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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勒胡马-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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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虎连声答道:“我已悔悟,先生饶命。”

    “若贬汝为我之奴,以赎罪愆,汝可愿意么?”

    石虎闻言,不禁略略抬起头来,先瞟了石勒一眼,石勒别过脸去,故意不瞧他。他又瞟一眼王氏,王氏连使眼色,那意思:你先答应下来,等这位先生和你伯父气消了之后,我再继续为你求情——你伯父是大将军,难道还能让你当一辈子奴隶不成吗?石虎这才转向裴该:“愿……愿意。还请主人解开绑缚,我愿意鞍前马后,忠诚勤恳,日夜侍奉。”

    裴该微微点头,随即转向石勒,倒持长剑,略一拱手:“彼既为主公亲眷,我又焉能驱之为奴?不过少年人未通世事,狂悖无礼,若不教训,必成家族之祸。我既受命总统文教,育成后辈之事,自然责无旁贷——请命将石虎拜在该的门下,日夕训导,使成大器。若其怙恶不悛,甚至有欺师之事,到时候再罚不迟。”

    石勒闻言,不禁大喜过望:“若此竖子能得裴郎为师,教他学问和做人的道理,那是他的福份啊!”下令给石虎解开绑缚,然后——“还不拜见裴师?”石虎初始虽然答应为奴,其实心里很不情愿,这会儿一听啥,改成拜老师了,那我这条命算是保住啦,也不必要再给人做奴仆。于是虽然被松开了双手,却并不起身,就继续跪在地上,朝着裴该连磕了三个响头。

    裴该还剑入鞘,说:“汝才归来,当与主公团聚,以述别离之苦。明日便须带着被褥到我帐中来,听从教训。”石虎自然满口应承。

    裴该斜眼瞟瞟张宾,就见张孟孙手捻胡须,微微而笑,表情很是欣慰。是嘛,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而且裴该愿意收石虎做弟子,则其投顺之心再不必疑也。尤其石虎跟石勒虽然血缘关系并不很近,终究是亲眷,而且又得太夫人王氏的宠爱,这若是能把石虎捏在手心里,还怕影响不了石勒么?刁膺等辈,何足挂齿!

    裴该与张宾四目相对,微微而笑,仿佛心意相通一般……其实裴该心里想,你不会真把我当作是你的一党了吧?不要以为理念相近、看法相似——当然啦,其实那都是我装出来的——就必然能够亲密无间地合作下去。若不是我无久留之意,有心算无心,迟早要把你掀翻在地!

    不过么,估计有一点你猜对了,我收石虎为徒,确实别有用意……

    ——————————

    对于刘琨的策反,石勒是一口回绝,还命程遐写了一封不大客气的信,交张儒带回晋阳。程子远在信中写道:“……事功殊途,非腐儒所闻。君当逞节本朝,吾自夷,难为效……”直接指着刘琨的鼻子,骂他是“腐儒”。

    当晚张宾来拜望裴该,一方面探问他的伤势,另方面也夸赞一下,你今天这件事做得很好——“若能使石虎进言,息东征之命而返归北方,则善莫大焉。”石虎一直居住在并州啊,比河南更北,他怎么可能乐意到江南去呢?

    裴该说且等几天吧,等我先摸摸石虎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影响到他,然后再说。不过——“便无石虎,我看主公也早有悔意。”天气这么寒冷,淫雨还不停歇,粮草即将见底,敌军越聚越多……石勒要还一门心思向东打才怪哪。张宾点点头:“近日明公亦偶出埋怨刁长史之语,刁某乃云世罕有连雨两三月之事,且期以来日,必然放晴,便可用兵矣。”

    裴该歪过头去瞧瞧帐外的天色,说就这模样能很快放晴?我怎么不大信呢?张宾笑笑:“是以刁长史乃明日而更期明日。据说他还在自帐中,每日焚香祈神呢。”

    裴该“呵呵”一笑,随即就问张宾,对于刘琨的策反,主公回绝了吧?张宾说那是当然。裴该说我这就不大明白了——“彼有太夫人在手,真正奇货可居,为何要遣人送归?”这捏着石勒老娘,正好作为要挟,直接放回来,他真以为石勒会感念其恩惠,就此俯首归降吗?未免也太过天真了吧?

    “刘越石亦当世人杰,何以出此下策?”

    张宾笑笑:“为示其宽仁耳。”我跟石勒讲过楚汉在广武对峙,项羽威胁说要烹了刘邦之父刘太公的事情,当时石勒就说:“以人至亲的性命作为要挟,此非大丈夫所为也!项羽心胸如此狭窄,岂能不败?”所以刘琨捏着这个人质,对石勒毫无损伤,还不如放回来市恩,即便此番不能使石勒反正,说不定将来战场之上,也会有退避三舍之事哪。

    “非大丈夫所为?”裴该突然间冷笑一声,随即低下头去,沉吟不语。张宾有点儿莫名其妙,连问了几声:“裴郎在想些什么?”裴该这才缓缓地说道:“姑母不久前患病,虽得痊愈,然每日食难下咽,哀哭不已……”勒胡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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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时机成熟

    张宾和裴该正好好地说着军中政事,突然间裴该话锋一转,提起了自己的姑母裴氏,说裴氏这些天不肯好好吃饭,还总是哭泣。全本小说网;HTTPS://щWW。.COm;

    张宾略略一皱眉头,就问说难道是军奉不足吗?裴该一撇嘴:“军中有何供奉?”随即就说了,我姑母曾为王妃,那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军中生活?不过她丈夫已死,国家覆亡,险些沦为奴婢,这才勉强依靠我这个侄子而已——“今闻其夫侄所在不远,怀念往事,故此哀伤、怨怼……”我都已经被她莫名其妙骂过好几回啦。

    张宾问道:“所谓夫侄是……”裴该伸手朝东方一指:“即刁长史欲伐,而我等欲避者也。”

    张宾明白了,裴该指的是晋朝的琅琊王司马睿,于是便问:“令姑母与琅琊王甚熟稔么?”裴该撇撇嘴,有些不屑地回答说,熟啊,当然熟,比跟我要熟得多啦。

    裴该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裴氏就已经嫁给东海王司马越为继室了,而即便在此之前,他们堂姑侄也顶多在家族聚会的时候碰过一两次面而已,虽有血缘,却无甚感情。而司马越乃是司马懿四弟东武城侯司马馗之孙,琅琊王司马睿则是司马懿的曾孙,双方血缘关系虽然比裴该和裴氏更远,关系却一直都很不错。

    就理论上来说,司马睿在家族中的地位比较高,所领琅琊也是大国,比东海国要高级和富庶得多。但在“八王之乱”中,他却只是个后起的小字辈而已,不仅无力插足争胜,就连自保都非常困难——因此他就必须得找个人傍着啊。那么找谁呢?琅琊、东海本是邻国,他自然而然地就投入了东海王司马越的怀抱。

    司马越在“八王之乱”中之所以能够笑到最后,原因很多,其中重要一点,就是他在朝中找到了足够有影响力的奥援——王衍王夷甫。别看王衍假模假式跟石勒面前撇清,说自己“少无宦情”,其实官瘾很大,他口才一流、学问二流,但论起在官场上争权夺利,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本事,足可与口才相拮抗。所以在“八王之乱”晚期,王衍利用他本人和家族的声望,基本上掌控了洛阳朝廷,司马越与之联手,这才能够顺利击败最大的政敌cd王司马颖和河间王司马颙。

    ——后世有人评论,其实司马越和王衍的合作,可以看作是东晋初年“王马共天下”的滥觞。

    故此司马睿既然依附于司马越,自然也会亲近于王氏家族,再加上琅琊王氏本来就是他封国内的豪门世家,所以才能顺利把王衍的族弟王敦等人召入幕中,并且不敢待之以寻常宾客,而是等同于师友。

    司马越起兵之初,就表司马睿为平东将军(后改安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为他留守后方;后来讨伐邺城的cd王司马颖,司马睿也有领兵从征。所以东海王府上,琅琊王那是常去啊,自然会和王妃裴氏相熟了。

    而且裴该还说了,司马睿之所以离开徐州,渡江南下,镇守建邺,据裴氏所说,初建言者是琅琊王氏的王旷(“书圣”王羲之之父),然后由王导转达给司马睿,司马睿通过裴氏向司马越进言,才获得允准的。

    ——想当初裴氏在马厩中与裴该相认,一开口就说:“昔日我劝汝兄弟随王玄通子孙同往建邺……”所谓的“王玄通”,就是指的琅琊王氏前代家主、威名赫赫的王览,王敦和王导都是王览的孙子。

    讲述完这些旧事,最终裴该总结道:“则琅琊王德我姑母久矣,姑母亦心心念念,深悔当日不往依附……”

    张宾沉吟少顷,捻着胡须微微而笑:“我知裴郎之意了……”

    裴该盯着他的眼睛,轻轻摇头:“张君未必明我之意——可先说来听听?”

    张宾说你是觉得裴氏居于军中,她自己很不乐意,而对你来说,又有受人要挟之憾——石勒要是真拿你姑母来要挟你,“非大丈夫所为也”,则君臣之间难免会留下心结。或许这也是你直到今天还不愿主动为石勒献策的缘故吧?总感觉自己是俘虏、人质,不是部下。

    而如今机会大好,此处距离寿春并不太远,又知江南晋军都已齐集寿春,所以你打算通过我向石勒进言,把你姑母给放了,派人送她到寿春去——

    “我猜裴郎之意如此,未知然否?”

    裴该先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张君只得其一,未得其二。”

    张宾说哦,你还有别的用意吗?说来我听听啊。裴该莫测高深地一笑:“若其一尚不能达成,其二有若空中楼阁,正不必多言也。”张宾心道你又冒新词儿……什么“空中楼阁”,也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上读来的——“若裴郎能道其二,我便一力促成其一。”

    裴该把身体略略朝后一仰,表现得是稳稳当当,说不着急,我这里还有些事情没有安排妥当,就算你现在说服了石勒,要把我姑母送去寿春,我也不会答应——“张君休急,有三五日,时机便可成熟。”

    张宾自诩智计无双,但是怎么琢磨也琢磨不明白,裴该所说的“其二”究竟是指什么……难道说他想先把姑母送走,自己好方便落跑么?晃晃脑袋,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一则不应该再怀疑裴该的忠诚啦,不但是同僚,我们还是知己,总拿老眼光看人很不君子;二则他真要是这么打算的,这“其二”什么时候都不会告诉我啊,还说什么要等三五天,时机成熟了再说。

    这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好奇,当下关照裴该,说你的这“其一”想法,我可以理解,也可以帮忙促成;希望你准备完全之后,赶紧告诉我,我帮你跟石勒说去,然后恭聆你的“其二”究竟是什么。

    裴该貌似挺得意:“我还以为,自身肺腑,全在张君料算之中,不想也有张君猜不中的呀,哈哈哈哈”故意给张宾戴了一顶高帽子——“真所谓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也。”张宾连连摆手,说裴郎你是智者啊,何必自谦为“愚者”?裴该说好吧,那我就自称“狂夫”——“狂夫之言,圣人择焉——不过要先等到时机成熟以后。”

    ——————————

    张宾来访裴该的时候,裴该正在伏案抄书。最近数月间,石勒麾下诸军抄掠豫南郡县,因应裴该的要求,发现书籍后不再当劈柴烧啦,全都带回来给他,就此又多积攒了数十卷书。如今在他手上,除了实在散碎、难以拼合的残篇外,已拥有各类图书典籍总计二百八十七卷。

    自从上次在蒙城放……失火,烧损了部分简牍后,裴该便索要来大量牍版,主动抄写、复制,以防再有佚失。各卷有长有短,有全有残,这将近三百卷文章,总字数起码六七十万,足够他抄好几个月的——他又不是光抄书不干别的,再加上整理、注释,顺便记录下自己的读书心得,每天能抄一万字就很了不起啦。

    ——这种速度,哪怕放到前世的网文界,也不算慢手了吧。

    按照裴该的说法——而非想法——最好一部书能有三个拷贝,这样安全系数才能一定程度上得到保证。原本装一套拷贝得四乘车,倘若三倍就得十二乘车……这头疼问题他直接就推给了张宾。既命我总统文教,这点儿便利总得给吧?我手底下一人没有,连抄书吏都欠奉,难道牍版和车乘也不能保证么?我不管,哪怕军行无马,辎重无车,你也得先紧着满足我的需求!

    因此张宾临走前,就习惯性地问问裴该抄书的进度,裴该说还早呢,这第一份拷贝都远未完成,可惜没有能人愿意帮忙——啥,你说让简至繁来协助抄写?算了吧,对于他的学问,我压根儿就没有信心……

    “兖、豫之间,原本文教最为发达,我本以为能够寻来更多书籍……可惜,屡经兵燹,十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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