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第4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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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凉隔祁山对峙,无论巴氐北出,还是晋军南征,都受限于险山狭道,裴该若是只求防守,难度并不甚大。但北方的虚除等氐、羌就不同了,倘若分道而进,势必难以处处封堵游牧民族就是这点讨厌,即便其力不足为中国之大患,三天两头地小股入境骚扰、抢掠,也足够中国政权头疼啦。
况且虚除部还不是小股,据说统合各部,胜兵不下五万之众……
因此裴该希望能够重新羁縻虚除部,使他们先安分一阵子,以待自己于关中从容积聚。此前他就曾经派游遐跑过一趟,责问虚除权渠因何党附胡寇,侵扰关中当然啦,这是因为权渠已经跟刘曜闹翻了,裴该又曾大败刘曜,游子远故此才敢跑去,假意问罪,其实是给权渠一个台阶下。
虚除权渠也不傻,当即表态,说我远方戎狄,不明中国之情,还以为晋已亡,汉复兴呢,则从汉讨逆,顺理成章啊后来才明白,敢情我被刘曜那混蛋给骗了啦!既知晋朝仍在,且有复振之意,我自当归从王化,臣服于中国的正统王朝但是,是不是该封我个官儿做,才方便宣示部众,凝聚人心啊?
封赠戎酋官职,又不需要支付俸禄,也不需要裂土分茅,不过是承认你对旧有领土的统治权而已,这般惠而不费之事,裴该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呢?只是他垂涎于汉代的故土,仍然幻想着有朝一日,胡氛静息,国家强盛,我会把失去的土地再拿回来!
什么收西域而逾葱岭,攻波斯而向罗马,这又不是玩儿《成吉思汗》的电子游戏,根本无谓空想;但尽我余生,只要有机会,秦汉故土是一定要恢复的。
因此上奏洛阳朝廷,建议复置上郡,其范围就包括故汉上郡及北地郡的北部地区,恰好是虚除等部游牧之所。虽然暂时可不安置流官,但等我将来力量足够了,北逐氐、羌而占有此地,就算是先有了大义名分啦。
关键是他看这年月的官僚,多数已无秦汉时代拓土万里的雄心壮志,则你命他们收复国土,比命他们开拓边疆,阻力总归要来得小一些。
洛阳方面有梁芬、荀崧主政,对于裴该的上奏,绝大多数都是当即允准的,难得的是这回连祖约也不加阻挠可能是祖逖已归洛阳之故吧很快就给出了满意的答复。即置上郡,任虚除权渠为上郡太守,并且还给他加上平北将军、都督上郡戎部诸军事、奢延侯的头衔。
奢延为故汉上郡置县,如今当然是没有的,但咱们可以先在地图上标出来。
洛阳方面并没有颁发制书,而命长安行台制诏,以招抚虚除权渠。
裴该仔细阅读这份文书,确定其中没有什么隐意他怕祖约给自己下套儿,同时也寻思着,祖纳怎么还不从建康北上呢?这年月的交通水平真是太落后啦这才署上自己的名字,事下长史裴嶷,由民部核发,再转司马陶侃,由行部择人前往颁诏。
虽然必须兜这么一个大圈子,但为了避免自己过于独断专行而导致政事有误,该有的制约还是要规定的,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一道的。
才刚把这份文书移至一旁,忽听脚步声响,转眼一瞥,原来是裴熊捧着一张托盘,上置茶水,蹑手蹑脚地走将进来。
本来裴该是想把裴熊当警卫员使的,但裴熊却仍执著于主奴之义,坚持要相助服侍裴该的起居一如在胡营中时。荀灌娘曾经问裴该,这个裴熊究竟是什么人哪“粗手大脚,实无奴仆之才。”好比说这回他端茶进来,故意放轻了脚步,但身量和习惯摆在那儿,仍然跺得地面震响,裴该当即便察觉到了。
裴熊执意为奴,裴该也不便拒之于千里之外,而且不知道怎么的,有裴熊在身边,他会觉得安心许多。
裴熊来到桌案前,放下托盘,随即双手端起茶杯来,递给裴该:“主公,请用茶。”
这年月奴婢惯称主人为大家{不分男女},或称“郎”、“郎君”{男性}和“娘”、“娘子”{女性},裴该虽然觉得别扭,却也不得不遵从礼俗。原本在胡营中,他没想太多,就命裴熊等人称呼自己为“主公”,渡江之后,这个称谓逐渐在亲信部曲中流传开来,甚至及于属吏,便不宜再施之于奴婢了否则怕有人会胡思乱想:你这是把我当奴婢使唤么?但裴熊还是按照老习惯,仍称裴该为“主公”恰好也对外表示,裴该没把他真当奴仆看待。
裴熊敬给裴该的,是一个漆杯。这年月杯分两种,一种较浅,瓷器或玉器呈圆形,漆器则为椭圆,旁有双耳,主要用来盛酒;热酒倾入浅杯,片刻即能沾唇,不至于烫嘴,更类似于后世的盏只是尚无“盏”字。另一种则较深,用来盛开水,其中的漆杯往往有把手还有盖子,有些类似于裴该小时候还能见到的搪瓷缸子,为其饮茶之惯用。
茶本植物之名,沸煮后名之为“茗”,此际才刚从药物转化为饮料,但裴该还是喜欢称其为茶,并且非常厌恶如王导等人一般,把茶和以它物,甚至下盐,熬成稀糊状。他特命徐渝等商人从江南、蜀地购得新茶,入釜炒熟后长途贩来,直接用开水冲泡。前世他就不是一个讲究人,不懂得什么茶艺、茶道,不会使功夫茶具,从来都是大缸子泡一满杯,反复加水,可以支应一整个白天……
当然啦,其实他更喜欢咖啡{速溶的},可惜没地方掏摸去。
当下裴该接过茶杯,掀开盖子来,略略吹了一口,便即开始啜饮。趁着这短暂的歇息的功夫,他展开关中地图,注目凝神,思绪不由得越飘越远……
第二十五章、畅想
中国,之所以能够在古代几千年间一直领先于世界,在裴该认为,是与其得天独厚的位置和地理环境密不可分的。全本小说网,HTTPS://。m;
先不提山水连绵,辽阔而肥沃,东亚这片土地,长时间处于地理半封闭状态简而言之,东面有海,北面是草原大漠,西、南有高原……这些交通不发达时代堪称天堑的屏障,正好包围了一个古代王朝理论上所能够控制的最大疆域,商业、文化的交往或可逾越,对于大军远征则是噩梦。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的本土政权都不可能遭受到来自于另一个强大帝国的侵略,而能够造成一定程度上破坏乃至颠覆的新崛起的周边政权,或者是力不能久的游牧行国,或者早就已经深受中原文化影响了。自周、秦以来逐渐成型的中国文化,因而才得以延绵数千年,永无断根之虞。
但是请注意,良好的地理位置和环境,所包围的乃是一个古代王朝“理论上”所能控制的“最大”疆域,而非可以有效控制的最合理疆域。中国还是太大了一些,在交通、通讯不发达的年代,有大片边远地区只能羁縻而无法遥控,进而还可能从这些地区产生出足以威胁中央政权的新势力来。裴该有时候也会凭空设想,倘若中国的面积小上一倍,也即仅限于清代所谓的“内地十八省”,或许会好统治得多,**和改朝换代的数量也将大幅度降低……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地理问题根本无法解决,中原王朝势必不能放弃周边那些羁縻地区,以防形成强大势力威胁中央退守就只能挨打,一如北宋。
就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而言,雍、秦之地,再勉强加上凉州,理论上来说,利用中国逐渐完善的官僚体系,其面积是完全可以形成有效控制的。其亦有草原、大河、高原的围绕,作为屏障,只要其它地区不出现一个强力的、统一的势力,关起门来,可以放心积聚。胡汉暂不为害,巴氐守成之势,洛阳、建康是自己的友方,唯一可虑的,大概就只有石勒了……好在尚远。
因而自己必须尽快发展生产力,把屡遭兵燹的关中地区尽快恢复起来,如此,才可应对接下来的可能很艰难的挑战。
渭水河谷,沃野千里,经过长年开发,水土已经开始流失,但在近几百年内,应该仍属沃土理论上要到唐乃至宋以后,关中的生产力才会彻底落后于中原甚至于江南。想要富国强兵,土地和人口是最基本的要素,土地如此,那么人口呢?
事实上即便是后世热兵器时代的战争,直接死于战场的人数都不会太多,人口数的锐减,主要来源于长年战乱所引发的瘟疫和饥荒,以及自耕农的大批量逃亡。就目前而言,关中战乱持续时间还并不太长,人口多流散于凉州和蜀地很少往东去的,因为那儿闹得更凶,更危险。自裴该镇定关中以来,就陆续有流民返回家园,倘若能够加以有效管理的话,生产力恢复到太平时节半数甚至更高,应不为难。
可恨的是,经过三国动乱,原本天下正在逐渐稳定下来,晋朝大有机会开创一个类似于后世唐朝一般的新的盛世,但却被那群姓司马的自己给搞砸了。晋武帝司马炎不过是中人之资而已,距离父祖不可道里计,然后他又圈定了一个彻底庸碌的继承人……若与唐朝相比,即便司马昭也未必比得上李世民,而李治的才能尚且超越司马炎,至于武,贾南风打马扬鞭也永远追不上……
于是晋朝就垮在了这段二世瓶颈期上,并使得汉末以来因为中国衰弱而逐渐坐大的周边诸异族,得以趁时而起。
裴该本人不见得比这年月的真正才智之士聪明,但他终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多积累了将近两千年的经验。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后世对于魏晋乃至十六国时期的社会分析,是裴该得以快速崛起的最**宝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个社会是由哪些阶层所组成的,各阶层的利益何在,谁是敌人,必须打击,谁是朋友,可以拉拢。
最大的敌人自然是胡寇,是已经尝到造反甜头的那些异族精英,以及依附他们的本族精英;在这个强敌面前,无论晋人中的世家还是流民,乃至于氐、羌等,都可以也必须组建起统一战线来。
次一级的敌人,则是在西晋世家联合政权下的那些既得利益者,以各地世家为其代表,这是因为世家的庄园经济侵害了国家利益,既会弱化中央政权,也容易产生频繁的内斗,空耗实力。虽然在胡寇这个大敌面前,只要不肯为虎作伥,即便世家也可以携手合作,但必须考虑长远,起码加以挟制,不能容其继续坐大。
裴该之所以挺进关中,很大一个原因,在于关中世家的势力相对较弱,一方面更容易被裴该拢至麾下,另方面在短时间内,也不大可能反噬自身的政权。雍、秦两州,大家族如韦、杜、李、梁、胡、辛等,多数已入裴该之幕,宋、严等在此之前就已身居高位的,也间接地通过荀崧、梁芬而与裴该同党,裴该竭力哄抬这些家族的声望,希望他们将来能够跟随着自己,去打压东方诸族。
简而言之,一个新兴的关陇集团,正在逐渐形成。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要不要吸纳河东世族进入这个集团?双方能不能够形成良性竞争的关系?河东柳氏、吕氏已入麾下,解氏、薛氏亦有明确的投诚意向……反倒是自家出身的裴氏,仍然假装晋胡之争于己无干,置之事外,然而只要甄随兵入闻喜,应当是会立刻扑上身来的。
只是这裴氏,会不会太大了一点儿啊?既然外迁精英,多入彀中,对于闻喜老家那些庶族,是不是干脆全数抛弃为好呢?
怎么对待士人阶层,这是最大的难题,他们一方面是构成这个封建帝国的核心力量,另方面也是历史进步的最大阻力。而至于帝国的基础力量,广大基层农民,相比起来,倒要好管理得多了。
裴该来自后世,自然知道想要国家稳定,进而社会进步,最重要的就是发展生产力,不过在这个年代,工业革命肯定是不现实的,而且他也未必真会搞,农业仍然是重中之重。关中地区,经过兵燹后反复洗牌,世家虽有存留,力量大受消减,寒门则多数破家、沦落,裴该又以官府的权威大肆兼并和“租借”土地,相信即便恢复到司马炎太康年间的户口数量,也可以人人有地种。
目前自然还是地广人稀,因而裴该便将返乡流民多数截下,塞入屯堡,暂时只让他们在最肥沃的渭水平原耕种,根据民部、屯部和度部的联合预估,仅仅纸面数字,完全可以供养得起长安行台,以及十万大军来。然而且不论风雨无情,农业灾害随时都可能发生,就算连年丰收,裴该也感觉远远不够。
十万大军自可保安关中,但总归是要往外打的呀,大战过后,所经往往成为丘墟,想要尽快恢复生产,就必须得从关中基地源源不断地加以供血。
裴该确实“发明”了不少先进的农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