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第3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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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过来。
在郭默想来,我把“骐骥营”都先撒出去了,倘若还不能御胡,导致大都督惨败,那即便我率部赶到,也于战局无补,难以回天啊。但是能不能救得下大都督是技术问题,主要看北宫纯等人,不看我;是不是急着去救大都督,那就是政治问题了我即便身为主将,不能伴随骑兵,第一批赶到,也绝不可过于落后。
因此他拣选精锐,虚张旌帜,伪装主力,紧随于“骐骥营”之后便赶到了战场附近,当即下寨立垒,遣人去向裴该致意。裴该明知频阳之兵,抵达者尚不足半数,也不说破,鼓舞士气道:“我军大合,破胡必矣。奈何今日天晚,夕阳将落暂且休歇一夜,来日破敌!”
晋军以寡敌众,平原对决,逼退了胡兵,而且眼见援军陆续抵达,士气无不高昂。相对的,胡军中则一片哀怨、惊恐的氛围,诸将齐聚大帐,亦无不顿足嗟叹。
刘雅等人就建议,皇太子殿下不若趁夜过河,先归河东去吧。刘粲瞠目道:“卿等以为,明日再战,我军必败不成么?”众将皆不言语,那意思很明白了:今日以众击寡,尚且不能摧破晋兵,如今对方援军也陆续抵达了,兵数的差距逐渐得以弥补,那咱们还能有多大胜算啊?即便苍天护佑,最终能够战胜,也必是一场耗时良久的血战、惨胜,则皇太子殿下仍旧呆在河西,实在太危险啦。
刘粲咬牙道:“我岂可弃此十万大军,率先而遁?!”众将反复劝说,刘粲摆摆手,说不必多言“即便置身死地,尚有望能得后生,况我军犹比晋人为多,岂有战方一日,我便先遁之理啊?若待局势实不可转,再与卿等共走不迟。”
他倚仗的就是河桥,再如何残破、狭窄,难容大军,难道真逼急了,我领着几百上千人还登不得桥,逃不回河东去吗?这还不能算彻底失败呢,我就先逃了,留下谁人可以统筹大局?即有丝毫胜机,也都等于拱手让人了。
反正他对兄弟刘骥是已经失望透啦。
乔泰建议说:“晋人远来,忙于立垒,必然疲惫而不设防,可以尝试夜袭。”
刘雅摇头道:“裴该用兵颇为谨慎……”这是通过今日战局看出来的,分明与甄随作主或陶侃领兵之时,柔韧性或有过之,勇猛之势不足,基本上采取的守势“且惯夜袭,岂能中我之计啊?”
乔泰说那就去偷袭郭默营寨吧。
刘雅还是摇头:“郭默狡诡,更无中计之理……”他曾经在河内与郭默多次交锋,对郭思道的了解还在对裴该的认知之上。虽然几乎每次都仗着兵精粮足,追得郭默满处跑,甚至于数次将郭默逐至黄河以南,但只要略一松懈,对方就如同癞蛤蟆一样,会再次跳到你脚面上来,并且寻找你薄弱之处,下嘴狠咬一口。
乔泰说你这也担心,那也不成,咱这仗干脆别打啦,大家伙儿撇下部众,连夜逃回河东去算了“何妨一试?”
于是刘粲便命乔泰捡选五百健卒,待至深夜,前去偷袭郭默营垒,刘雅率部从后策应,若然乔泰得手,便可一举摧破郭默军,先断裴该一条臂膀。随即他宽慰众将,说:“我前此已命韦镇西调动舟船,来会蒲津,若待其来,粮秣也可供应,后路也可保障,士气必振,再与晋人决战,尚有胜算,卿等勿忧也。”
想当日放弃围困阳,而南谋大荔,刘粲就知道此行不管是否成功,再想千里迢迢从夏阳渡运输粮秣物资,都是不可能的,于是遣人急渡黄河,前去通知韦忠,要他把当日夏阳涉渡的舟船全都调至南线,把准备好的粮秣物资也别再往夏阳城运了,搬去蒲坂。昨夜攻克了蒲津渡口后,便又连番遣使过桥而东,去打探韦忠的消息。
韦忠还是今早派人到河西来复命的,说调船、调粮的命令皆已下达,为恐河东之人懈怠,臣打算亲到蒲坂来坐镇。计算时间,这功夫韦子节理应进了蒲坂城了,为何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哪?
韦忠确实在当日黄昏时分便进入了蒲坂城,但随即席不暇暖,晚膳未用,便又离城而去,前往拜访县内大户吕氏。
河东蒲坂的吕氏,本是从兖州任城郡迁来的,其祖吕虔,为曹魏名将,官至徐州刺史、威虏将军,封万年亭侯。吕虔长子吕翻、长孙吕桂,吕桂所生次子吕鹄,在晋武帝泰康末年迁来河东居住。
吕家入晋后仕途并不显达,但其靠山强横,故而才能在河东繁盛之地立足。
想当年吕虔担任徐州刺史的时候,用琅琊名士王祥为别驾,极为器重,后得一刀,工匠相之,说配此刀者必登三公之位,吕虔就以之相赠王祥,对他说:“苟非其人,刀或为害。卿有公辅之量,故以相与。”王祥反复推辞,吕虔强之使受。后来王祥临终之时,又将此刀传于其弟王览,说:“汝后必兴,足称此刀。”
因此琅琊王氏的发迹,就中任城吕氏实有助力,王氏既得显达,便即多方关照吕氏有了琅琊王氏做靠山,则河东虽富,吕氏亦可安居。只可惜其后不久,天下大乱,随即胡汉创建,整个河东郡全都失陷了。吕鹄乃闭门谢客,筑坞自保,并戒子弟不得仕胡。
因而韦忠想要经营蒲坂,将此处作为刘粲西征关中新的后方基地,是不能不跟地头蛇吕氏打交道的。不过此前他多次请求与吕鹄相见,都遭婉拒,此番通过解县柳氏兄弟关说、再请,吕鹄终于松了口,才请韦忠至其坞中一晤。
韦忠想要去见吕鹄,属吏都云不可,说那吕老头素来对朝命阳奉阴违,其心叵测,大将军此去,恐有不测之祸。韦子节昂然道:“我为国家,生死不避,岂惧祸患?!”随即又耐心向属吏解释,说有柳氏兄弟缓颊,吕鹄就算最终不肯合作,也必不敢拿我如何,况且他一行将就木的老朽,岂有叛反的胆量啊?
属吏说既然如此,您多带兵马去吧。韦忠摇摇头,说:“若盛陈兵马,反使吕鹄疑我有相攻之意,不敢相见;况河东兵本不多,即出四五千,亦难攻克吕氏坞堡,何如我孤身前往,以大义说之,必教吕鹄拱手臣服。”
他仗着一腔凛然正气,仅仅带了部曲十数人,就直奔了吕氏坞堡。吕家倒是挺客气,开门相迎,并且摆下酒宴,吕鹄亲坐主位,款待韦忠。
韦忠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河东耆老,细一打量,就见吕鹄六七十岁年纪,长相甚丑,一张脸跟风干菊皮一般,头发、胡子稀稀拉拉的,都快要掉光了。老头儿气色很糟糕,是被两名美婢搀扶着入座的,倚着靠几,喘了好一阵子的粗气,才哆哆嗦嗦端起酒盏来,朝向韦忠:“且、且为韦大将军寿。”
韦忠也端起盏来,却道:“我等当为天子寿。”
吕鹄点头道:“也好,也好……”将酒盏略略沾唇,以示饮过,随即就问:“小老无福觐见,不知当今天子,何如人也?”
韦忠饮尽盏中酒水,笑着回答说:“天子人中龙也,得天顾命,聪明勤谨,智勇为一时之冠……”
吕鹄略略一皱眉头,以手抚耳,打断了韦忠的话:“小老耳聋,听不分明,大将军适才云,天子勤谨,不知所言是哪位天子啊?”
韦忠正色道:“自然是我皇汉麒嘉天子。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岂有他哉?!”
吕鹄撇嘴笑笑:“大将军此言,与传言不甚相合啊……都云汉天子自破洛阳以来,沉溺于酒色之间,不理国事,皇太子实监国政,则‘勤谨’二字,何由说起?”
韦忠闻言,脸色不禁有些尴尬,急忙敷衍道:“传言不可尽信……”
吕鹄道:“哦,不可尽信?但不知可信几分?大将军自平阳来,当知天子近况,可是勤民听政,日夕不辍么?”
韦忠答道:“天子富有四海,稍稍寄情于醇酒妇人,也属正常……分列有司,百僚各安其位,自不必天子事必恭亲……”
吕老头儿继续揪他的语病:“北海为鲜卑所据,西海、南海,尚在晋人手中,天子所有,也不过一东海耳,赵公还未必听命……大将军云富有四海,不知是否小老所知之四海啊?”
韦忠听吕鹄之言不善,几乎句句讽刺,便即正色道:“先生慎言。即便天子有过,臣下实不当扬其恶,而当进谏言,并谨执臣道,以利国家。今天下未定,诸夷扰乱,我等更应忠悃为国,共度时艰!”
吕鹄点点头:“善哉,大将军之言,使小老知世间实有忠臣也……”可是不等韦忠谦逊几句,他却又说:“请教,昔日晋天子无德,诸藩扰乱之时,大将军尚为晋人,为何不肯谨守臣节,进献雅言,以与裴、张二公共度时艰呢?”
你当年觉得世道浑浊,晋政紊乱,因而不肯出仕,这我可以理解;可是如今胡汉之政难道不乱吗?你怎么又摆出一副入世的忠臣嘴脸来了?
韦忠闻言,不禁把脸一沉:“先生此为何意啊?今日请某来,是为当面责我的么?”
吕鹄笑一笑,说:“岂敢,岂敢,小老唯于大将军之行事,不甚分明,故而请教一二罢了。若大将军所行合乎圣人所教,天下大义,我吕氏自当恭附骥尾,任凭大将军驱策。”
韦忠心说不管你提这些问题是好心是歹意,我总得跟你把话说明白喽,要你知道大义在皇汉一方,以显我忠臣之节。于是耐着性子,一字一顿地解说道:
“晋与皇汉岂可相提并论?司马氏以篡僭得国,其位所来不正,司马炎刻剥黎民,司马衷昏庸无能,遂使诸藩造乱,生民涂炭。我皇汉光文皇帝承运而起,吊民伐罪,以伐篡晋,上继汉统,下安夏、夷,其德至大,其功至高,某以是而臣之,甘受驱策。可惜光文皇帝天寿不永,殆及今上,虽破洛阳,却因胜而骄,乃使国事略有挫迟。当此际,正忠臣烈士奋勇之时……”
吕鹄一开始还肯侧耳倾听,到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插嘴道:“诚然,司马氏得国不正,史笔煌煌,料是逃不得一个‘篡’字。然而皇汉将来,恐怕也脱不得一个‘叛’字吧?刘元海本亦晋臣,则若赵高、章邯之叛秦,秦虽暴,若非项、刘,难道能服天下么?
“而以大将军论,因德于刘元海而及其子孙,则昔裴、张二公,亦因德于武皇帝而及于孝惠皇帝,何以大将军又斥之为‘弃典礼而附贼后’呢?”
第五十一章、可笑复可鄙
吕鹄不但一句句诛心之言,而且对刘渊甚不恭敬,他称呼司马炎叫“武皇帝”,称呼司马衷叫“孝惠皇帝”,却不叫刘渊“光文皇帝”而仅呼其字,这使得韦忠再好脾气,也不免火冒三丈,当即勃然而起,呵斥道:
“先生此言,指斥乘與,犯上不道!难道吕氏欲叛皇汉而归从于司马晋不成么?!”
吕鹄见状,也不害怕,也不恼怒,仍然笑眯眯地,摆摆手说:“大将军此言,吕氏实不敢当……”随即环视陪坐诸子弟,对韦忠解释道:“实是这些不学小子,不明皇汉之大义,与大将军之忠节,都云大将军昔不仕晋,是为避祸,后乃从汉,是见皇汉势大,于是有攀龙之情,总而言之,都是一个‘怯’字,为乱世偷生耳。//全本小说网,HTTPS://。)//小老以为不然,大将军必有深意,是故设问,请大将军为我教育儿孙,如此而已。”
这话就说得很直白了,韦忠你别假模假式摆出那副忠臣嘴脸来,你丫就是一无胆鼠辈、贪图利禄之人。晋与汉,哪来的谁义谁不义啊,只有强弱之分,因而你才附强欺弱罢了。
韦忠怒火攻心,双眼略略一眯,面露杀气,对吕鹄道:“先生自恃墓木拱矣,或将不久于世,因而放言无忌,就不怕祸及子孙么?实与先生言,今皇汉大军,见在蒲津,与吕氏仅仅一水之隔。吕氏若肯恭执臣节,供输军需,还则罢了;若昧于大势,有叛反之心,则一旦王师东归,必破汝坞,屠尽吕姓——恐怕到时悔之无及啊!”
吕鹄还是笑,颤颤巍巍地回答道:“吕氏家小族弱,坞中青壮有限、兵甲不全,实难以当汉军之击。然而,大将军以为汉军必能东归么?今河东之兵、粮、舟船,皆由大将军调度,一旦大将军不在,军心必然涣散,粮秣必然难聚,舟船也将四散,则汉太子在河西,以饥疲之师以当裴大司马,安有胜算?即欲东归,河桥狭窄,舟船无着,晋师在后,未知能有几人全生啊?丧败之卒,便临我坞,吕氏却也不惧。
“时局如此,不知昧于大势者,是小老啊,还是大将军哪?”
韦忠闻言,不禁悚然而惊,忙问:“听汝之意,欲杀我么?”
吕鹄摇摇头:“岂敢,岂敢,唯大将军远来,舟车劳顿,乃恭请于蔽宅内多留几日,洗涤风尘而已。”
韦忠这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