣,如同猜到答案的学童般笑道:“西阳公,这把戏可真有趣,朕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戏法。”
“微臣献丑了。”宇文温无奈的笑笑,这后世曾经流行的把戏,结果小皇帝一下就看出蹊跷,他还想着故弄玄虚,未曾料很快就穿帮。
铁锅滚油捞铜钱,很经典的江湖骗术,当然也可以理解为街头卖艺,其实原理很简单:白醋半锅,油半锅,然后点火煮。
白醋沸点比油低很多,并且白醋比油重,就像水比油重一样,所以油和醋分为上下两层,就算有人查验,一般情况下在上层捞一下,发现是油便被误导认为一锅都是油。
醋的沸点很低,也就六十度左右,所以点火后醋很快便沸腾,带着油开始翻滚,还冒热气,看上去灼热异常。
然后把手放进去,一点事情没有,和洗澡一样舒服,围观群众不明真相,见着油在沸腾,自然觉得是烧开了,烧开的油自然是很烫的,所以会被表演迷住。
原理很简单,但要表演有个小小的问题:锅从何来。这个时代的炊具,除了他在巴州鼓搞出的铁锅,其他地方还未有此等烹饪用品,鼎、镬、甑、А⒇⒏㈩醪攀浅<髁鳌�
宇文温准备的表演道具:油和醋,考虑到容器问题,故而准备得比较多,也亏得皇帝没让人抬出个鼎,也没让御膳房自行准备油,否则他只能开场就“微臣惶恐”了。
油锅捞钱的破绽当然有,醋沸腾起来冲破上面的油层,多少都会冒出些酸味,当然没人敢在“沸腾”的油上嗅来嗅去,所以穿帮的几率很小。
这把戏是宇文温第一次正式表演,在私下练习时他注意到醋味的问题,试着将猪油的气味弄得重些,起到遮掩酸味的作用。
可未曾料“首演”就被拆穿,还没来得及在小皇帝面前故作高深,就失去了效果,他不由得叹道:这也是打脸吧。
打脸年年有,最近特别多啊!!
第六十章 再三打脸
马车行驶在邺城的街道上,宇文温坐在车厢里,身上依旧穿着表演时的道袍,方才结束“滚油捞钱”的表演后,他和小皇帝聊了一会便告退。全本小说网;HTTPS://。.COm;
悲催的周法明留在宫中,陪着小皇帝宇文乾铿,讲各种奇闻以及建康城的风土人情,不光如此还得在宫里过夜,因为宇文乾铿很爱听。
周法明和田益龙没有随着使团回去,留在邺城和宇文温一起熬到九月,基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心理,宇文温觉得反正周法明待在使邸没事做,便将其推出来顶缸。
不光周法明,连田益龙都被他‘祸害’了,过几日便要入宫,讲故事给小皇帝听,有这两位帮忙,宇文温总算是能松口气,不用在宫里日夜做陪聊。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道路两侧人声鼎沸,听起来颇为热闹,宇文温听着窗外动静不由得感慨起来。
南北朝时期,南朝的商业颇为发达,长江流域也是铜钱流通度比较普遍的地区,而黄河以北的北方各地,许多买卖都是用布帛代替铜钱做货币,可邺城却是个例外。
邺城的商业氛围很浓,毕竟是此时的北方名城,南北客商云集,又是丝绸之路的一个终点之一,故而商业兴盛,人们的价值观也颇为超前。
说得难听点就是向钱看,导致人们对于时政的态度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这一现象在六年前周国灭齐国后特别明显。
周齐两国对峙,原本齐国的国力远胜周国,奈何朝廷内斗,皇帝又接二连三发神经病,内耗之下人心涣散,周国趁机发难最后得手。
邺城作为故齐国都,本就“逐利”的百姓们自然对新朝廷没什么归属感,周灭齐才过了三年,便爆发了内战,相州总管尉迟迥据邺城起兵反杨坚,邺城百姓对此的态度是看热闹。
历史上的大象二年八月十七日,周国朝廷大军兵临邺城南郊,尉迟迥领兵出击,双方就在邺城外激战,然后邺城百姓携家带口出来围观。
对于他们来说,谁胜谁败无所谓,反正都和他们没关系,哪边打胜了都行,歌照唱舞照跳,周国自己打得要生要死,他们只管看戏就好。
结果激战之中,朝廷军局势不妙,见着这帮围观群众便出手攻击,邺城百姓未曾料对方竟然“不守规矩”进攻“场外观众”,慌乱之下轰然而散,连带着让相州军以为自己后阵崩盘,然后全军溃败。
兵败的尉迟迥退回城内,走投无路之下挥刀自刎,其手下精锐的一万“黄龙兵”,悉数被坑杀,一场大战就这样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结束了。
‘世事变迁,未曾料周国在齐国的故地重生了,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宇文温如是想,想着想着,又想到方才宫里发生的事情。
他不是对把戏被立刻拆穿耿耿于怀,这种小事情没必要放在心上,宇文温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一件先前没有注意到,却在刚刚才察觉到的事情。
小皇帝宇文乾铿在演戏,一直在演戏,他差点被瞒过去了。
宇文温表演“滚油捞钱”,宇文乾铿很快便察觉其中的蹊跷之处,然后点了出来,宇文温故作高深的盘算落空,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却在不经意间揭开了宇文乾铿面纱下的真面目。
截止今日以前,宇文乾铿给宇文温的感觉,是一个长在深宫不知愁滋味的小孩子,他是大周天子,但实权被辅政丞相尉迟迥牢牢把持着。
也许是年纪尚幼,也许是还没有开窍,也许是被旁人的花言巧语哄着,宇文温经过几次接触,看不出宇文乾铿对现状有何怨言,亦或是不经意间表现出类似的态度。
毕竟是个孩子,情绪容易波动,却未见一次发牢骚或不满,宇文温在心中初步下了结论:小皇帝也许是阿斗那种类型。
所以那日朝会上,小皇帝没按事先约定的步骤,临时更改‘计划’,挽留宇文温到过完年再走,宇文温事后觉得对方大约是情绪激动之下,想着亲人多逗留一些时日,所以忘记了和丞相的‘约定’。
这想法随后得到了证实:事后宇文乾铿也颇有歉意的说是一时情绪激动,故而忘记先前的约定。而宇文温这段日子不时入宫讲故事给宇文乾铿听,留意观察之后,也觉得宇文乾铿的表现很正常。
就是无忧无虑的样子,喜欢听各种新奇的故事,如同寻常大户人家的小郎君一般,对高墙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对方所有的表现,和宇文温的小侄子相仿。
毕竟双方年纪相近,都喜欢听奇闻,然后吓得睡不着觉,然后还是想听,这才是正常小孩子的表现,唯独一处不同的是,宇文乾铿得时不时端出皇帝的架势,像个小大人。
越看越像阿斗,所以宇文温的关注点在于丞相尉迟迥,只盼着对方能如诸葛丞相般,来个呕心沥血、两朝开济老臣心,那局面就好得多。
结果今日发现是自己看走眼了!
丞相尉迟迥辅政,按着这个时代的‘惯例’,不可能不在小皇帝身边安插耳目,时刻观察并掌握对方的言行,以便在其态度恶化之前采取措施。
如果宇文乾铿“没心没肺”,不觉得身边内侍是他人耳目,那么说起话自然是无所顾忌;如果小皇帝开窍了,觉得身边人是耳目,那么说话则会三思而后行。
然而方才的事情中,宇文乾铿的表现却两不靠。
先是说“朕猜出来了”,却没接着说下去,而是凑到宇文温耳边,低声说“方才釜里飘出的气味中掺杂着醋味”,然后又坐了回去。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两种表现之一:要么,小皇帝直接问滚油捞钱的诀窍;要么小皇帝让左右退下后再问。
小皇帝若是直接问,也许没想那么多,没考虑到诀窍泄密的问题,要么就是想到了,但觉得身边人可靠,不觉得会泄密。
宇文温把这种表现归为状态一,就是不提防身边人,这种表现和年纪相符,算是幼稚。
另一种表现,就是小皇帝应该让左右退下,然后再问滚油捞钱的诀窍,这说明他有保密意识,进一步说觉得身边人不可靠。
宇文温将这种表现其归纳为状态二,也就是提防身边人,小小年纪有如此心机,算是早熟。
但是对方既没有让左右退下,却又有保密意识,在宇文温耳边低语点出油的气味掺有醋味,之后却没追问诀窍是什么,幼稚和早熟同时表现出来,这样子就很矛盾。
矛盾之一:不让左右退下,却要防着对方,也就是说基于某种原因,小皇帝没有赶人走,但也不想让左右听见自己的某些谈话。
矛盾之二:宇文乾铿和宇文温讲悄悄话,却在说了一句之后就结束,没有长谈,也就是说小皇帝介意长时间说悄悄话。
有矛盾就有冲突,有冲突就有故事,这两个矛盾之间透露出来的故事,让宇文温“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矛盾一,小皇帝既然要保密,为什么不让左右退下,宇文温觉得即便内侍是某人安插的耳目,也不至于不给小皇帝面子。
若是宇文乾铿直接让内侍退下,对方也许不乐意,但怎么也得照顾一下小皇帝的感受,毕竟在外臣面前做得太过也不好。
那就是小皇帝不愿意这种行为,让某人觉得不快。
矛盾二,既然已经开始讲悄悄话,结果只说了一句就结束,这种行为说明,小皇帝觉得说悄悄话的行为不妥,所以没多说,那么这种行为的不妥,无非是会让某人觉得不快。
两种矛盾表现,最后都可以归纳做一处,就是小皇帝知道自身的处境,尽量避免出现引起“误会”的举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