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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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城门并未易守,双方扔在较劲,甄随固然刀如游龙,迫得胡卒难以迈前一步,那些奉命堵门的徐州兵也还没有彻底放弃使命。故此胡骑掩至,胡卒两散,外力一懈,城门当即“訇然”合拢,冲锋在前的胡骑才入门洞,便被射倒,第二骑则被两扇大门牢牢地夹在了中间。
这真是攻守双方全都始料未及之事——对于刘勋来说,本以为骑兵一冲,就那些徐州弱兵必然惊慌而散啊,则城门唾手可得,孰料几无一敌肯走者。
耳听被夹的胡骑连人带马都长声惨呼起来,即便在喧嚣的战场上,这般凄厉的嘶叫声都不禁使人心悸。甄随反应最快,才刚打个滚儿,扶着侧面墙壁立起来,见状当即一个纵跃,冲上前去,双手握刀,紧贴着城门,便朝那胡骑当头劈下。
他本意要将这胡骑连人带马,一刀劈成四段,如此则大门不就能够关拢了么?当然这不过妄想罢了,饶他膂力再强,刀锋自胡兵后颈劈入,破肉断骨,一口气劈到胸部,其势已衰,就再也下不去了,还把刀给卡在了骨缝里……反倒浇了甄随一头一脸的污血,他差点儿连眼睛都睁不开来。
还是指挥顶门的小队长有些见识,急命部下略略松手,他当即一带马缰,把驮着死尸的战马给引入城中。然后“訇”的一声……这门还是关不上——有一节攻城椎尖横在其间。
牵引攻城椎的那四十名胡族勇士,已被甄随等人箭射、刀劈,杀死了一半儿还多,剩下的也皆抛下绳索,弃了巨木,各自抽出贴身兵刃来作战。那段巨木因此就弃落于地,上面堆满了胡兵的尸体,尖端探入城门约摸有两尺多远。
甄随见状,一伸手便揪住了暴露于伏尸之外的一段绳索,便欲将攻城椎拖入城中。这段巨木须用四十名勇士来扛,若是拖曳,自然用不了那么多,但也起码得五六人吧,况且如今其上还趴满了死尸……谁料甄随怒喝一声,转身发力,巨木大震,上面的尸体纷纷滑落,竟然被他独自一人便即拉拽动了!
当然啦,甄随也占了一丁点儿小便宜,此刻城门前积血如塘,深过脚面,实在是湿滑得可以……
城外的胡兵这才反应过来,但都不禁震慑于敌人的神力,竟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去推城门,也不是挺矛从门缝里去刺甄随,而是各自寻找绑缚攻城椎的绳索,要跟甄随“拔河”……一两人还则罢了,人数一多,甄随当即就吃不住劲儿了,脚步虚浮,踉跄而退。但他随即就一摆手,阻止同袍上来相助,然后直接撒了手……
攻城椎“呼”的一声,便即带着上面仍然黏附着的残肢断臂,滑出了城门之外,城门也当即訇然合拢——至于那巨木又压死、压残了多少胡兵,城内便无人知晓啦。
随即包括文朗及其所率弩兵在内,众人一起搬运土木,牢牢地顶住了城门内侧——胡兵虽然扔有攻城椎,但此刻前线指挥混乱,相信短时间内很难再召集起足够的武勇之士,重新扛椎撞门啦。
甄随倚着墙壁,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挤出最后一丝气力来,笑对文朗道:“我也曾嘲、嘲笑过陆和那厮来着,这人好端端的,如何竟能脱力?奶奶的,原来不是借口……”
文朗心说,这是个天赐良机啊,我是不是可以暴捶这厮一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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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前这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杀,胡兵折损不下百人,临门一脚掉了链子,就连刘勋也不禁气沮,遑论手下士卒?他被迫只得收兵回堡,重整军势,以待来日再战。
在仔细询问了战场情况之后,刘勋不禁大惊道:“吾尝闻叔梁纥力举悬门,以纵诸侯之兵出逼阳,本以为虚言耳,世间安得有如此勇士?不想裴该麾下,复见古之恶来!”当即传令全军,说一旦攻破成皋,裴该可以杀,若见那名勇士,尽量生致——“我若得之,胜过雄兵三……五千!”
至于城内,甄随被部下搀扶着来见裴该,裴该怒目而视:“狂徒,我知汝必要趁机在城门前厮杀,故使文朗率弩兵去相助,如何不从命,不急封门?!”你个人是炫耀得够了,但你知道咱们这仗损失了多少人吗?!
甄随带去护守城门的四十多名壮健之士,死、残将近一半儿,其余的也几乎人人带伤,至于护守城门的徐州辅兵,折损多达三十余名——高乐在城墙上苦守了大半天,都没死这么多人哪!
甄随还要狡辩,说:“都督,所谓‘慈不掌兵’,既战必有伤亡……”
裴该恨声道:“我只要守住成皋,且示敌以弱,不欲士卒多死于此战之中……”
甄随还是不肯认错,反倒说:“都督啊,此战打得甚是无益。自古岂有强兵恃坚城而能示人以弱的?”他也就随口这么一说,随即环视诸将吏:“是吧,没有吧?我不读书,汝等休要诓我——我等能守一日、二日,难道还能守七八日都不被敌将瞧破端倪的么?那人得有多蠢……若刘粲主力不动,止这三千人来攻,难道我等始终蜷缩于城壁之后,抱头挨打不成么?都督与祖使君的计议,其实对彼为易,对我太难哪!”
装怂就那么容易吗?有的时候,装怂也是件极困难的事儿哪——除非对面真是个傻子。
裴该闻言,不禁紧蹙双眉。沉吟半晌,终于还是侧过头去对陶侃说:“深悔当日不从陶君之言……”
他本来以为,我有万余雄兵,成皋关上还有“厉风营”可随时来援,就算刘粲主力到来,也不大可能失败吧,不过多装几天弱军罢了,有何为难?然而没想到昨日总结城防的经验教训,耳听陆衍所述,实足惊心动魄,今天高乐守城,想必只有更加艰难……关键这年月打仗主要打的是士气,但士气就最难伪装哪!
他这两日也从侧面听到了不少军中传言。登城而守的辅兵们都在说,既有强兵于内,都督为何偏要我等去守城?是为了历练我等,还是不把我等的性命当性命?埋伏在城内的正兵则说,若使我等出马,立可战败胡卒,何以都督不用啊?却致辅兵们无益伤亡……
太过复杂的军事部署,自然不可能传达给每个小兵,况且大多是文盲、半文盲,你就算说了他们也未必明白——真不能跟后世共和国强兵那样搞什么民主。由此只得宣言,说此为胡兵前部,后面必有主力,都督是要待其主力上来,再调动正兵,与之一决胜负。
这确实也是个理由,但问题若刘粲主力迟迟不来呢?军中的疑惑将与日俱增,到时候必然极大影响到士气,说不定等刘粲真到了,徐州军却已经人心涣散了……
故此当日战略部署既定,陶侃就建议,只留下三四千辅兵在成皋,主力先撤到成皋关去——这样才可能装得象。然而裴该又舍不得那些辅兵,生怕一个不慎,成皋城破,即便自己能够快速将城池夺回,驻守的辅兵也必然伤亡惨重。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得太过天真了,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越是瞻前顾后,越会贻误战机。
今日即便没有甄随在城门口那一番好杀,刘勋连攻两日不克,难道就不会起疑心么?就算对方再傻,这种状况还能维持多少天?
装怂也真的不易啊!
第三十四章、摇落七星
裴该装怂,是为了麻痹或者引诱刘粲主力来攻,但刘粲主力究竟何在?
昨日得到的情报,刘粲主力已然离开了首阳山麓,南屯偃师——第一步诱敌之策,可以说已然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且使刘雅率部六七千,进屯延寿城。全本小说网;HTTPS://。.COm;但是敌军下一步究竟会如何行动?是在偃师静观其变呢,还是南攻祖逖于阳城山麓,或者东援刘勋于成皋城下?
不怕刘粲或南、或东,怕的是他在偃师不动,则对峙的僵局仍然无法彻底打破。
裴、祖的谋划,是要诱敌先攻,则一方面可以仗恃成皋和阳城山,占据有利地势与之抗衡,另方面达成两面夹击之效。刘粲当然也可以分兵以敌裴、祖,但只要他先动,则受制于地形影响,仍然是晋军所占的赢面比较大。可若他在偃师不动,计划就等于失败了,必须另谋良策。
成皋方面,裴该并没有发现刘勋接受到了什么增援——当然啦,若刘粲每日只派数百人来援,裴该察觉不了,但那也根本对大局毫无影响;阳城山方面,祖逖早就在汜水以东建筑坞堡,正当两军之间,每日燃起狼烟、篝火,以报平安,倘若发现有胡军大举来攻的迹象,烽火警号自然会有所不同。
只是一连两日,白昼燃烟,夜间举火,毫无异象……这说明刘粲压根儿就没动哪!
今日甄随酣战后,当众置疑裴该的决策,裴该还在沉吟,其余众将亦纷纷请令。陆衍就说了:“何如击破当面之敌,消了我等胸中这口恶气?都督乃怕我等示敌以强,刘粲不敢妄动,此亦不过与今日相等耳……”
您的诱敌之计很好,但若对方中计,早就该来钻圈套啦;既然到现在还不钻,估计他没中计。既然如此,咱们还跟这儿继续假装下去,有意义么?
裴该道:“总须多待三五日……”刘粲先使刘勋试我成皋虚实,消息传回去,他下决断,再调动兵马,也需要时间嘛,咱们就等等他,又有何妨?
甄随叫道:“都督太过持重了!今我等摧破当面之敌,便即全师杀向孟津,且看刘粲动还是不动?!”
裴该略略颔首:“既如此,我便杀出城去,只是似汝这般形状,须是做不成先锋了,还是好生歇息去吧。”
甄随听了,赶紧改口:“都督持重得是,且再多等他一日,又有何伤?”
裴该当即狠狠地横了那蛮子一眼,随即摆手:“卿等都下去吧,且容我细思。”他光留下裴嶷、陶侃二人,商议战局。
陶侃说了:“前者探马传报,刘粲渡河的虽是精锐,但恐不足三万之数,应有别军在弘农为渡,为定弘农,固其西翼。今刘粲在偃师不动,我疑其专待别军来合……”
裴嶷盯着地图瞧了半天,便即向裴该建议:“若陶君判断为实,则今刘粲即平原决胜,甚至倚城为守,亦未必是我与豫州军之敌。使君不妨如陆衍等所言,先破刘勋,再向巩县——先不必去孟津——而请祖豫州往攻延寿城。刘粲必然分军来救,此亦可调动其部。否则若待其别军至,其数大于我军,恐怕又生变故。”
三个人并头商议了很久,一直到白日西沉,裴该才终于下定决心,于是写下两封书信,遣人出东门传递——一给阳城山麓的祖逖,二给成皋关的刘夜堂。随即他点起烛火来,擂鼓聚将。
兵贵神速,不下决断还则罢了,既已决定,便当即刻展开行动——就在今夜,不等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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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正逢满月,清辉遍地,四野透亮,本非夜袭的好时机,但唯如此,敌人才往往不加防备——况且依照裴该的谋划,只是急袭而已,还说不上特意“夜”袭。
终究成皋北门距离“七星堡”最多不过百余步,一冲锋便到了呀。
悬索吊桥其实早就已经发明出来了,但基于物资的匮乏和工艺的落后,这年月大多数城池并未构建以作为防御设施,所以成皋城也是没有吊桥的。北门外的城壕之上,原本搭建了一座简易的木桥,胡军抵达之前,裴该即命人抽去其梁,且纵火焚尽,故此刘勋才只得临时架起木梯,把攻城椎给运过去。
攻城椎很宝贵,上午陷入城壕的那根巨木是很难捞起来啦,午后一度建功,还险些被甄随拖曳入门的那根,则好不容易抢了回来,还连带上面附着的不少残肢断臂……大多数胡兵尸体仍然堆在城门外,还来不及收拾。刘勋也在考虑,是翌日再猛攻一回,争取克陷成皋呢?还是与成皋方面商议,暂且歇兵一日,各自收拾兵卒尸骨呢?终究徐州军也有十数人或战死在了城门外,或负创自城头跌落,遗骨全都在城墙外侧。
当夜徐州方面主攻的,乃是“劫火右营”——甄随暂时是上不了阵了,只得反复关照右副营督王泽:“我特意为汝争来的机会,汝勿懈怠,必要为我营夺得首功!”
这王泽是徐州下邳人,乡绅出身,幼读诗书,七窍里通了六窍,也就比高乐等辈多认识几个字而已,却专好武枪弄棒,于是乱世中仗着家族之势,领头构建了一座坞堡,聚集乡民四百余人。后来裴该率部兵进下邳,当地坞堡主听闻这位使君在广陵的所作所为,无不惊怕,陆续请降,王泽便也在其中。那时王泽当面的是“劫火营”,他亲自跑去向甄随投款,并且献上了不少的宝货和几名美貌侍女。甄随见此人颇有些力气,便即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