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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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奋还是笑:“使君胆怯,兴国不可为其所惑。曹嶷尚未平定青州,又安能来夺我徐州?淮水以北,尚有东莞、琅琊、东海等多个郡国,他要何年何月,才能杀到北岸来哪?且祖太守行之不远,若闻警讯,必当兼程折返——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兄长不是瞧不起乡里小吏么?何不等曹嶷过来,向他买一个将军做?”
陈奋一甩袖子,说兄弟你过分了啊——“我前日戏言耳,兴国何必以此为说?曹嶷若真杀来,兴国不阻,我便降了他,自然可得个将军。只可惜,我以为曹嶷并无意南下,使君不过以此为托词,想要多卖些官,得些米粮、资财罢了。则我趁此良机,可先买个郡吏来做——乡里小吏,固然无趣,但若门下贼曹、五官掾、循行等职,便足以光宗耀祖啦!”
随即拍拍陈剑的肩膀,说兄弟你也别眼馋,等我这回买个郡吏,下回就再轮到你,你可以去买个比我更大的官儿——其实心里话说:从今往后,可不能让你再在名爵上强过我去了!
于是回复了裴寂,陈奋收拾行装,准备好坐骑,第二天一早便辞别兄弟陈剑,领着几名孔武有力的从人,渡淮往淮阴县城来。他在路上还向那几名从人许诺,说这回我也给你们买个吏做,尔等不必再眼热我兄弟的属下了。
淮阴县内十一家坞堡,绝大多数也都在前次买官和其后买田等事中,尝到了甜头,因而与前次不同,这回包括陈奋在内,足有十位坞堡主奉裴该之命,亲身前来——剩下那一个是真病了,命其嫡子从行。
当然很重要的一点,上次开会,谁都不知道这几个远来的官儿究竟是什么人物,具体什么德性,多少心存警惕,不敢随便犯险——陈奋就是那么想的;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和了解,对于裴、祖、卞三人,却都已经有了一定的认知。其中祖太守最不好打交道,好在他一直都在练兵、修城,就没怎么关注过民政;卞别驾是个讲规矩的人,只要你别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就不必担心瞧他的脸色。至于裴使君,那就是一个纨绔啊,纯以家门得致高位,其实什么都不会……哦,或许他会谈玄,能做文,那我等无学庶民就不清楚喽。
据说裴使君曾经想要召集县内士人,听他论玄来着,可惜只讲了一堂课,一瞧仅仅来了小猫三两只,而且瞪俩大眼,对于他的深奥玄旨基本上是有听没有懂,使君也就放弃了,从此不再浪费精力,对牛弹琴。
当然啦,裴使君也并非全无长处。首先他虽然不通政事,但是庶政一以委之卞别驾,不随便掣肘,就证明是一位好上司;其次无论卖官还是售田,谈判桌上讨价还价,本是情理中事,一旦商量定了,走流程都很快,而且绝不索取额外费用,这说明使君很有商贾的潜质,是位可靠的生意人——因此坞堡主们都很乐意跟这位裴使君做生意。
正经开会之前,自然按照老规矩,坞堡主们得要互相串联,陈奋当仁不让担任了盟主。他提出来两项谈判重点:其一,上回卖官,由得卞别驾开口,价钱未免定得太高了一点儿,结果大家伙儿都只买了乡里的小吏,而不得一州吏,实在可惜。这回咱们可得联起手来,好好地压一压价格。
其二,价钱也别压得太狠,或者价钱压低了,那就得多进货。汝等千万不要以为使君是畏惧曹嶷来攻,所以能够利用他的胆怯心理,过于廉价地买到好官;我估计啊,什么曹嶷,纯属借口,是使君自己想趁着祖太守不在,卖官敛财罢了。所以价钱倘若压得太低,损伤了和气,说不定谁都买不到官了。
总之最后定什么价格,还请各位唯我马首是瞻,看我的眼色行事。我咳嗽,那就是还有谈判空间,你们继续压价;我若瞥眼,那就是到此为止啦,全都噤声,休要惹恼了使君。
众人尽皆唯唯。于是到了日子,全都换穿上整洁然而简朴——还有打补丁的——衣衫,到县署来拜裴该。进了大堂一瞧,正面只摆着一张枰——这是留给谁的?是使君不肯露面,让卞别驾来和咱们谈呢,还是使君打算把别驾也给撇开?
据陈奋得来的消息,对于使君这次召集众人卖官……啊不,商议防守之事,貌似卞别驾是并不赞成的,所以后一种可能性会比较大吧。
众人按次序坐定,等了大约半顿饭的时间,才听得屏风后有人痰咳,随即裴该迈步而出。众人抬眼偷瞧,都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这位裴使君不再是前一次开会时候那种懒散到多少有点儿邋遢的打扮啦,而且也没穿公服,他今日穿着,竟然是戎装!
就见裴该披着一身铁叶的鱼鳞甲,高盆领,双肩和腹部都有金属兽头为饰,此外胸前还镶嵌着两片瓮口大、擦得锃亮的护心镜;甲裙过膝,下穿皮裤,着马靴,腰悬长刀;头戴平上帻,没有着盔——红缨兜鍪被他夹在左掖下,右手则捏着一支青竹杖。
众人才偷瞧了一眼,便即俯首。陈奋心中不禁赞叹,谁说使君纨绔的?他装模作样穿着戎装前来,先声夺人,就是为了坐实曹嶷将要南下的假消息,好在谈判桌上占得上风啊!估计这次,他所需的物资定不会少,我等要尽量多买几个官,才能值回票价。
裴该缓步而出,随手把兜鍪朝案上一放,也不落座——穿成这样,估计难以跪坐——却曲起一足,踏在枰上,目光炯炯,环视众人,先问:“邗西坞主,因何不到?”
末座的年轻人赶紧回禀:“家父偶染……真的染病了,不克前来,并非……”
裴该冷哼一声:“汝父前日要买田,倒知道亲身来县中见我,今我有所需,却不奉召,只遣汝来——汝何等人,安能应我之命?”提高声音,大喝一声:“叉将出去!”勒胡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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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鸿门宴
邗西坞主因为得病,没能赶来开会,只得命其嫡子替代,这人早两天就进了淮阴城了,也往县署去报过到,在从事周铸那里登记过姓名,也没人警告他身份不够,要把他摒除在会议之外。(全本小说网,HTTPS://。)可没想到真等开会了,裴使君却突然间发怒,喝令将他“叉将出去”。
当即就冲进来两名孔武有力的部曲,一把按住那年轻人,就跟逮只小鸡似的给提拉下堂去啦。
众坞堡主不禁一阵骚动。陈奋是认识这个年轻人的,知道他也练过几天拳脚,等闲三五人难以近身,想不到毫无还手之力,就真被“叉将出去”了……是他不敢抗拒啊,还是使君麾下这些部曲,真跟兄弟曾经提起过的,看着就都是些极能打的角色呢?
他略略偏头,眼角扫视众人,那意思:稍安毋躁。反正咱们都是正经坞堡主,没找人替代,跟那小子不同,那你们担的什么心,着的什么急啊?燕雀中矢而落,难道飞在它们高处好几十丈之上的鸿鹄要害怕吗?
不仅如此,他还赶紧朝裴该拱手:“使君息怒。”谈判还没有正经开始,这会儿得多给使君留点儿面子,尤其是自己得尽量在他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那等会儿就方便讨价还价啦。
裴该瞥了陈奋一眼,声音略略放和缓了一些:“汝是……”
“小人淮泗坞主陈奋,字……”
“汝便是陈奋?听闻汝家在县内最富,广有田产,坞堡中户口繁盛,此番抵御贼寇相侵,须得多助县中钱粮才是。”
“小人自当报效,但不知使君须钱须粮?所须几何?”好,这就开始进入正题了。
裴该撇嘴一笑:“我为徐州刺史,且非寻常刺史,身带徐方都督印信……”晋朝的刺史分两种,一种是不带兵的刺史,只管民政,一种是带兵的刺史,就有点儿类似于汉末的州牧——“守土有责。今若北虏率军渡淮,来攻淮阴,将如何抵御?陈奋,听闻汝也曾多次率民壮剿贼,识得兵戎之事,汝来说,当有多少兵守备此城,才可保得万全?”
陈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淮阴县小,小人入城时亦见到了,城防工事都已完备,则只须一二千人驻守,便十倍之敌难以遽下。小人等再聚合民众,从外策应,自然稳如泰山之固——使君无须担忧。”他这意思,你别动不动就拿御敌来说事儿,就目前你手里这些兵,守城足够了啦。
裴该冷笑道:“我所忧者,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陈奋一皱眉头,心说这啥意思?我……我听不懂啊。好在裴该随即就解释了:“祖守临行前,亦曾与我说,今沿淮燧堡已完,可阻北虏渡淮,然若彼等自上游涉渡,又如何处?汝家坞堡若正当敌,可肯为我守御么?”
陈奋随口答道:“若北虏来,我等必秉承使君旨意,奋死而斗,不使彼一人一马自淮泗乡内南渡!”反正曹嶷又不会真来,拍胸脯吹牛皮谁不会啊?
裴该注目陈奋:“然若汝兄弟降贼,又如何办?”
“小人断然不会降贼!”
“前数年赵固等兵至下邳,我听闻汝便有更易旗号,开坞堡迎降之意了?可有此事?”
陈奋闻言大吃一惊——我靠这是谁告诉使君的啊?再想一想,貌似这也不算什么隐秘之事,当时县内打算改弦易辙,老老实实忍受胡汉军征服的坞堡也不在少数,倘若赵固所部真的再往东开进三五十里,说不定有一半儿坞堡当即就降了……裴使君打听到这事儿也不奇怪,问题是当着他的面,我绝对不能够承认啊!
“此谣言也,专为陷害小人,小人生是晋人,死是晋鬼,岂肯为此背弃祖宗之事?”
裴该一撇嘴:“人心隔肚皮,我却信不过。”顿了一顿,观察陈奋等众人的反应,随即一口气说道:“不如汝兄弟携家眷来县中住,由得我部开入坞堡,代汝守备家业——汝等同理,只要将坞堡双手交与官家,自可保障大小相安!”
众人闻言,全都傻了——唉这什么意思啊?这位使君并不如同传言那般好说话嘛,他今天怎么貌似胃口比起祖太守来都只大不小?这是真话是假话?是恐吓我等,还是漫天要价?无不把目光投向陈奋——你是我等盟主,赶紧说句话吧,该如何应对使君此议?
陈奋也多少有点儿蒙,但势不能容许他长时间思索,于是当即喊起冤来:“我等实无背叛之意,使君勿听宵小之言……”
裴该冷冷地望着他:“我只问汝,从是不从?”
“实、实难从命,不如……”
裴该当即双眉一挑,两眼一瞪:“既不肯从命,便休怪我翻脸无情了!”右手的竹杖当即朝向摆在几案上的铁兜鍪就抽了上去,“当”的一声,声音还颇为清脆。随即“呼啦啦”脚步声杂沓,众人一抬头,就见屏风后和侧门外瞬间便涌出数十名兵卒来,卫护在裴该身前,而且个个手执弓矢,一站定便开弓拉弦,把亮闪闪的箭簇瞄准了自己。
而且同一时间,身后也有脚步声响,有人大着胆子转过头去一瞧,就见大堂门口同样堵上了数十人,也全都执弓相向。
陈奋不禁愕然道:“原来使君召我等来,并无好意!”
裴该得意地点点头:“不错,今日乃是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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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该早就想收拾这票坞堡主了,他可没打算跟陈奋等人和睦相处。
有句话叫做“皇权不下乡”,那是古代中国社会因为统治成本和官吏人数的限制,所造成的无奈之举,一定程度上允许乡社自治——从这个角度来观察古代社会,也确实无“封建诸侯”之名,而有封建层级之实了。
但中国古代终究与西方古代不同,中央政府相对强势——大部分时间段——对于地方自治的容忍度是有限的,一旦逾越出了一乡一里的范围,就必然会遭受打压。前汉因此出现了不少的“酷吏”,专注打压地方豪强,甚至不惜于流血漂橹。经过反复清洗,到其后期,起码在精神层面已经大一统了,除了少数偏远地区外,并不存在“知道地主不知道官吏,知道官吏不知道皇帝”,或者“我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的情况。只是地方势力也会反弹,新起的儒学思潮与宗族势力相结合,很快就产生出了“经学世家”这一毒瘤,就此酿成了长期的动乱和分裂。
魏晋南北朝时期,可以说是对秦汉第一帝国的反动,在开历史的倒车。
而且在乱世之中,非世家的地方小势力也重新膨胀,利用政府权威衰退甚至是退出的机会,在中原各地建造起了大大小小的坞堡。这些坞堡,可以说就是一个个微型的割据政权,在无形中也把晋朝在中原残存的势力割裂得七零八碎,再无法凝聚力量以对抗胡汉国也即前赵,以及其后的后赵政权如飓风般的侵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