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第6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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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宪、崔绰等亦同声附和。
然而下朝之后,孔苌却秘密求见石勒,对他说:“适才朝上,太傅所言,陛下慎勿轻信。”
石勒问他:“卿此言何意啊?”
孔苌乃道:“何谓华夏,何谓中国?其实与什么服饰礼仪、典章制度,无甚关系,在臣以为,唯得其土、行其政,久而久之,自然中国。太傅是中国人,自愿用中国之礼,行中国之政,然而中国之政,未必适用于我等……”
别看这家伙自称姓孔,其实跟曲阜孔家没有一毛钱关系,他也是杂胡出身
“昔日汉光文两部行政,陛下亦效仿之,以国人理国人,以赵人理赵人,成效卓著,何必更易?太傅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于政事庶务,向来少涉足,故此所谓用中国礼仪、典章云云,纯属臆想,陛下不可从其言。
“至于裴、荀等人,本中原世家,熟习礼仪、典章,劝陛下用中国之政,不过方便彼等进用、揽权罢了。倘若纯用中国之政,则赵人中必多世代荣显,我等国人为陛下厮杀半生,却恐子孙将沦落为平民矣。
“且裴文约亦清华贵家,以华为号,自恃中国君王,鄙我等为夷狄。夷狄便夷狄好了,陛下若欲用中国之政,以与裴文约争中国正统,必然是争不过他的,不如便以夷狄相对。晋之乱,知中国之政不可用,何妨试用夷狄之政,以化入中国啊?若能挫败华师,以待时局之变,则夷狄亦有望为华夏,而徒以华为号,反或降为夷狄矣!”
石勒听其言,连连点头:“卿所言是也,确实是这个道理。”随即笑笑说:“我本夷狄,要占中国之土,得中国之人,为中国之主,化中国之政,又何必拘泥于中国的礼仪、典章呢?”
祖济败退朝歌之时,祖逖亦已率大军抵达,屯驻于城外,除仍留李矩、郭诵守河内,许柳、王愈守荥阳外,别命魏该护守粮道,其余祖家军俱集于此,雄兵五万,声势浩荡。
祖济入帐向祖逖请罪,祖逖勃然大怒,呵斥他说:“固然能得林虑、涉县,封堵上党羯军东出之路,可使我军全胜,然而世间事,又岂有如此完满的?两城西倚太行,位置如此重要,羯贼岂有不设防之理啊?而汝竟谋以偏师长驱直入,为立功勋冒此奇险,难道我往日所教,全都当作耳旁风不成么?!
“今羯贼败退,我军士气正盛,复得洛阳粮秣物资,源源不断地接济,自然唯敌才须行险,始可扭转败局,我等却须谨慎而行,不求有功,但望无过无过即可胜,贪功而必败!汝亦随我多年,久经沙场,难道不明此理么?
“如今奉诏北出,兴灭羯之师,两军才遇,汝先战败,大挫我势,反振羯贼士气汝可知罪否?!我命汝先行,要汝于朝歌觇看贼势,若林虑可取便取,何曾命汝再北上以谋涉县?若得林虑即守而不动,何致今日之败,连林虑都得而复失?自作主张,违命出师,需知军法不容情面!”
当即下令将祖济推搡出去,斩首正法。诸将急忙解劝,说方出师便自斩一大将,于军不利啊;且楚重将军随元帅多年征战,屡建功勋,岂能因一次战败便直接处决呢?
长史张敞亦道:“楚重将军此败,在末吏看来,并非贪功冒进,而是此前元帅于荥阳大败羯师,石勒孤身走免,全军上下,难免俱起骄心所致。今虽战败,却可息此骄心,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啊。还望元帅暂且宽恕楚重将军,以观后效。”
祖逖这才命将祖济推回来,又再斥责几句,命军中记其大过,以待立功后,再加偿抵,否则将来班师回朝,仍须治罪。祖济连声致谢,羞惭而退不提。
旋即祖逖与众将商议进军之策,大家伙儿都建议,还当以正兵前出,往攻荡阴、安阳为是啊。
如今华、赵争雄之处,是在晋朝司州的东北部地区裴该暂时还没有怎么变更旧有行政区划其西有太行天险,往东直至冀州则是一马平川,基本上全为平原地形。就理论上来说,西起朝歌,东到黄河入海口,华军可以从任意一点发起攻击,赵人难以处处设防,是必然会露出破绽来的。
然而实际情况却并没有那么简单,终究祖逖只有五万兵马,不可能在一千五六百里的漫长战线上全撒开来那样反倒容易被敌军逐一击破了加上魏郡以东的河防还捏在赵军手中,若先求横向打破,所要消耗的人力和物力就太多了,而且战线也必然拉得太长。
固然洛阳方面承诺源源不断地供输物资,甚至是兵源,但裴该怀里并没有揣着聚宝盆,府库存粮终究有限,一旦战线拉得太长,或者战事进展太缓,必致粮运为难,若再被敌人趁机骚扰粮道,那胜负之势就有可能瞬间扭转。
故此实际可以发起进攻的,也只有正面荡阴、安阳一线了。
卫展建议说:“可请天子下诏,命苏将军自兖州或青州渡河,以牵制羯贼。”
祖逖当即摆手道:“苏峻不可用。”
苏峻原守青州,复西取兖北大部,倘若洛阳还是那个软弱的司马家小朝廷,说不定事后就只能捏着鼻子追认了。但如今裴该践祚,又怎么可能容许他苏子高势跨青、徐、兖三州呢?必然会命其先退出兖北去。
裴该允诺让祖逖率军继续攻打羯赵,以取灭国之功,但既然他保证祖家军暂时不被打散整编,祖逖就不可能得寸进尺,再一定要如在晋时一般控扼兖、豫两州了事实上在荥阳之战前,趁着祖逖病重的机会,荀氏就已经把手伸进两州去了华廷必然会在青州军退出的兖北各郡新置守吏,别镇兵马。
兖北此前遭石勒蹂躏,城邑多坏,百姓流离,苏峻虽然复夺其土,却没能使得地方上稳定下来。则兖北重新布防,总需要时间,是不可能策应祖军北出的。
至于青州,理论上苏峻收缩回蒲姑后,是有力量北进的,然而,祖逖说了:“建康之向背尚且不明,而徐方空虚,朝廷多半会命苏峻分兵护守,则何暇北出啊?”
冯铁恨声道:“国家于东方确实空虚,唯苏峻一军;然观苏某此前所为,颇怀私意,而不肯全力杀敌。元帅理当上奏天子,使罢黜苏峻,委以别将。”
祖逖道:“我已与天子论说过此事,不必再奏。”
青、徐是个历史遗留问题,最初是因为裴、祖联兵北伐,复为形势所迫,才下河南,裴该便急入关中开分基地去了,只得暂时把徐州的主基地放空。其后祖逖稳固司、兖、豫三州,裴该方与胡汉激战,没空照管徐州,所以只派去苏峻一支人马。
当时南方是建康zhèngquán,还没有撕破脸,北方是冢中枯骨的曹嶷,还有根基未稳的石勒,所以苏峻一军足以镇定徐州,甚至于还有余力向青州挺进。等到石勒在河北成了势,裴该也把胡汉给打萎了,随着势力、名望的见长,长安与洛阳之间难免生出嫌隙来。荀、祖两家都想向青、徐伸手,裴该却也不愿轻易放弃,反复折冲的结果,是把两州的民政事务逐步交还给朝廷其实是交给荀氏而命苏峻听从祖逖的调遣。
然而荀氏手中无将才,也还没来得及在青、徐两州别置兵马,祖逖从重病到装病,也无余暇彻底掌控青州军,这才给了苏峻在东方一家独大,甚至于割据自雄的机会。
对于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如今华朝是肯定会设法解决的,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决起来也不可能一蹙而就,在这一转型过程中,想要青州兵北上助攻,实在不大现实啊。
再者说来,祖逖是颇为厌恶苏峻的,他也想自家独立灭羯之大功,而不让青州军轻易分润了去。故此告知诸将,咱们自己打,别指望苏峻,而且我也已经在天子面前告过苏峻的状了,相信天子必然会寻机处置他。
第十章、后娘养的青州军
苏峻屯兵蒲姑,先是假意南下泰山剿匪,于晋廷命其北渡救援邵续时推三阻四,继而规复兖州,行动又颇为迟缓,所收失地,全都自置守相,则割据自雄之势,已经很明显了。全本小说网;HTTPS://。.COm;
但在裴该面前说苏峻坏话的,却只有祖逖和王贡两人而已。祖逖是因为苏峻不肯听其调遣,没能及时堵住文石津,导致石勒逃生,故而心生嫉恨;王贡则是为了供输青州军粮秣,搞得他是焦头烂额虽然庶务全是谢裒在打理所以才对苏子高佯示亲近,实怀不满。
而至于其割据的苗头,这二位也包括其他人,不是瞧不见,而是基本上没当一回事儿。要知道从“八王之乱”开始,各地镇将恃军自雄,甚至于劫掠百姓、凌虐守相者,比比皆是,大家伙儿全都司空见惯了。其实相比起来,苏子高就算是挺“奉公守法”的啦终究他军中还杵着钟声等各级司马呢。
故而裴该与重臣商议,该当如何处置苏峻之时,裴嶷、陶侃等人就说:“苏峻无大恶,不宜遽罢之。”
青州军在兖北夺占的土地,那是一定要吐出来的,由朝廷重新任命守相。但目前既要防备羯赵分兵南渡,杀向青州,以期分薄其在西线的兵力,又要提防建康zhèngquán谋夺淮南,所以青州军暂时还不能易将。
裴嶷的意思,青、徐就先维持现状好了,只命苏峻分兵,北守黄河,南守长江;陶侃却认为,苏峻兵力不足,理当别遣将往,帮他分担或河或江的守备之任。总之且待祖逖灭羯后,再处置苏峻不迟。
在他们以为,苏子高终究是天子旧将,是自家人,所以裴该一定是会想要保全其人的。然而裴该原本就对苏峻没啥好感因为这厮在历史上名声太臭啦再听王贡明报、钟声密告,其在青州之所行,割据之意太过明显,别人不警醒,裴该有着更多的历史之鉴,是不敢不防微杜渐的。
因此对重臣们说:“苏峻心险而志狭,不可独任东方之事,若不趁其未成势而先约束之,久后必然生乱。”
最终决定,委派谢风率一旅之师,护送新任兖北各郡守前赴任所,然后直下青州,接替苏峻担任青州都督。至于苏峻,谢风到日,便命其南下就任徐州都督,专心防备建康。
裴该倒不担心苏峻割据青徐,怕的是他为谋割据,先与外敌相勾结,则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赶他到徐州去吧宁可他召南兵来取淮南,也好过引羯兵渡黄河。下一步,则计划等谢风、苏峻两军都到位后,就命苏峻归朝觐见,最不济你先任子吧。
青州刺史,仍为郗鉴,但是裴该密旨命郗道徽举荐人才,打算把那票荀氏遣去的庸碌守相逐渐替换掉;徐州刺史,则根据卞所荐,命谢鲲接任。
再说苏峻时驻濮阳,当他接到司马邺禅位之报后,不禁大喜,对左右说:“大都督合该做天子,我等亦可随之荣显。”上下将吏,无不弹冠相庆。
很快的,裴该在洛阳正式登基,旋有朝命送抵濮阳,拜苏峻为“少将加破虏将军、都督青州诸军事”,并封摄城亭侯。对于品级,苏峻还算满意少将列从三品,若在晋时,则与尚书、诸卿并列,已经算是国家高官了;对于爵位,却多少有些遗憾同样是侯,何以不加我一县哪?
然而他最不满意的,一是朝命要其退出兖北诸郡,并于他此前署任的各守相,也皆不肯实任;二是给青州军的编制实在是太少了……
华朝的军队编制,大体延续了关中行台,以五卒为一伍、五伍为一排、五排为一队、五队为一部、五部为一营、三营为一旅、旅上再设军基本上一旅为万人左右。
裴该给了祖逖七个旅的编制,七名旅帅分别为:李矩、魏该、许柳、卫策、冯铁、张平和祖济{樊雅为张平之副,祖涣为祖济之副},邵家军也包括在内。故此祖家军满打满算,可得七万余人的编制。
原本的关中军亦编为七旅,七名旅帅分别为:甄随、刘央、陆和、王泽、谢风、董彪和王堂;此外裴轸、文朗领宿卫二营,北宫纯、罗尧领骑兵二营,总兵力在八万五千左右。
至于青州军,苏峻最初率七百人投入谢风营中,其后晋为部督,将千余人东归,组建“公来营”,杀进青州后,又称“东莱营”,关中行台也很快就认可了他的编制。也就是说,苏峻所部,理论上最多也就只能招募四五千人。华朝肇建后再下诏,把青州军提升到旅的级别,以苏峻为旅帅,可以扩充到一万出头。
然而苏峻在青州天高皇帝远,早就不分良莠,甚至不管物资多寡,大肆招兵买马,其部已然超过了三万之众。如今朝廷才给一个旅的编制,那另外两万人该怎么办啊?就此解甲归田不成么?
苏子高乃就此与部属商议,长史徐玮道:“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