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第4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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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先大惊,复大喜,当即待为上宾,恭聆教诲。佛图澄趁机就以“莲花”为切入点,为石勒解说佛法——“我佛降生之时,御苑中生八种瑞相,其一即为莲花……”
张宾提起这件往事来,对石勒说:“中国无‘舌灿莲花’之语,也无其它与莲花相关的典故,而裴文约脱口云莲,得非也敬慕释教么?倘真如此,可请佛图澄大师来,或能体察其心志……
“陛下自知,裴文约善矫饰,其心深不可测,昔在营中,百般狡诡,即臣亦为其所惑。而今两军阵前,若不能知其所欲,明其勇怯,又如何设谋以摧破之?是故若使大师往觇其意,或者能出奇计而败之,亦未可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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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裴该抵达河内之前,张宾就已经劝说过石勒,暂且退兵了。因为目前几乎是在别人家门口对阵,晋方的粮秣运输颇为便利,赵方则须千里赢粮,损耗必巨,则若不能尽快击破甄随所部晋垒,或者攻克野王,使形势有大的逆转,总体而言,拖得时间越长,则对赵方愈是不利。
只是多番挑战,甄随、李矩都坚守不出,尝试别出以调动晋军,也都难以见效。故此张宾建议暂且退兵,继续积聚,再尝试从并州或者青徐方向,去发现晋方的破绽为好。
然而他的建议却遭到了张敬的坚决反对,再加上石勒也觉得自己以天王之尊,御驾亲征,倘若仅仅胜了甄随一场就自退的话,或将有损威望,故而赵军才仍然逡巡不去。继而裴该抵达河内,石勒与二张便都希望能够靠着一场主力决战,彻底扭转战局——既然兵力相若,那对方就没必要枯守了吧——孰料裴该却仍无出战之意……
就目前的局势而言,仅在河内方寸之地zhouxuán,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连张宾都拿不出什么破局的良策来;他只能寄望长远,希望可以通过释教徒的试探,进一步了解裴该之为人,知己知彼,将来或有胜算。
如张孟孙一般,但凡擅长战略布局之人,也必能把握人心,只看他肯花费多少精力去做调研罢了。张宾的目光,从来对外,否则也不会在与程遐的暗斗中,数次遇挫了;但其于敌方主要统帅裴该却是颇花心思的,只是始终如堕五里雾中,难明究竟。
因为就裴该的出身和宁平城之战前的经历来看,他就不应该有这般宏才远志、运筹之能啊,甚至于就连性格都不会如此刚强,同时又不失弹性。倘若张宾是个唯物论者,认定唯有环境才会养育一个人的能力和性情,他必将一语道破:裴文约一定隐瞒了自己人生中的某一段重要经历!只可惜他虽然多智,终究只是公元四世纪的一个古人罢了,还相信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天才,甚至于不学而知的圣贤存在……
既然张宾不能把握裴该之心胸,则其进行战略谋划之时,便常感束手缚脚,力不从心。故而此番阵前相会,张宾是当作一次重要调研活动来对待的,极其的重视,乃至于揪住了裴该话语中一个小小的漏洞——
什么“舌灿莲花”,难道真与释教有关么?这小子啥时候又去信了佛教了?佛图澄慧眼如炬,能够洞彻人心,倘若请其往见裴文约,或许能够给自己提供更为详细、真实的情报吧……
就此向石勒提出建言,石勒不禁蹙眉道:“大师远在襄国,且年已七十许,恐怕难耐跋涉之苦啊……”
张敬便建议:“闻其弟子法雅在汲郡传教,建寺院,不如请法雅来?”
石勒点头,便命人快马前去召唤法雅。
法雅,全名竺法雅——因为释教是从天竺传来的,故而当时僧侣多以“竺”或“释”为出家后姓氏——河间人,本来就是佛教信徒,当佛图澄随石勒东行后,他便正式剃度,拜在门下,就目前而言,可以说是佛图澄最为看重的弟子了。
竺法雅正在汲郡营建寺庙——根据后世记载,因为受到石勒、石虎两代的礼敬,佛图澄乃于赵国境内,各郡国修建佛寺达八百九十三所,佛教在北中国盛极一时——突然接诏,不敢怠慢,急忙策马来到河内,谒见石勒。
而在竺法雅抵达之前,石虎也到了。石季龙于乐陵国内击败邵续之后,便即赶往河内——那是主战场,他堂堂国家太尉,岂能只将数千军在远方游走呢——本欲与甄随对阵,用那蛮子的失败来彰显自家的武勇,谁想到了河内一打听——
裴先生竟然也来了!
石虎不禁心惊,急忙亲往阵前,探查晋军状况,随即归报石勒,说:“裴先生实善用兵,晋人又向来善守,营垒布置周全,环环相扣,实在难破啊……”
石勒道:“若季龙亦不能破敌,则久居无益……”方才有了退兵之心。恰在此时,传报竺法雅奉诏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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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十八层地狱
竺法雅不敢怠慢赵国天王之诏,但他实在想不明白,两军正在河内对阵,有什么必要召唤自己前往啊?
天王想听讲法?不能。全本小说网;HTTPS://。.COm;按照老师佛图澄的说法,天王实无慧根,加上学问很糟糕,基本上就理解不了佛家的要旨,对他讲法,一如对牛弹琴;同时石勒本身也没有浪费治军理国的宝贵时间和精力,三不五时往听和尚们讲法的兴趣。
那么难道是军中死人太多,戾气太重,所以召自己前往诵经超度?就不能等班师后再说吗?有这么着急吗?
于是满头雾水,来见石勒,石勒当即命他前往晋营,去对裴该宣讲佛法。竺法雅茫然道:“即便晋将好佛,两军对垒,乃国家大事,怕是也不会听从小僧之言,罢兵退去吧……”
张宾在旁边儿解释道:“和尚此去,所为二事。其一,探查其人是否好佛,及通佛理;其二,觇看其人志向如何,性情如何。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能洞彻敌将之心胸,我军便有胜算了。”
对于裴该曾经陷身羯营之事,当世知道的人很多;但具体当时是何等情状,他跟石勒、张宾有多少互动,竺法雅就不明晰了。否则一定会反问啊,你们跟他相处过那么长时间,都搞不明白其志向、性情,则我去跑这么一趟,怎可能会有新的收获啊?
不敢抗旨,只得领命而行,前往晋营求见裴该。
裴该正在营中规划阵势,打算把这道防线构筑得极为牢靠,即便自己离开了,而祖逖仍然不起,单凭祖家数军,亦能拮抗赵寇,不至于骤呈败相。突然得报,说有一个和尚从羯营来,求见自己,不禁茫然。
竺法雅还怕裴该不肯接见自己,直接把老师佛图澄的名头也报出来了。裴该果然不知其人,但知道佛图澄,心说那老和尚的高足前来,难道是劝说我退兵的么?这么荒诞的计策究竟是哪个混蛋想出来的啊?!
本欲不见,却又难免好奇,于是斟酌过后,最终还是下令,请那和尚入帐一叙。竺法雅进帐施礼,裴该命其坐下,就问:“和尚西来见我,所为何事啊?难道是令师有书信与我么?”
竺法雅双手合什,回答道:“小僧智拙能薄,于佛法亦不过略窥门径而已,唯天性好此,乃拜在家师门下,日求精进。今闻大司马所言,有‘舌灿莲花’之语,仿佛世尊故事,不禁心痒,故而冒昧前来求教。”
裴该闻言,不禁莞尔,心说果然是我说错话了……
他的灵魂既然来自于两千年后,则日常言谈,总会难免漏出一两句后世成语来——尤其某些成语因为文辞浅显,后人用得相当频繁,反倒不会刻意去探究其来历。
从前倒也无事,一则明确来历的那些成语,他会注意用本时代的言辞去替换,漏出来的多半浅显且无特定典故,对方应该能明白其含意,不会追问;二则跟士人对谈,你出一言,而我不识其来由,那多丢脸啊……人家多半也就假装明白,主动含糊过去了。
但是随着地位逐渐提升,身边儿跟上了一群文学侍从之士,比如郭璞、胡飞等,就经常忍不住会刨根问底。终究大司马英才天纵,所言必有深意,而我等既为其下属,那下属有啥不明白的,直接求教于长官,绝不丢脸啊。都是有志向学之人,学海无涯,谁能全知全能?不懂要问,乃是圣人之教。
这就迫使裴该经常性地要给自己擦屁股,有些假装乡谈俗语,不知来源,有些干脆生造些来源,以便糊弄过关。其实前几天那句“舌灿莲花”一出口,他就觉出不对来了——貌似那是佛图澄的典故吧?张宾会不会因此意识到我有不少暗探伏于襄国,回去就搞大清查,大清洗呢?
谁想到某些成语,并非因其典故而遽生,往往要等后人见到记载,才归纳总结为具体的言辞。今天裴该一听竺法雅的问话,他就明白了——目前估计就连佛图澄自己,都还不知道会有这么一个词儿……
于是笑道:“和尚误矣,此言与释教无关。难道普天之下,唯天竺才有莲花么?此花于我中国,也是遍地皆生——我看和尚是中国人,非天竺人,或西域人,必知此理。”
他直接就把话给堵死了,竺法雅几乎无言以对。好在这些惯于传教的僧侣,多半口舌便给,于是顺势下坡,合什道:“原来如此。为世尊初生,即有莲花滋生,复于佛典中,多以莲花为譬喻,故而小僧一闻莲花,便以为与我佛有关。今大司马虽云无关,但既发此言,想来亦与我佛有缘了……”
趁机就打算向裴该宣讲佛理。终究佛图澄东来,是想把释教遍传中国的,谁想遭逢中原大乱,自己莫名其妙地只好跟着羯人走,导致在赵地影响力大增,于晋土却数年而无寸功。竺法雅既是中国士人出身,又深知乃师之憾,心说我若能趁此机会,说动晋国大司马向佛,这也是一桩大功德啊!
既然来了,岂可空手而归?再者说了,石天王和张太傅要我觇看裴大司马的为人,若不能与其多谈片刻,光照照面,我能瞧出什么来啊?我回去怎么复命哪?
裴该倒是也不拒人于千里之外,拨冗片刻,听听和尚讲经,权当是休息了,因而面带笑容,由得竺法雅口若悬河,滔滔不绝。ǎ事儿啊。
因为释教传入中土之后,有一大变,结合本土风俗和儒、道等理念,逐渐形成了与天竺本土,以及西域等处都迥然不同的单独流派。但这一变化是逐渐形成并且完善的,就目前而言,尚在变革之初,且竺法雅所宣都是佛图澄那一套,jiuchéng九还是西域货色。
裴该于后世接触过的一些什么天台、净土,乃至律宗、禅宗,这年月全都没有——多数中土宗派,其根源都来自于鸠摩罗什的译经,而鸠摩罗什尚未出生——则听了竺法雅所言那些近乎原教旨的佛理,常有隔靴搔痒之叹。
倘若自己不是身份贵重,一言一行为千万人所瞻望,裴该都忍不住要拿些后世的佛教理论去跟竺法雅抬杠了,但他终究不愿意自己脑袋上再顶什么“方外大德”,或者仅仅只是“好释道者”的帽子。只是愈不便开口,就愈是难受,最后终于忍耐不住,摆手打断了竺法雅的滔滔不绝,说:“和尚可矣。我方军务倥偬,实无暇聆听佛理。”
随即问道:“和尚既自赵营来,则羯主遣汝,应非仅仅向我阐发佛理的吧?真实来意,不妨明言。”
竺法雅听问,内心大有挫败感……他当然不能说我就是来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样人的,略一斟酌,便道:“我释家讲求护生,家师此前即明谏赵天王,请少行杀戮,因而救下了数千万生命。则今两军交锋,难免涂炭生灵,即兵卒将吏,得非人乎?岂忍喋血疆场,尸骨不得返乡啊?赵天王亦有诚意,望能与大司马言和,各安疆界,以免杀戮。”
裴该笑道:“此为诓言,和尚当面扯谎,便不怕身堕拔舌地狱么?”
他一不小心又说错话了……十八层地狱之说虽然始于佛经,这年月相关内容还没有翻译成中文,和尚们平素宣讲之时,全是用的梵语对音。故而竺法雅听到“拔舌地狱”的说法,不禁愕然,忙问:“大司马所言,不知出于何经啊?”
裴该心说我哪知道出于哪部佛经……当即含糊其辞,只说:“今我护守河内,是羯寇来扰,非我往攻也。则欲罢兵言和,赵军可自退去,又何必遣和尚来说我?”为免再露破绽,干脆三言两语之后,他就把竺法雅给轰出去了。
竺法雅无奈而返归赵营,把前后言谈向石勒、张宾等人复述一遍,完了说:“闻裴大司马语,实于我佛有缘,似亦稍通佛理,奈何不肯承认。或者身居尊位,日诵儒圣之教,不欲使人知其好佛也。”
张宾反复咀嚼裴该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