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沧录-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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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菩萨点了点头,眉尖舒展,淡淡道:“洛阳建了六道佛骸,借天地轮回,踏灭佛大势,压了大量罪人,本是顺天而为。但这些人命数该由天定,不该由他们来定,若无北魏一朝气运镇压,这座天地牢狱早就崩溃,所以也勉强算得上逆天之举。逆天而为,便一定有因果牵扯,顺应因果,就能推翻。”
“你要去洛阳救人,能破六道佛骸便可顺利救人,但若破不了这座天地牢狱,即便你修成罗汉果位,也无法如愿以偿。”黑衣菩萨点拨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门与她有因果,不能袖手旁观。”
白袍柳禅七指尖掐入掌中,指节泛青,声音颤抖道:“请菩萨指点。”
他十三年来入了十三趟洛阳。
那座佛骸越是观察揣摩,越是令人心悸。
无懈可击。
借助**,天地大势,令人不得不敬佩佛骸建造的那位幕后者,恐怖的灵感,鬼神莫及的天才。
望而生畏。
黑衣菩萨轻声道:“这座天地牢狱构思极妙,但有一些缺陷。即便是**交替,也有强盛期与衰落期。黑夜白昼交替之时,六道最弱,此刻这座牢狱会产生瑕疵。”
“若是选择正面强攻,若你成就罗汉果位,能以十龙十象之力打破六道交替,还有一丝希望砸碎这座牢狱入口。”黑衣菩萨眉心微舒,吐气如兰,最终摇了摇头,道:“可若是大金刚体魄,如今办不到。”
“两种方法。”这尊黑衣菩萨思忖片刻,道:“第一种,夺得这座天地牢狱的钥匙,以钥匙开门,这种方法说易作难,即便是我以观世音域意探查,也无法查出那柄钥匙的下落。”
“第二种方法,便是等他们开启牢狱,与他们一共进入牢狱。这座牢狱内部不同于外部,相比之下比较脆弱,此时再行破坏之事,便不会无从下手。”
白袍老狐狸突然摇了摇头,抬起头,惨笑道:“菩萨,其实还有第三种方法的吧?”
黑衣菩萨不言语。
她自然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存的什么念头。
这座佛骸建立在洛阳之上,踏灭佛气运而生,若是佛门能够兴盛,佛骸便只是无稽之谈。
若是洛阳一朝崩塌,便连带这座六道佛骸一同崩塌。
这个白袍男人,入了十三趟洛阳,种下了三百朵佛门大红莲。
若是不能入佛骸,救不了她。
便陪她一同赴黄泉,共来生。
洛阳,便是陪葬。
黑衣菩萨的神魂已经极其微弱,她直视着白袍柳禅七,不言语。
最终缓缓开口。
“柳白禅,你造下杀业越多,便越难如愿。”
“三百朵佛门红莲,若是真正在洛阳盛开,为佛门立下杀孽,这份孽缘便将佛门真正复兴的气运全部摧毁,不留一丝转机。”黑衣菩萨虚弱道:“你要救人,要杀人,全在一念之间。”
接着黑衣菩萨回头点指漫天飘摇而去的星火,轻声开口。
“世间一饮一啄,皆是因果。佛门衰亡兴盛,皆由缘定,强求不来。”
漫天星火被这尊菩萨挥手拂散。
何等的大毅力,才能放弃这些唾手可得的大气运?
“我观听世间声音,愤怒者咆哮,低落者痛哭,无畏者不言语,大智慧者沉默。”黑衣菩萨道:“世间万般情绪,皆如潮水,来来回回,有所循环。焉知一息之后,又会有如何变化?”
点到为止。
柳白禅面色复杂,不知如何言语,低下头,恭恭敬敬,再度行佛门大礼。
日月佛台上三十丈的菩萨雕像终于开始崩塌。
那尊菩萨面上无端迸裂出许多蛛网般的裂纹。
黑衣菩萨的神魂气息开始缓缓消散。
她将目光从白袍柳禅七身上挪开,移到了小殿下身上。
易潇不愿错失机遇,认真揖礼,问道:“菩萨,我也有一问。”
“世上是否真的有轮回?”小殿下回想着自己观想时得见的那一袭白衣,心念复杂,却无法想通想透彻。
黑衣菩萨没有回答。
她轻轻点了点头。
世上,有轮回。
小殿下苦涩笑了笑:“那我一直等下去,会不会等到她的轮回?”
黑衣菩萨面色复杂。
她缓缓摇了摇头。
等下去,等不到。
小殿下收敛笑意。
雕像崩塌声音之中,黑衣菩萨走到小殿下面前,用尽最后的神魂力量,认真凝视着黑衣少年,最终缓缓开口道。
“若是世间有轮回,岂知一草一木不在修行?”
一字一句极为认真。
小殿下先是微惘。
接着大块大块山石从三十丈高的菩萨雕像上崩塌。
整尊巨大菩萨像崩垮倾泻,日月佛台轰鸣。
这位黑衣菩萨轻声点拨的一句话,落在小殿下心中,如同掷下一颗石子。
刹那惊起滔天巨浪。
“若是世间有轮回,岂知一草一木不在修行?”
小殿下看着崩塌的菩萨雕像,喃喃自语。
“是啊若是世间有轮回,又岂止是人,一草一木皆在轮回之中,三千世界,皆在修行。”
这位菩萨说的不错。
即便真的有轮回,自己若是无缘,也等不到,更寻不到。
顺应因果便好。
耳边崩塌声音不断。
连绵不绝的崩塌声音之中,日月佛台变成一片断壁残垣。
伴随着菩萨雕像的彻底崩塌,那位菩萨的最后一缕神魂消散天地间,最后一句点拨声音却依旧在忘归山山巅盘桓。
白袍老狐狸面色肃然,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
小殿下沉默不语,似乎有些明悟。
忘归山依旧巍峨,却失了些什么,如同被抽去了灵性。
小殿下蹲下身子,指肚摩挲着佛台大地上的青石板,感受着这座千古名山的佛性一点一点流失。
没有那一尊暗藏菩萨神魂的雕像坐镇,忘归山便再也不是所谓的佛门圣地,要不了多久,等这些山体内积攒的佛性一点一点流失殆尽,这座钟灵北魏的圣山便再无灵性可言,真正沦为荒山。
那位菩萨说的极对,若是世上有轮回,岂知一草一木不在修行?
“这算不算是一种修行?”小殿下哑然失笑。
灵光一点。
易潇想起剑冢空间里那尊镇压鬼门关的漆黑小山,天下魔宗一尊山,魔道同尊的那座鸩魔山历尽劫难,如今算不算是修得圆满?
还有佛塔内佛龛上香火供奉的陆沉仙剑剑鞘,以及那柄插入佛塔大地的剑身,陆沉仙剑剑身剑鞘两分,在佛塔最后一层楼,那扇巨大青铜门前独自修行,要叩开最后一道门槛。
淇江那头过江龙王,本只是一尾池鱼,吞噬仙人气运,躲在淇江,百年后化成一条蛟龙,只差一步就能化龙,成就真仙。
这片大地上,有修行天赋的,绝不仅仅是人类。
西夏棋宫辈出的所谓妖孽,乃是真正意义上的妖孽,由妖兽修行而成,化形人类,天赋异禀,同样惊才绝艳。
念及至此,易潇心有所悟,看着距离自己数步的黑衣少女。
明珠儿本是一株长生药,身具佛缘,从诞生到开启灵智,再到如今化形成人,又经历了多少劫难?即便是如今得了菩萨青睐,也不过刚刚踏上修行道路罢了。
若是世上有轮回,焉知一草一木不在修行?
若是世上有轮回,又岂知一草一木不能修成正果?
那个黑衣少女眉心疲惫,睁开双眼,柔柔软软前跌两步,跌入小殿下胸口怀抱。
懒洋洋抬起头,声音懒散道:“哥我累了。”
易潇拍了拍少女额头,轻声道:“下山了。”
易小安轻轻嗯了一声,梦呓一般问道:“哥,我们去哪儿?”
易潇抬起头,看到那袭白袍有些沧桑的柳禅七。
小殿下看到柳禅七微微点头。
于是他轻揉着少女短发,笑着说:“去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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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青梅竹马
第十八章青梅竹马
七月七。
那座雄踞北魏万里浮土的北方第一城,于阳光初照之时极其庄重打开了十六扇青铜城门,迎接早早等候在城外四面八方的上万负笈学子。
洛阳士子宴。
这座历尽千载岁月洗礼的古城,当真算得上是中原最古老的几座城池,极为恢弘大气,城内最内层是北魏最高阶的那些大人物授封府所。皇殿龙盘虎踞最中央,四王三十二候依次排开,嶙峋煊赫。
整座洛阳九成面积笼罩在人间繁华之中,七月七的洛阳大开城门,皇都重地,居然连门禁都不设。
那位站在北魏最高点极有魄力的男人反而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戏称洛阳若要与齐梁那得天地钟灵的江南道争锋,若是连城门都舍不得开,那北魏所谓的洛阳士子宴,即便选出文采惊绝的大才子,在中原文评中恐怕连一席之地都占不到。
不得不说北魏十六年来举才选仕的势头越发庄重,十六年来即便被齐梁打压得体无完肤,也算是有几位能称得上奇才的文人。
洛阳士子宴,这本是一件庙堂之事。
只可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洛阳此时的酒楼赌坊已经人满为患。
佩刀悬剑,行走江湖,哪里有热闹往哪里跑。
北魏那位既然敢在士子宴之时不开门禁,大肆放行,自然就不会担心赴都的江湖人敢在洛阳闹出什么幺蛾子。
洛阳皇都牡丹园。
七月已经错过了牡丹盛开的季节。
但世人都知道那位龙雀郡主有一座不分季节时令,几乎是春夏秋冬都绽牡丹的后庭园。
一尾红亭,坐落在万紫千红之中。
姚黄魏紫,极为恢弘。只可惜缺了一两分人气。
这位龙雀郡主四月出洛阳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这座耗费大量人力维护的牡丹亭,自然沦落的冷冷清清,无人来观赏。
只是此时不太相同。
红亭中坐着两个人。
其中有一位毕恭毕敬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五官平淡,貌不惊人,勉强称得上儒雅二字。穿着一件泛白的麻衣,简陋到不能再简陋草鞋,却是一丝不苟的将冠饰装戴整齐,打扮的极为干净。
他脊背挺得极直,不抬头也不俯首,目视前方,坐在牡丹亭中极为端正。
陈万卷不听不闻不观不想。
他默默看着这片夺天地造化的牡丹庭园,周遭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报出名字的一草一木。
游历三年,这座牡丹园未有一丝变化。
他看完这一片牡丹,最后嘴角噙带一抹笑意。
“万卷。”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个年轻人之所以坐的极直,不仅仅是因为自幼养成的习惯如此,那位家教极严的冠军侯父亲在他很年幼的时候就长阖人间,留下的那句“读万卷书,不如行正坐直”,便成了陈万卷终生烙刻在心之言。
他坐得如同一柄笔直的剑,但锋芒全部收敛。
因为他身边坐着北魏最高处的那座巍峨大山。
曹之轩极有耐心,静静等着这位北魏三十二诸侯之中身世最煊赫的年轻人赏完牡丹。
北魏皇帝轻声开口道:“七月去,七月回。陈万卷,你出行三年,要学天下无双的儒术,来告诉朕,你究竟学到了什么?”
陈万卷笑了笑,道:“陛下,万卷三年来不曾行遍北魏万里路,却真的读尽了万卷书。所学驳杂,不算精,勉强称得上通。登堂入室,得见大道。鬼神之术,堪舆之术,墨卷之术,天下分合,牵引大世。”
这位年轻人顿了顿,道:“不比国师大人的玄学。”
陈万卷想了想,补充道:“应该算是儒道。”
曹之轩不去看这位貌不惊人的年轻人,反而是将目光挪向大红牡丹园,轻声道:“三年去修儒道,你可曾后悔?”
陈万卷缓缓摇了摇头。
接着他苦笑道:“听说灵衫离开洛阳了,我就从北原一路返回,只可惜路上运气貌似不太好,即便在邀北关特地多留了些日子,也没有遇见她。”
魏皇默默想着森罗道传来的线报,那只自幼被自己奉在掌上的龙雀一路送了齐梁小殿下一百里,在邀北关峡口前十余里处重创西关影子,而后不再北去,反而是刻意西折绕开森罗道探查。
陈万卷自嘲自己运气不好,那只龙雀既然已经临近邀北关,怎么会不知道这位与她在洛阳一共长大堪称青梅竹马的自己就在邀北关苦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