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青霍桑探案-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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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桑接嘴道:“这个谜底我已想出来了。这第四张符,定是在二十八日日间,甘东坪自己接的。他早想排除他家庭中的障碍,便利用着这‘三日死’三字,实施他的阴谋。他接信以后,暂时藏匿,直到他的凶课成就,才故意放在枕头底下,准备迷惑侦探们的视线。因为从表面上看,汀荪既很迷信,又欠满了债,此番因受人恐吓而昏迷了神志,就出于自杀,也不能算不近情理。万一侦探们还不能满意,也势必要向这怪符的一条路上进行,他仍可置身事外。他的用意的确是非常聪明的。同时这一天还有他的内弟高骏卿在他家里,多少也可给他分任些嫌疑。所以这一张怪符,字面上虽有催命的含意,实际上原只是一种无聊的恫吓。可是经他利用以后,却真个变做催命符了!
我插口道:“虽然,你对于杨春波和甘汀荪,多少终有些抱歉的。因为你最初料想,这符是不会有实际危险的啊!
霍桑承认道:“是的,我当时只凭着符的本身推想,不曾预料到会有第二个人利用。这当真是我的失着。其实他们家庭间既有这样纠纷暧昧的黑幕,即使没有这符做一种导火线,悲惨的结果,也是终于免不了的。
汪银林道:“关于那老人行凶时的动作,他既然不肯自己说,我还觉得不能怎样明了。
霍桑道:“我想他迟早终要说出来的。不过大部分我们早经假定过了,我想不教有怎样的错误。他动手时一定天还没亮。甘荪才是一个胆大粗心的人,平日一定不闩房门。老人掩进去后,随即用以太将汀荪获倒,接着开始布置。他拿了汀荪的裤带和那只方凳到厢房中去,结好了一个环子,又穿了汀荪的拖鞋,把汀荪抱到厢房里去挂着。后来他又在面盆中洗手,并且用面巾给汀荪脸上抹了一抹,又用木梳给汀荪理过一理因挣扎而返乱的头发。他给汀荪抹睑的用意也许只想抹去些汀荪鼻子上的以太臭味,不料却做了一种侦查的障碍,同时又因此使我误信汀荪当真曾洗过脸的。他的动作原非常简单,我想即使他终于不说,也没有什么难解的疑团了吧。
三天以后,我又得到了几种补充的资料。那不肯说话的华济民也终于说话了。他所供认的,和所说的跟丽云没有多大差别,只补充了几点关于怪符的投寄。据说他投寄的邮区不同,并不是专门为着掩藏他的真相,他因着每天傍晚到各地去出诊的便利,就分别顺便投寄。他在凶案上虽没有直接的关系,但那怪符的投寄,也构成了意图损害他人的罪名。在我握笔记述的时候,他也像莫大姐一般被判了短期的徒刑,还没有满期。刑期完了以后,他和丽云的婚姻是否圆满,还不得而知。但据间接的传闻,丽云到监狱中去慰问伊的情人的次数,比慰问伊的父亲更多。除了差吴妈和阿三送东西去不算以外,伊每星期总要亲自走三四次以上。据这情形推测,我如果先给他们下“圆满”二字的假定,大概不致于怎样错误的。
当这案子开审的时候,霍桑曾被传出庭,除了霍桑提出的种种人证物证,指明甘东坪的预谋杀人以外,汪银林又查明那以太是甘东评向正和药房的一个熟识的伙友直接买来的。这一点更使甘东坪的罪名变成铁铸一般。同时他又证明了霍桑早先所假定的这东西是由丽云向华济民转索而得到的推想,一并非事实。但甘东坪围着那班为金钱说话的律师们的特别卖力,经过了几次庭审,终于判定了无期徒刑。这老头却还心不甘服,进监不到三天,忽而厌世起来,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早,他自己吊死在模范第五分监的工场后面。
末了,我还有一句附带的报告。那杨春波因着汪银林曾一度怀疑过他,幸亏霍桑的从中分辩解围,不曾遭受重大的嫌疑。他感念到霍桑的好意,送了一注很厚重的礼物。霍桑的答礼,却只给了他几句戒除闲荡的忠告。他竟因此觉悟,便绝迹不再到跑狗场跑马厅里去。他还定意利用他固有的大部分的资产,准备举办些有利于社会大众的生产事业,一则为国家增加些富力,二则地亦“有事可为”,借此约束他空闲的身心,使他进入另一个光明阶段。
第二张照片
一、秘密照片
“某君中学毕业,年26岁,仪表挺秀。家有薄产,愿得一年龄在20以内曾受新教育之女子为偶。有意者,请投函一六七号信箱,即当约期面晤,如双方合意,再行正式订婚。”
这一类“征婚”广告,在那时期报纸上差不多天天可以发见。同时也有女子求男的广告,那更足引起般少男们的注意。这种现象,在这20世纪所谓“文明”
时代中,原算不得稀罕。更新颖更时髦的广告自然还有。“某男某女,于某日起实行同居生活”;或是“某男某女。于某日起解除同居之约”。这就是那时候的新现象的一斑。要是把时光倒流,退回到五六十年前去,人们读了这样的广告,简直要莫名其妙!
那天我读完了报上的新闻和小品,无聊之极,才翻阅到这一类广告。可是我瞧了一遍,无聊还是无聊,便把报纸丢过一旁,从衣袋中摸出纸烟来烧吸。
我开始默想:婚姻实在是现时代最不容易解决的一个课题。封建式的卖买婚姻,强迫婚姻。甚至指腹订婚类恶俗,固然绝对要不得,但是一般白命摩登人物的,今天随便结合,明天又随便离异,简直把恋爱看做儿戏,根本无视了婚姻制度。婚姻制度打破以后。是否还有家庭的存在?如果家庭也不要了,社会的情况又将怎么样?这究竟是人类生活的进化?还是退化?并且“包朗,你何必太认真?你总知道一条强制件的堤防,支撑了几千年,一朝受到时代巨潮的撞击,崩溃了,自然要有冲激的横流。你这种担忧在实际上有什么用?”
说话的是我的老友霍桑。他已经从他惯例的清晨散步回来,安闲地坐在一张靠窗的铺温垫的藤椅上吸烟。我抬起头来瞧他。
“霍桑,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对你说的。你还不懂?你不是因着那些同居和离异的广告而引起了些感唱吗?其实这班人登这些广告原是多事,你因此兴感,更是多事的多事!”
“唉,你又在那里默测我的思想?”
霍桑吐出一口烟。“这原是显而易见的。何须测得?我看见过今天报广又有一则同居的启事,你瞧到那里,始而皱眉,继而摇头微叹,末后丢了报纸。又注目凝思。我知道旧礼教的观念,在你的脑海中还存留些剩余的渣滓。因此我料你又在那里空费心思了。”
他向我笑一笑,我也报之以微笑,并不答辩。霍桑所擅长的技能之一,就是这一种心理的透视力。他在鉴貌辨色的依据下,能够看透人们的内心,把握住人们的思想的过程。这一次他牛刀小试,洞烛了我的心理过程,原是不足为奇的。
烟雾氤氲中,我们俩都暂时静默。施桂忽推进门来,低声报告。
“霍先生,有客一位女客。伊单单要见你。”
霍桑立起身来,放了纸烟,走到办事室门外去。
他招呼道:“请进来。”
我也从椅子上起立。一个十七八岁身材苗条的女子先向室中瞧了一瞧,略略有些踌躇,然后才缓步入室。
那时已是国历十月天气。那女子穿着玄色繁星绸的夹颀袍马甲,露着浅紫斜条缎的衣袖,足上淡灰色的丝袜,深棕色的高跟皮鞋,装束上可称华而不艳。伊的脸形像一粒瓜子,肌肤很白皙,有一双明慧的眼睛,额角上秀发卷曲,两条细长的眉毛恰像柳叶,玉琢似的双颊上留着两个浅涡,可见伊笑时的形态一定更妩媚动人。
但这时候伊的神情上不但没有笑的影踪,还带着一种惊怯疑惧的样子。
我立即领会到伊既然要单独地见霍桑,谅必对于我有些顾忌。故而我等伊走进了门口,向伊微微鞠一个躬,打算走出去暂避。霍桑移过一把椅子,向那女子点点头。
他说:“小姐,请坐。我想你大概有什么疑难的事见教吧?这一位包朗先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一向合作,任何秘密的事情他都参与。我们都是能守秘密的,无论什么话,你尽不妨实说。”
这几句话分明有双关的意思,不但向伊解释,又叫我不必出避。那女子弯一弯腰,在对面一只沙发上坐下来。
我也回了原座。这一个美而端庄的女子给予我的印象并不坏。我想到了伊遭遇了什么疑难,心中起了同情,很愿意给伊效一些力。不过这意念在脑室中打了一个旋,立刻发生一种反响。
我记得好几年前,纪述过一件“魔力”案子。起初我也对那姓戚的女子有着十二分的同情,不料后来发觉伊是一个堕落的女拆白。因这一念,我觉得成见最危险,不得不谨慎些。我便凭着旁观的冷眼,悄悄地运用我的观察力。这女客像是一个旧家庭的女子,虽也受过新式教育,却还在父母的拘束之下,并不曾绝端解放。
伊发出一种有音乐性的声音,说:“霍先生。我相信你的话一定有信用的保证。
因为这件事不但关系我的终身,还关系我家庭的名誉,不能不极端秘密。“
霍桑应道:“你放心。无论什么事,我们决不会张扬出去。请恕我冒昧,你的事不是关系婚姻问题吗?”
女子的粉颊上忽然泛出一丝绎色。伊的头也不由不低垂下去,分明伊有满腔奇秘的事迹,一时有些含羞,竟没有勇气宣述出来。我的观察大概没有错。因为一个所谓“解放”的女子谈到了婚姻问题,决不会有这样羞怯的表示。
略停一停,伊才抬头表示,自陈伊的姓名和家世。我为保全守秘的诺言起见,现在只能加以更变。这一点不能不请求读者们的谅解。
伊叫顾英芬。伊的父亲顾志白,先前曾入过仕途。当这案子发生的时候,志白已经退休多年。他们本来是浙江余姚人,三年前才迁居上海,住在静安路。伊有一个哥哥至今还在浙江司法界里。
伊悲抑地说:“霍先生,现在我得先说起先姊英芳的秘史。唉,这回事想起了还觉心酸!在四年以前,先姊结识了一个本乡的无赖,名叫王智生。伊是在家延师读书的,没有社交的经验。伊在先姑母家里认识了这个无赖,受了他的诱惑,一时糊涂,竟跟了他私奔出外。因着这一件事,我们家庭中就发生了不幸的惨剧。
我们四处寻访,找不到他们的踪迹。我的母亲忧郁过度,两个月后便气死了。
父亲和哥哥也感到十二分羞愤。因着乡里间的闲言闲语,再不能够安居,就迁到这里来。“
伊叹一口气,语声中含着充分的愤慨。霍桑敛神静听,容色很庄肃。我也专心地倾听,料想以后还有动人的下文。顾英芬用一块白巾擦擦嘴,继续说下去。
“一年以后,我在报纸上瞧见一个女子在汉口投江而死的新闻,还附着一张照片。伊的状貌和高度恰像我的姊姊英芳。我料想妹姊一定是受了王智生的抛弃,无颜回家,才轻生自杀。我得了这个消息,又不敢告诉我的父亲。因为他老人家曾宣誓不愿再看见我的姊姊,深恐因此触动他的悲愤。所以我姊姊的尸骨至今还不知着落。”
又是一串叹息声。暗影溜上了伊的粉颊。伊的眼圈也有些儿红。霍桑和我仍默不插口。
伊又说:“这件事经过了三年,我们也渐渐地淡忘了。上月里我我和金学明订婚了。这消息在报纸上传出去后,那不幸的魔星忽而照临到我的头上……
唉,霍先生,那可杀的王智生又重新出现了!“
顾英芬的面容顿时惨白,水汪汪的眼珠也露出恐怖之色。访佛这时候伊的眼面前陡然涌现出一个可怖的魔怪。
霍桑动容地问道:“这个人可曾来见过你?”
顾英芬点头道:“是。一星期前,我从学校中回家,忽然在路上碰见他。我还以为他没有看见我,急急避开去。不料他已经瞧见我,跟我到静安路家里。第二天,他候在我家门外,看见我走出来,便上前来向我说话。他说他已经从报纸上看见了我的订婚消息,又拿出以张照片来给我瞧。那就是我姊姊私奔以后和他一块儿在上海拍的。我问他我姊姊现在哪里?他说伊已经患病死了。我又问葬在何处?他却含糊其词。我才知道我先前所料想的没有错。但我实在怕他,不敢和他多谈,就匆匆地重新回家去。
“我把这回事反复地考虑了一会,终于不敢声张出来。论王智生的罪恶,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