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罗刹女-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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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是对着顾承说的,他便正视她,迎着那清冷的目光,“故事是真的?我想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版本。”
沈寰摇了摇头,“没有,他说得与实情相符。”
她不否认,且摆出一副浑然不觉错的模样,态度竟还有几分大义凛然。
顾承只觉神伤,皱着眉问,“对你的师傅,对那个女子,你有没有一点愧疚?”
“没有,这事儿是你情我愿。”她扬起唇角,满不在乎,“如果不是贪恋女色,又怎么会甘心入彀?所有的事儿都是他自找的。”
顾承垂下眼,终于觉出无话可说,也无话再说,良久过去,叹了一叹,“我对你的了解,尚且不够,你对我,也从来没有坦诚过。”
她眯起双目,着意盯着他瞧,“你这么说是怪我了?过去的事,难道我要一桩桩,一件件都数落给你听?你难道不知道,从前的沈寰早就死了,我现在不过是个无人可靠,无家可宿的人,你又何必计较我的过往?”
无人可靠,无家可宿!顾承觉得,这辈子他听过的话里,再没有比这句更伤人的。
如果她当真这样想,那么自己又该算什么呢?
身心疲惫之下,也不过说出一句,“原来这里不是你的家,那便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
“我走去哪里?”她似有不解,似含愠怒。
他却只剩下满心失落,“我不知道,你不是心里有着更高远的目标,也许你自己清楚,该何去何从。”
说完抬起头来,与她怔怔对望,余光也能感受到,一旁的人正在饶有兴致的窥测这一幕。
她凝眉不语,半晌咬牙道,“你信了旁人的话,对我有了成见?”
是她亲口承认的,说出来那一刻,就不该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是有芥蒂,心里不舒服。并且觉得该好好反省自己,为什么那么容易被表象迷惑。”
她窒了窒,一字一顿的问,“你后悔了?”
他抿着双唇,半日像是苦笑一记,点了点头,“是有些后悔。”
她蓦地后退两步,眼中燃着一簇火光,“你再说一次,是不是真的觉得后悔?”
到了这个时候,她仍能如此咄咄逼人!他的伤感尽数化为愤慨,灼灼盯着她,“是,我后悔了。”
没有停滞,她几乎当即哼笑出声,“那及时醒悟还来得及,你养我一场,我不会让你遗恨终生。”
言罢,扭头便向外走,行至院中,倏地一下,跃上房梁,头也不回的向城外奔去。
☆、第37章
沈寰身着暗色衣衫,倒是很快融入了沉沉夜色,像是一朵夹着雷霆雨势的阴云。片刻过后,已飘至城外旷野之中。
停下步子,身后许久才有何患奇跟上来的动静,他气喘吁吁,唿了一声,“师妹啊,你慢着点,跑那么快做什么。”
他弯着腰喘息良久,眼望着面前的人一动不动,似是入了定,仔细再看,这才发觉她的双肩轻轻颤抖,难道她是在默默饮泣?
这样的猜测让他心生悸动,也有些手足无措,挪着步子小心靠近,“师妹,你别生气。姓顾的不识好歹,你不用理会。你,还有我呢,今后无论走到哪儿,我都陪着你就是。”
她仍是不转身,他只得更加小心的蹭上去,腆着笑脸,又忽然觉着不该做这副赖皮相。想了想,学着顾承温和的语调,“师妹,小寰……别难过了。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必再想过去的事。咱们一起,安心往前走好不好?”
她不回答,半日忽地转过头来,两道清晰的泪痕坠在脸颊上,触目惊人。
三分凄绝,七分美艳。
“师妹……”他低低的唤了一声,整个人仿佛石化。
她轻启朱唇,如诉如泣,“他不要我了,是因为嫌弃我,嫌弃我是个恶毒的人。可我不是,我是有苦衷的,为什么他就是不能理解。”
他眨眨眼,咽下一口唾液,“我能理解,师妹,这是真心话。师傅这个人有心藏奸,对自己的徒弟遮遮掩掩,这样的事儿摊在谁身上都会有气,只有那些伪君子、卫道士才会觉得理所当然……”
“住口!”她突然厉声喝道,“都是你,做什么和他说那些陈年旧事,你是成心的。”
说着竟挥着拳头扑了上来,他没打算躲闪,硬生生接过,却不料她根本就没用内劲,拳头打出也毫无章法,不过是一记记米分拳,完全是小女孩赌气打人的架势。
大约是气急败坏后的撒性子罢,可怎么看都有几分调情的味道。他心里美滋滋的,却也不敢上前搂她,生生受了她几下打,涎着脸笑道,“打罢打罢,只要你能出气,怎么都行。”
半晌她终于停了下来,顿在那里哀哀欲绝的垂泪。他看得满心生怜,禁不住低声下气的哄起来,“你瞧,我也是任你予取予求,以后凡事我都听你的。你只管放心和我在一起,我绝不会教你受半点委屈。”
她紧抿着唇,想了许久,才好似喃喃自语般,重复着他的话,“和你在一起?”
她的双臂垂着,那样柔弱无依,他其实很想牵起她的手,忍了忍,轻声应道,“是呀,你都已离开京城了,往后就是咱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不意她听罢,连连后退,摇着头说,“我不信,他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你们男人嘴里讲出来的,没有一句能信得过。”
他犯了急,叠声叫冤,“不会,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千辛万苦找到你,就是为了这一天。师妹,若说之前我可能还有别的想头,可到了今天,我能坦白的说一句,我对你的心意是千真万确的。”
她还是摇着头,一脸的不信任,“你走罢,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会儿。”
眼下的情形可和他预想的不一样,莫非小女孩受了点委屈,就这么容易万念俱灰?
不过转念想想,她原本就是心性刚强的人,最是宁折不弯,乍遇见这样的事,有这样的反应,也确是在情理之中。
蓦地里灵机一动,他陪着笑容道,“师妹,我说我的心真,的确空口无凭。当初咱们说好,你跟我走,我就拿秘籍给你看。我现在就去把那东西取回来,让你亲眼看看我的诚意。”
他一面说着,一面还是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毕竟这个少女算是诡计多端,他也不能轻易地相信了去。
孰料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呆呆的望着地下,半晌竟席地坐了下来,不动也不说话。
“师妹,”他小声探问,“我去取秘籍,很快回来,你且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对方仍是无动于衷,唯有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悲伤。他叹了叹,掉转头向护城河方向奔去。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他重新回到了原地,走到沈寰面前,见她连眼皮都不曾抬起。
她不看他,自然也就无心理会他衣衫湿透,青色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年轻健美的身段。
何患奇祖籍北方,自小却在南边长大,熟悉水性。所以才想到这个法子,将秘籍裹在油布里,塞在河堤内侧的石砖缝隙中。
他慢慢蹲下身来,视线于她齐平。满身湿衣裹在身上很是难受,虽然湿漉漉的,可胸膛里却是火热的。
美人的脸就在他眼前,微微低垂着头,乌黑的睫毛覆盖下来,上面洒落着月色清辉。轻轻一动,抖落了那片柔光,也抖得他心头一阵酥/痒乱颤。
“你瞧瞧,这就是那本秘籍了。”
她恍若未闻,完全没有接过去的意思,也不抬眼,只将头转向一旁,“我没兴趣,你拿走,快些离开罢。”
他不由失意,难道情伤真能另一个人丧失理智,丧失果敢?她一向是个武痴,竟然见了秘籍会是这般反应。
并非没有一点疑心,他也怀疑她是故意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他决定再试探,伸臂往前递了递那小册子,然而手上却加力抓得更牢了,全身跟着绷住劲,只为防着她忽然跃起来抢夺秘籍。
可她还是不动,根本连手都不伸,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自己待会,你怎么总也不走。”
说着便有一行泪落了下来,他看得发怔,耳听她缓缓说,“我没有家了。就这样被人骗了一遭,原以为他是真心待我的,岂料旁人随意挑拨几句,就让他轻易失了初心,从今往后,我再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如此月色,如此美人,这般伤情伤绪,真是应了那四个字,我见犹怜!
他心疼之下,终于按捺不住拽起了她的手,可喜的是她竟然并不反抗。于是他牵着她的手,将那柔荑放在秘籍上,扯开油布,轻声絮语,“你看看,是真的,我再不骗你。”
她不过淡淡的睨了他一眼,他索性再近一步,握着她的手,翻开了那本册子,“你看看就知道了,哪怕只看一眼,好不好?”
她整个人恹恹的,没精打采随意瞟了一眼,一脸的不置可否。他不甘心,愈发上劲,索性翻开第一页,认真地指给她看,“你瞧,是不是和他当日传你的心法一脉相承?”
他颇为兴奋的看着那几行字,说时迟,忽然一阵强烈的压迫感袭上胸口,他窒了一下,脑子里陡然冒出两个字,不好。
可惜他只能想到,却无力出招。那股内劲将他压得喘不上气,旋即他的身体被推了出去,跌跌撞撞无力平衡,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沈寰已施施然站起身来,手中握着那本秘籍,轻轻扬着嘴角,冲着他笑。
笑容不再如龙女般端庄,却恍若罗刹一般魅惑,看着令人肝胆俱伤。
“多谢你了。”她扬起秘籍,“看在你赠书的份上,我不伤你,权当是回报罢。”
何患奇半躺半坐在地上,几乎失笑,“何苦呢?你明明轻轻松松就可以打赢我。当然即便你赢了,我也不会轻易告诉你秘籍在哪儿。可没想到,你却用这样的方式骗取我的信任,可笑我刚刚还真以为你是伤心欲绝,原来不过都是装的。”
讽刺的笑容漫上眼角,他总结道,“你的心机,更上一层楼了。”
她笑笑,踱着步子,仰起脖颈,像是在吸收月光精华,“要是直接抢,那多没意思。既然不能伤你,不如玩得开心点。我许久都没骗人了,真怕技艺有些生疏。幸而你肯上当,所以我更加要感谢你。”
他仰面大笑起来,“果然还是如我所料,可惜我料到了,最后还是被你的样貌迷惑。”
“这就是你们男人的不对,怪不得女人,更加怪不得生得好看的女人。”
他凄然点头,垂着眼睛,“你玩够了,该回去找姓顾的,你们两个做的好戏,我真没想到,他原来也是做戏的高手。”
“哎,不是这话。”她清脆利落的替顾承撇清,“他是他,我是我。向来只有我骗别人,从来用不着和人联手。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这场戏才好做得有模有样。”
他早已不在乎这话的真伪,身子向后仰去,“秘籍你拿走,我也少了牵累,只是以后若有人因此追杀你,可千万记得,别赖在我头上。”
她轻蔑一笑,“自然不会。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做了,就不怕认。”俯视其人,忽地扯下秘籍首页,向他掷去,“这页我看过了,留给你,说不准参详一阵,将来还能充当你保命的家伙事儿。”
他捏了捏那轻薄的纸,笑容自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话说的是你,也是我。”
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收好秘籍,不再理会他,迈步就要离开。他忽然出声阻止,问道,“你为什么放过我?”
她倏然回眸,在他眼中看到一股渴望的神色,她都明白,这个人心里还有企盼,他在盼着自己能说一句宽慰他的话。
可她不愿意,也绝没那么好心。她从来不怕在伤口上再撒下一把盐,反正伤口长在别人身上。
“我不想伤你,更加不能杀你。因为我不想给他惹麻烦,这是京师,他有家有业也有身份,我不会让他轻易涉险。”
她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也是她心里的话。只是实话有时候伤人,在何患奇听来,清楚明白,她对他没有一点情分,也没有一丝心动,她全盘否定了他这个人。
他再度垂下眼,点点头,唇边扯出一丝阴郁的笑,“愿赌服输,我明白了。”
话已说尽,她甩袖带出一阵清风,自他身畔跑过。奔出的速度,比来时还要快上许多,也许是因为归心似箭罢。
☆、第38章
沈寰飞快奔回顾宅,站在大门前,仰头望了月亮,月色如水银倾泻下来,好似比之前在旷野中看到的还要深邃明澈。
大约是和心情有关罢,眼下真是瞧什么都觉得格外美好。
推门进去的一刹那,向来自信的人竟然生出几分忐忑。她要去安抚他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不过她告诉自己,要有耐心,学着他惯常对待自己的态度——现下总该是她回报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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