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马阿福-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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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氏醒过神来, 抓紧了儿子的手, 目光殷殷地望着苏景明。
苏景明微微点了点头,扶着顾氏往殿内走去。
难怪儿子突然劝她来进香,还以景如身体需要休养为由,把景如留在了家里。顾氏抓着苏景明的手微颤, 这回儿子是真的把阿福找回来了吧?
小姑娘的脸怎么红得那么可爱, 顾氏跪在阿福旁边的蒲团上,侧目看过去, 顿时心生欢喜。
阿福注意到了旁边跪着的美貌夫人,她悄悄移了目光看去, 就见迤逦在地的水色湘裙如一汪春水,缓缓往上看去,就与那位夫人比春水还要柔软温暖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阿福羞赧地抿嘴笑了笑, 偷看人家被别人抓了包,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说来也怪, 她看着这位夫人, 竟觉得极为面善,心中又十分羡慕她的气质高雅,更舍不得移开与她对视的目光。
笑起来眼睛月牙儿一样漂亮,顾氏看着她含羞而笑的模样,心都软化成了一团水,出声问道:“姑娘一个人来进香?”她声音很轻,仿佛怕大点声就会惊吓到了这个羞答答的小姑娘。
“随我夫君来的,”阿福轻轻摇了摇头,昨晚被他抓着多叫了几声夫君,今日这二字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了。
顾氏这才注意到小姑娘穿着缂丝牡丹银红褙子,绉纱洋红裙子,梳着妇人的头,戴了一套红宝石赤金的头面,完全是富贵人家新婚小媳妇的装扮,鬓发都梳上去了,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眉心的红痣漂亮得像颗小巧的红豆。
可她年纪还那么小呢,六月初六才十四岁,怎么就嫁做了人妇?
阿福脱口而出说了夫君二字,被自己吓到了,她竟觉得心里甜滋滋的,方才的语气似乎还有点炫耀?呸呸,狗王爷再好,也是仇人,她怎么能觉得甜!阿福咬咬唇,慌忙把这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了。
顾氏轻易就发觉了她突然低落下去的情绪,蹙着眉想,难道是她夫君对她不好?她心中又痛又担忧,轻声道:“我夫家姓苏,不知小娘子夫家是?”顾氏已经在盘算怎么为女儿撑腰了。
她不过是个小小侍妾,怎么能厚着脸皮说燕王是自己夫家呢,阿福心里酸酸的,说不出话来。
她本就不是善于掩藏情绪的人,又是在这个让她格外想要亲近的夫人温柔的注视下,阿福没能克制住自己的酸涩,眼圈儿有点红,心里委屈,还不能说。
苏景明看见妹妹一脸的幽怨之色,又想起那天王承恩轻描淡写的一句不过是个侍妾而已,背在身后的手握起了拳头,打定了主意不管燕王有什么条件,他也要把妹妹抢回家。
顾氏见此就更心疼了,定然是她夫家不好,否则怎么会是这般模样?她克制不住伸出手去搂住了阿福,拍拍她的后背柔声道:“若是委屈就对我说,我儿子是大官,叫他为你做主。”
苏景明赞同地点了点头,下黑手、打闷棍、套麻袋这种事,身为锦衣卫他可是很熟练的。
母子俩完全忽视了阿福被养得油光水滑圆润白嫩的模样和她身上那一身贵得等闲人家的正室都穿不起的衣裳首饰。
翠眉得了燕王吩咐,知道不能打扰长兴伯夫人与徐夫人相交,可看着长兴伯夫人和世子的样子,她觉得很不对劲了,这两个完全是一副要跟王爷抢人的架势啊,徐夫人单纯,还生着病,怕不是要被哄了去?
她该不该叫人去提醒王爷一声儿?
还好阿福自己打破了她的顾虑,阿福十分感动地拒绝了顾氏的提议,“多谢苏夫人好意,夫君待我还是极好的,并没有受到委屈。”
扪心自问,燕王府后宅里清净得像是只有她一个女人,燕王对她的用心远比她付出的多了。若是燕王不是火烧香如故的凶手该多好。
嘴上说着好,眉间的忧愁又是为了什么么?顾氏不能放心,提议一起去厢房坐坐。
阿福也想多同这位夫人亲近,两人便起身去了知客僧备下的禅房。苏景明就背着手去找了燕王。
“这静安寺的素点和清茶极为有名,”顾氏把一叠绿得如清明新茶的糕点往阿福跟前推了推,“这是静安寺自产的云雾茶做的茶果,你尝尝。”
阿福见那茶果一个个只有汤圆大小,看起来莹润可爱,便从善如流拿起了一个咬了一口,入口就是满嘴的茶香,甜而不腻,软滑微弹,果真是极为美味。
顾氏看她喜欢,越发的高兴,提了茶壶,亲手为她倒茶。
“夫人,还是我来吧,”阿福慌张去抢茶壶,她怎么能让长辈给她倒茶呢。
顾氏伸手一探壶身,心中一动,借机把茶泼在了阿福身上。
阿福猝不及防,就感觉胸口一热,被扑了满怀茶香。
顾氏已疾步过来,抚着她的胸口焦急道:“可烫到了?”尽管茶只温热,顾氏还是怕会伤到了她。
夏日衣裳薄,弄湿以后贴在了胸口,阿福这会儿只感觉凉飕飕的,哪里会烫到,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这茶都冷了一点也不烫。”
“可是你的衣裳都湿了,”顾氏掏出帕子给阿福擦擦,隔着薄薄的衣裳,顾氏摸到了衣下的硬物,她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察觉那硬物是个观音坠子的轮廓,心猛地跳起来。
阿福看向翠眉。
翠眉一脸自责,“夫人,奴婢忘了多带一套衣裳。”只以为是平平安安的烧个香,谁知道会湿了衣裳呢,她还是欠些周全。翠眉想到伺候王爷事事巨细的王承恩,决心回去向他多取经。
小姑娘的夫家未免太不可靠了,出门进香,丫头都不仔细准备周全,顾氏有些后悔自己下手重了,要是受了凉可怎么办?
“不妨事,天热一会儿就干了。”阿福笑着宽慰自责的翠眉和歉疚地看着自己的顾氏。
“这怎么成,正巧我带了多余的衣裳,小娘子若是不嫌弃,先穿我的好了,”顾氏叫丫头把她的衣裳拿来,强硬地拉了阿福进内室去换衣裳。
阿福却不过她的好意,只好在顾氏温和而不容不拒绝的注视下,羞答答地解开了衣裳。
顾氏一眼就看见了她雪白胸脯上杂乱的暗色痕迹,只觉眼前一黑,知道小姑娘嫁人和亲眼看见小姑娘被猪拱了是两回事,顾氏暗暗把那个混账男人骂了一遍,赶在小姑娘把衣裳换好之前终于从暧昧痕迹中找到了她心口上的朱砂色胎记。
旁人只知道她为女儿画的画像上额间有颗红痣,却不知道她女儿心口还有一颗花瓣似的胎记。
她刚见到苏景如的时候,确实以为是儿子找到了女儿,但是苏景如心口并没有胎记。顾氏尽管失望,还是不忍拂了儿子好意,她已经糊涂了太久,该清醒过来了。
女儿当年被扔在了乱葬岗,七月的曝晒和乱葬岗上横行的野狗,那么弱小的婴儿怎么可能还活着呢。顾氏决定认命。
谁曾想,在她认命之后,上天垂怜,竟把女儿送到了她的眼前。
“夫人,你怎么哭了?”阿福刚把内衫穿上,苏夫人身姿高挑,她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有些空荡荡的,她正想请苏夫人帮忙理一理袖子,就看见苏夫人的眼泪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儿的。阿福心慌意乱,顾不得自己衣裳不整,伸手去扶,不提防苏夫人一滴眼泪落在她手上,烫得她心口一疼,自己也想哭了。
“阿福,”顾氏紧紧抓着阿福的手不放,生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苏夫人怎么知道她叫阿福?阿福不由摈住了呼吸,就听苏夫人缓缓道:“你是六月初六的生辰,生来额头上就有一颗鲜艳的红痣,心口上还有一瓣朱色胎记,我期盼你一生平安顺遂、福乐安康,就给你取了个小名叫阿福。”
顾氏说着笑了笑,眼角的泪珠晶莹剔透,“你身上带着的观音坠子,是你父亲年轻时候送我的小像,他怕被我父亲发现,就雕成了观音的模样。”
难怪她觉得苏夫人面善,她日日佩戴的观音坠子可不就是照着苏夫人的模样来雕的。阿福心里已经相信了苏夫人的话。
“真好,你平平安安长大了,跟我想的一样漂亮又纯善,”顾氏轻轻把阿福抱进了怀里,缺了一块的心终于填上了。
阿福温顺地任由她抱着,闻着她身上淡雅的清香,却想起了记忆里已经模糊的爹娘,昏暗陈旧的儿时记忆里,只有慈善的奶奶是唯一的亮色。难怪奶奶刚去世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把她卖掉了,原来因为她不是他们亲生的女儿。
可她亲生的爹娘又为什么把她弄丢了呢?
感受到落在肩上温热濡湿的泪水,阿福不忍心问,却在顾氏哽咽着问她能不能叫她一声娘的时候沉默了。
第63章
苏景明在后山的亭子里找到了正与方丈大师下棋的燕王。
来礼佛的燕王今日穿得格外的朴素, 一身素淡青衫,头发用根寻常的檀木簪子束着, 越发显得眉目清隽如雨后青山,抬手落子之间袖中光润的佛珠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超然的佛性。
他这方外人士的淡泊模样, 迷惑得方丈大师都差点想问问施主可有意向出家了。
苏景明却没有被燕王的表象所迷, 若真是无欲无求, 为何要推着阿福出现在他眼前呢, 不过是有所图谋罢了。苏景明进了亭子旁观棋局,见燕王看似平和仁厚的棋路中暗藏杀机, 已然把方丈大师的棋子引入了死路。
观棋知人, 燕王此人锋芒暗藏, 心机深沉, 这副出尘模样也就骗骗人罢了。苏景明想着勾起唇角轻嗤一声。
他这一声不轻不重,恰好枝头鸟儿叫累了休息,这声嗤笑就清清楚楚地落入了燕王耳中。燕王抬头淡淡看了苏景明一眼, 低头落子时唇边已含了笑意,显得格外的宽和从容。
初次交锋,苏景明心知自己落了下乘,不再出声, 只把手按在腰刀上, 平心静气地等燕王与方丈下完棋。
不过片刻, 方丈大师就弃子认输。
燕王客气地送走了方丈, 回眸看着沉默的苏景明, 笑道:“世子可愿手谈一局?”苏景明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阿福真的是苏家的女儿了,有些事情需要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
苏景明摩挲着刀柄上细密的金线,目光沉静如霜,“手谈多无趣,久仰王爷威名,不知可否讨教一番?”苏景明存了为妹妹出气的心思,暗自掂量着双方实力,踹他几脚总是能做到的。
燕王察觉了苏景明的险恶用心,却也不慌,淡然背起在身后:“有何不可,世子请。”燕王很宽容地决定让大舅子三招。
“得罪了,”苏景明说着就动手了,一点也没有因为燕王的相让感觉到被轻视,做锦衣卫的就是要脸皮够厚心够黑,何不趁他大意轻敌多捶他几拳?
燕王一开始还很淡定,等到发现苏景明打人专打脸,神色一变,也使出了全力,不再顾忌对方是自己的大舅子了。
这一讨教,等到两人能够静下心来商议大师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禅室里点了一炉使人心静的禅香,王承恩垂着头给两人上了茶,茵席上,两人衣裳整齐地隔着一方矮桌对坐着,彼此客客气气地,真是好不斯文。呵呵,要不是他亲眼看见了两人凶残的对决,他差点就信了呢。
“王爷真是老当益壮,”苏景明以茶代酒敬道。被燕王扭过的手臂微微发抖,差点拿不稳茶盏,苏景明微笑着稳住了。
“世子也是后生可畏,”燕王回敬,好像半点也不在意被苏景明暗讽他老,后背被踹了一脚的地方隐隐作痛,这个后生可畏说得真心实意,便宜也是占得真心实意。
论耍嘴皮子,锦衣卫还是比不过兵油子,苏景明喝了一口茶,认真道:“徐夫人确实是我苏家丢失的女儿,不知王爷作何打算?”
“世子又是何打算?”燕王品着茶,把球丢了回去。
苏景明目光灼灼地看着燕王,“不如将计就计。”
燕王眉毛微挑,“世子言下之意?”
“皇长孙有意娶苏景如为妻,”苏景明点到即止。
王承恩听着暗暗腹诽,果然是能做到锦衣卫副指挥使的人,心就是黑,如此一来皇长孙要被坑死了,本来与苏家联姻就遭皇帝猜忌,偏生沾了一手腥娶回去的却是颗没用的废棋。
“苏家女儿嫁了皇长孙,那阿福怎么办?”燕王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已经冷了,即使知道隐下阿福身份,暗中与苏景明合作才是最佳选择,燕王还是舍不得让阿福受这样的委屈。
苏景明假作看不出燕王的冷淡,劝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到日后,王爷不负阿福也就是了。”
说着苏景明有些歉疚的样子,“母亲思念阿福,只是当下情形,只好委屈她以远方亲戚的名义承欢膝下了。”
呵,燕王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冷声道:“既然世子并没有认回阿福的打算,只当你们没有见过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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