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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勒胡马-第5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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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在甄随身后的裴熊提醒道:“主公有命,不得冲冒尚书省与宫禁。”

    裴诜笑着解释说:“唯任宿卫,警护而已,绝非冲冒……”

    按制,外军,也包括中军中除左右两卫外的其余五军,是没有资格充当宿卫的,若在非常时期,可以协助守备外城,却不能踏入宫禁半步,裴诜因而才有此说。其实他早就想要分一支兵马,去把宿卫宫禁的职责也担起来了,主要目的是隔绝内外,让内廷和外朝不能随便联络、勾连。

    只是此前,右卫军数量终究有限——也就五千人左右——他又怕过于刺激司马邺,会引发不必要的事端,因而迟迟不能下决断。如今既然甄随领兵到了,则数量足够,且甄随既至,大司马还会远吗?左右不过数日的功夫,那票颟顸官僚应该反应不过来吧。

    在大司马来之前,自然不便冲冒宫禁,但可以把守护宫门之责都担起来吧?五校残破,不信还有谁敢于阻拦,而右卫只要不踏入宫禁半步,光在门外站岗,凡出入者皆须搜身、核查,则在制度上也挑不出任何的错来。

    果不出其所料,直到右卫军汹涌横穿半个洛阳城,接管了宫城诸门的警护工作,且外城各门也陆续落入关西军手中,荀邃等尚书方才得报。荀邃大惊,即问五尚书——卞壸还在养病,梁允装病不来办公,而邓攸、殷峤在五校营中实在调查不出什么结果来,也已返回——“关西军至矣!谁肯前往,探查彼等真意啊?”

    一边探问,一边就用眼角余光去扫殷峤,那意思:你最合适了,可千万不要推辞啊。

    殷峤沉着脸问道:“来将为谁?”

    “镇西将军甄随。”

    殷峤当即摇头:“南蛮武夫,向来凶暴,又不识礼数,见之无益,徒受其辱——请恕峤不能从命。”

    他压根儿就不想去——这种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的活儿,谁愿意去谁去吧,我是敬谢不敏的。正因为我是大司马的人,所以去亦无益,倘若对方提出什么蛮横的条件来,我又不便拒绝,拿回来又会被你们认定是帮凶,真是何苦来哉?好在来的是甄随,勇名素著,凶名亦素著,正好以此为借口来推拒。

    殷峤不但自己不肯去,他这句话也把其他几位尚书给吓着了,于是纷纷后退,谁都不肯勇挑重担。荀邃万般无奈,只得又跑去向正在休养的荀组问计。

    荀泰章自然也是愁眉难展,只是反复问荀邃:“裴盛功之死,果然难以查明真相么?”荀邃苦笑着摇摇头,随即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愚侄近日反复思忖,或者……裴盛功之死,得非申舟之过宋乎?”

    申舟乃是春秋时代楚国的大夫,楚庄王欲伐郑、宋,而苦无借口,便命申舟过宋聘齐,但是故意不向宋国借道,派公子冯过郑聘晋,也不向郑国借道。申舟就说了:“郑昭宋聋,晋使不害,我则必死。”楚庄王回答道:“杀汝,我必伐之!”

    果然宋人杀申舟,消息传来,庄王大喜,“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即刻率师围宋……

    荀邃终究不傻,虽然实务能力有所欠缺,其于朝廷政争,各种阴谋诡计,还是颇多接触的。他事变当日没能反应过来,憋了这么多天,筹思无计下反复思忖,终于也多少摸着一些真相的边儿了……

 第三十九章、我与贾充有三不同

    荀邃揣测道:“裴盛功之死,得非申舟之过宋乎?”

    对于他这一问,荀组却并不感到惊骇,反倒微微颔首:“道玄于人心之诡诈,终于有所认识了……”随即苦笑道:“申舟之过宋,唯楚子能命,若裴盛功之死真是……也唯裴文约可下决断。(全本小说网,https://。)既如此,除非卿等能够将出无可辩驳的证据来,否则事终不能解。且……

    “即便卿等将出无可辩驳的证据,亦未必能够平息事端,反易致裴文约羞恚反目,于卿等更加不利。”

    荀邃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当即瞠目结舌:“叔父此言……”

    荀组轻轻叹息道:“此中诡谲,我也是才想明白……甄随既至,料想裴文约必不在远,于彼之归洛,实属无可阻拦之事。倘若卿等真查出了什么,实易招祸;似今唯敷衍塞责,或者反使裴文约不能重责卿等。尸位素餐,终究不是大罪啊。”

    荀邃微微一哆嗦,就问:“我亦不惧裴文约起杀心……终究我荀氏天下高门,又幸叔父未曾牵扯在内,且景猷兄是彼丈人,则彼于我荀氏,终将网开一面。至不济,先命和济审讯此案,彼举止失措,大为都人所讥,则到时候推出和济去,可塞裴文约之口。只是,难道我荀氏就此俯首,甚至于要被迫远离朝堂了么?”

    荀组道:“今能破局之人,唯祖士稚,但彼归洛,自能与裴某相拮抗,到时候裴某欲求胜,则反须拉拢我荀氏——前请天子诏召其班师,可有消息么?”

    荀邃答道:“方有报来,祖骠骑已自河北归渡,或许数日后便将反归洛阳——然今甄随遣兵分守各门,恐祖骠骑归而却不得入,如何是好啊?”

    荀组摇头道:“无伤,但彼率军近洛,即于裴某是一大压力。卿试思,汉季之时,董卓擅政,而诸袁布列朝堂,密书召关东兵来,袁绍等因而造乱;若董卓深抚慰诸袁,何至如此啊?裴文约终与董卓不同,又精通汉季三国史事,自当知唯拉拢我荀氏,始可使祖氏俯首。即欲兼并祖氏中军,亦当先安抚我等,以定洛阳局势。

    “当此时也,卿应镇之以静,勿再起波澜。待裴文约来,则命祖士言与之折冲,卿勿轻露面为好……若彼有与我荀氏商谈之意,老夫自当亲往,护持汝等儿辈。”

    荀邃连声应诺,完了却不肯走,只是低垂着脑袋沉吟不语。荀组就问了:“卿尚有何疑?”

    荀邃这才大着胆子问道:“大司马之心,不可知也,而其势,不必问也。倘若……倘若真起异志,我等又将如何应对啊?”

    荀组盯着侄子的脸瞧了老半天,这才缓缓说道:“有景猷在,我荀氏必不沉沦。卿等但知,顺天应势可生,逆天忤势必死,可也。”

    ——————————

    温峤受刘琨之命,南下洛阳、长安,以觇中朝形势,于是借乘海商的货船,南放青州,又复兜一个大圈子,绕过战场,恰在此时抵达了洛东近郊。正行之间,遭遇一支人马,近前询问,原来是骠骑大将军参军王愈所部。

    王愈初为祖逖守成皋关,羯军败退后不久,他接到祖逖通过许柳转发来的命令,命将洛阳内外仓储之粮,约半数转运荥阳,所以一直在两地间往返。对于洛中的局势,他知道得比东方的祖逖更为清楚一些,也会随时派人去向祖逖汇报。

    此番再向洛阳,恰遇温峤,便邀之同行,谁想到行近东门,却见城门紧闭,其上防守严密,旌帜飘扬,全都是不认识的旗号。王愈不禁大惊,急忙遣小校前往喊话,就听城上说:“我镇西甄将军所部也,受命护守都邑。甄将军下令,都中方有变乱,不准擅自出入!”

    王愈听了这话,更加吃惊,急命小校喊叫询问:“都中有何变乱?”

    城上回答道:“右卫裴将军为刺客所害,难道汝等不知么?”

    王愈这才大舒了一口气,心说还是为的这事儿啊,都多少天了,难道事儿还没结么?又命呼叫:“我等乃是骠骑大将军遣来取粮的,若不放我等进城,耽搁了前线战事,恐怕汝等吃罪不起——可速禀报甄将军。”

    谁想对方却还是不肯开门,只说:“大都督不日便至,且候大都督来,再作区处。”

    扛甄随出来,既然分属不同体系,又向来只闻其名,王愈还不怎么害怕,这既然把裴该的名号都扛出来了,不由得王愈却步。于是下令,就在城外扎营,咱们等上两三天再说也无妨啊。

    温峤一头雾水,急向王愈打听城内状况,王愈便将自己所知的,备悉道出。温泰真不禁瞠目结舌,就问王愈:“于此事,王君如何看法?”

    王愈答道:“裴右卫遇害,不怪大司马要发兵入洛,以求真相了——倘若祖尚书有所不讳,料想祖公亦必如此。朝中大老却不识做,业已半月,却仍不能查明端底,捕获凶手,唯戮一阉宦与数小卒塞责……诚恐大司马此来,将要洗刷朝政,凡颟顸之辈,一概黜退了。”

    温峤追问道:“可会累及天子么?”

    王愈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天子又不管事,何言累及啊?”

    温峤开口欲言,却最终还是把话给咽了,心说对着糊涂人,明白话多说也无益。他心道我这趟还真是来对了啊,得见洛中dongluàn,还或许会引发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旦高子前所言竟然成真……大司空又将如何抉择呢?我该怎样为大司空筹划呢?

    于是匹马来到城前,请求进城,说我是大司空的僚属,奉命前来觐见天子,汇报平州战事。谁想城上小兵却问:“我但知大司马,大司空又是何人了?”仍然不肯开门。

    温泰真干脆辞别王愈,转向城西,说既然大司马行将归洛,那我便前去迎候吧——希望能够第一时间见到裴该,探查明白他真实的心意。

    ——————————

    那边甄随坐镇西门,还在等着尚书省派人来跟他接洽呢,且命小校:“若朝廷遣人来,三品以下,我皆不见,三品以上,再来报我。”谁成想坐等许久,竟然没一个人过来打招呼,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似的。甄随不禁大怒,顾左右说:“大都督戒我不得妄杀,然似这般颟……颟什么的官吏,杀了也不算妄吧?”

    本是发泄胸中怒气,谁想一转头,却愕然瞥见裴熊两道恶狠狠的目光。甄随不禁咽了一口唾沫,便道:“且候大都督来,必也要杀他几个,到时候请命,由老爷动手!”随即站起身来,朝裴熊招手:“来来,左右无事,我二人且再对战数百个回合,松散一下筋骨吧。”

    裴熊撇嘴道:“角抵汝不是我对手,马步长兵我不如汝,再战也是如此,多战何益啊?”甄随大怒,一迈步便冲到裴熊面前,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汝敢小觑老爷么?!”

    裴熊肩膀略略一沉,随即拧腰发力,右手一揪甄随的勒甲丝绦,又再一个过肩摔……甄随偌大的身躯倒撞出去,好在他也熟能生巧了,及时空中转身,又是稳稳落地,没有更出丑。

    裴熊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右手,随即抬眼对甄随说:“甄将军贵躯越发沉重了,说不定再多吃几百斛粮,便不能赢,我也摔汝不动了……”

    在长安时,甄随就曾多次找上门去,要跟裴熊较量,裴熊对此却兴趣寥寥,实在推拒不过了,才肯勉强应允一回。二人初比角抵之技,虽然甄随膂力无双,也擅长肉搏战,偏偏草原上的角抵之术别有奥妙,裴熊自小习练,无比娴熟,使得甄随屡战屡败,且百般觅不得pojiě之法。

    有亲信劝告甄随:“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将军又何必以己之短,搏人之长呢?难道异日有人来找将军比作文章,将军也肯应他么?”

    甄随深觉此言有理,因而下回再去找裴熊,就不比角抵了,建议较兵刃。二人于步下使长短兵器相搏,甄随仗着力气大,十回里能胜七回;但若在马上,裴熊精擅骑术,非甄随可比,又能把胜率扳回到五五开。

    至于此番驻军洛阳西门,闲得无聊——具体如何掌控都畿,甄随都撇给裴诜和王贡去负责了,自己原本单等尚书来打话,偏偏没人敢来——甄随便建议再比兵刃,裴熊不允,说还不如比角抵……于是最终二人各退一步,便在城wàiwéi起箭场来,立垛比射。

    箭垛在百步之内,裴熊百发百中,甄随却只能十发九中罢了;待将箭垛摆至百步之外,随着距离的增加,裴熊的命中率却比甄随下降得要快很多。原因就在于裴熊掼骑射,其弓较软,不便及远;而甄随手把长大的步弓,越是远射,反倒越能发挥威力。

    试了三日,各有胜负,围观将士甚至于纷纷压注赌戏。这是因为五校既崩,羯贼复退,中军往追,洛阳内外还真没有什么关西军的敌手,在将士们想来,我等只是在此扎营候大司马来而已,难得可以放松,又何乐而不为啊?

    三日之后,裴该终于抵达了洛阳郊外。

    裴嶷等唯恐夜长梦多,反复催促裴该疾行,因此裴该最终撇下大队,独与文朗所率警卫营中七百骑,并罗尧所率骑兵营三千骑,打马疾驰,先期赶到了洛阳城下。

    从行者,尚有裴嶷——裴文冀年届五旬,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裴该原本请他坐镇中军的,他却以洛阳情势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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