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棺-第4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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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牛奶和蜂蜜的美地,垦荒的军民们很快就获得了大丰收,各种农产品也开始在各个边境市场流通起来。
虽然城墙高达八九米,阻挡了绝大部分的风雪,但大雪仍旧还是将堡城中心的钟鼓楼给盖了个严严实实。
抬头看去,依稀能够见得雪白天柱一般的钟鼓楼上,顶端却是一个黑洞。
那是守军在清理积雪,因为钟鼓楼是整个宽奠堡最要紧的示警装置,当然了,平时也负责报时和召集之类的,无论如何,这座钟鼓楼,仿佛孤独的宣示者,用自己的钟鼓之声,告诉世人,这里仍旧存在文明,而非只有杀戮。
城中逗留了大量的军民,有来这里做买卖的,也有被大烟儿炮耽搁了行程,进堡躲避风雪的,牲口便跪在兽栏里,相互依靠着取暖,人则躲在酒馆里,吃肉喝酒。
东北民风开放且彪悍,一言不合则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却又能一醉泯恩仇,没有甚么事情是一碗烈酒一个拳头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便再来一轮。
李秘虽然不嗜酒,但兜兜转转这些年,也喝过不少珍酿,只是在这寒冷的大风雪天气,没甚么比一碗呛人烧喉的烈酒,来得更爽快。
大斑鬼鲳的弟兄们没法子扎营,因为风雪实在太大,所以他们入住到驻军的营房里头,毕竟李秘有李成梁的公文和手书,李成梁对于六堡而言,那简直就是爸爸。
能把守这种地方,没三两把刷子是不成的,守将必然是个有本事的,但李秘名声实在太大,无论是银修罗还是武功伯爵,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唬人,更何况李秘还建立了内厂!
边将们若是孤家寡人,或许不会忌惮这许多,但他们在家乡还有亲人,朝中还有宗族弟兄为官,又想着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温暖的南方,对于李秘这种级别的爵爷,便也就不敢得罪了。
只不过这守将到底是出乎李秘的意料,因为此人看起来实在太过文弱,以李秘的内功修为,只消一眼便看得出来,此人确实是文官出身,半点武艺也没有的。
“好久不见了……”守将如此说着,不过并非对李秘,而是对李如梅。
李如梅皱着眉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并未接过话头,那守将也不好再说甚么,苦笑着摇了摇头,朝李秘道:“爵爷稍坐,卑职出去让人准备宴席。”
李秘点了点头,他便走了出去,姿态放得是非常的低。
“你认得此人?”李秘朝李如梅问道,后者轻哼一声道:“何止认识……”
也不等李秘再问,李如梅便道出了这守将的身世家底来。
“此人名唤杨展,字风扬,进士出身,早年做过南昌和蠡县的知县,而后入了朝中当御史,弹劾了不少人,得以调任大理评事。”
李秘可是当过大理寺副署正的,自然知道大理评事是如何一个官职,雒于仁可不就是大理评事么,通常能做这个官的,哪个不是脖颈比脑袋还硬的?
“这杨展是个敢直言的,没多久就迁了山东参议,防守辽海,别看他是书生,胆子却大,与大帅董一元突袭蒙古炒花部的营帐,大胜而归,因功升了副使,因着是文官,又有治理的本事,还开垦了一百多顷荒地,每年储藏粮食一万八千多石,确实是个能人。”
李秘也没想到,这么个人物,竟然只是被派发到了宽奠堡来当守将,这岂非屈才?
只怕这里头还有甚么故事。
“你又是如何认识他的?”李秘见李如梅如此清楚细节,也难免要问一句。
李如梅也不隐瞒:“因为他和大帅董一元夜袭蒙古炒花部,是我带的路,那一夜的风雪便如今日这么大,我是忘不了的……”
李秘固知李如梅是个猛将,虽然如此轻描淡写,但李如梅当时只怕也是身先士卒,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后来呢?这杨展这般大才,怎地沦落到这里来了?”
听得李秘的疑问,李如梅也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选择全盘托出。
“杨展接连立功,得了参政的权柄,其实也参加了朝鲜那场仗,当时你在倭奴军中,也是不了解情况。”
“当时我大明军分成了三部分,我领的本是左军,攻打蔚山,倭奴兵败,退走岛山,在城外修了三道栅栏来抵御。”
“因为要去救你,所以我领着赵广陵熊廷弼这些人,当了先锋,而攻打岛山的任务,就交给了游击将军陈寅。”
听得李如梅说起往事,李秘也是心中感慨,当时李如梅带着弟兄们去救李秘,他也是永世不忘的,也正是那一战,造就了李秘银修罗之名,更让李如梅接连射杀倭将而声名鹊起。
“早先在辽东的时候,杨展与我交情其实很深,毕竟大家一起生死并肩,做过大事,他是个进士出身,与一般军汉不同,与我也谈得来……”
“只是谁都没想到,他见得陈寅要攻下岛山,担心陈寅会把我的功劳全都抢走,眼看着第三道栅栏要攻陷之时,他却鸣金收兵了……”
“甚么?”李秘也没想到,杨展竟然还为了功劳而做出不顾大局的事情来!
“岛山城其实易守难攻,倭奴军天天放炮,子弹都是用忍者毒药熬煮过的,错过了那次机会之后,陈寅久攻不下,我军也是伤亡惨重,直到我回去,才攻下了岛山……”
“杨展是记挂当年之恩,若没有我带路,他和董一元是没办法攻破炒花部的,没有那一战,就不会有他的成就,所以他也想报恩,只是方式法子却用得不对头罢了。”
“就因为岛山一役,秋后算账之后,杨展就被剥了官职,后来还是我念他的好意,让父亲给他说了几句好话,才免了罢黜,发到宽甸来当守将。”
“他是个不错的官,打仗虽然不行,但宽甸六堡在他手里,才有这般的生机,对于做生意和经营地方,没人比他更在行。”
李如梅说到这些,竟然笑了起来。
“在朝鲜的时候,咱们的军粮出现了短缺,不得不让朝鲜那边提供,可朝鲜王却以国家破败为由,扣扣索索,没人愿意出粮。”
“当时杨展就向我大哥建言,说是与朝鲜王商量,允许朝鲜官名捐赠粮食,换取官职或者赎罪,如果是乡吏奴丁,只要捐献粮食,就能免除劳役。”
“当时的朝鲜都被打烂了,当官没太大价值,与劳役没两样,但很多人都希望能够当官,毕竟有特权,而战争时期的劳役,简直要命,所以不管是上面的官员,还是下面的劳役,都积极捐粮。”
“好笑的是,捐粮之后,杨展确实给了他们官职,但都是一些苟且的差事,芝麻谷子一般大,朝鲜人骂他不守信用,战后还给朝廷上书弹了杨展……”
“不过军中兄弟都念他这个情,咱们毕竟是给朝鲜人打仗,他们连粮食都不出,杨展虽然法子不光彩,但拿到了粮食,其实还是挺解气的……”
这些都是李秘无法亲身经历的朝鲜战场上的细节,听李如梅一五一十说出来,倒也有趣,难免感慨道:“没想到还有这等内情……”
李如梅苦笑着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朝李秘道:“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李秘心头一紧,朝李如梅低声问道:“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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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 宽甸六堡风雪疾
早在援朝抗倭之时,大明军中便有“双杨”并称之说,不过“双杨”能并称,不过双杨的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其中一杨,便是怒而杀俘的杨元,后来得亏了李秘帮着说话,才官复原职,而另一杨便是贪功妄为的杨展。
没想到杨展竟然被发配到宽甸六堡这里当了守将,若不是李如梅谈起,李秘还真不知道此人便是“双杨”之一了。
按说杨展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给李如梅争功,可从李如梅的态度来看,似乎非常鄙夷杨展,或许也正是因为李如梅能有这样的觉悟,往后才能当上总兵官吧。
一个人的才能,决定你能爬多高,但一个人的品质,却决定着你能走多远,从这方面来看,杨展确实有才,但李如梅有德。
听闻李如梅话中有话,李秘也趁机问道:“还有甚么是我需要知道的?”
李如梅看了看李秘,终究还是朝李秘道:“你知道我父亲为何同意让我跟着你走这一趟么?”
听得李如梅如此反问,李秘也沉默了片刻。
其实他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李如梅是闲不住的人,这是不假,他在军界也是战功累累,声名赫赫,这也不错。
可除了天生的疯子和变态,没有人喜欢打仗,更没有人喜欢出生入死。
今番进入女真部族的地界,是为了追杀张角和周瑜,危险性是毋庸置疑的。
而此二人与李如梅之间并无太多的利益牵扯,若说李如梅是为了国家大义,才以身犯险,也只是勉强说得过去罢了。
可临行之前,李秘分明见到李如梅与家人诀别,那可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绝不像是过来玩耍的。
可李秘实在想不出李如梅跟着过来的理由,一时半会儿也只能暂时不去想。
眼下李如梅自己提起,李秘也老实摇了摇头。
李如梅轻叹一声,朝李秘道:“是因为奴儿哈赤。”
“奴儿哈赤?跟他有什么关系?”李秘不由疑惑起来,李如梅的情绪有些低落,摇了摇头,似乎从心底在否认着甚么。
“那些朝臣和百姓并没有说错,若没有我父亲,或许就没有今日的奴儿哈赤……”
“他的部族只是建州左卫赫图阿拉的小部族,生母在他十岁的时候去世了,继母那拉氏对他又刻薄,他分不到甚么家产,便只能四处挖人参、摘榛子、捡蘑菇木耳和采松子来过活。”
“后来打了,便与弟弟舒尔哈齐等人到抚顺关的马市讨生活,与蒙古人和汉人做生意,所以精通蒙古话和汉话,也读了不少书,后来……后来我父亲便收养了他……让他当了贴身侍从,可以说奴儿哈赤这一身本事,都是我父亲教导出来的……”
“李成梁收养过奴儿哈赤?”李秘也是吃惊不小,难怪李成梁说奴儿哈赤的翅膀硬了,只能打他屁股,原来竟是收养过奴儿哈赤!
如此一来,倒也可以解释,为何李成梁对奴儿哈赤这般宽容了!
“是,父亲镇守辽东,说句大逆不道的,在东北地区,我李家是说一不二的,没有哪个部落不来讨好我父亲,父亲便利用部落间的矛盾,权衡制约,以控制局势。”
“当时建州右卫指挥使王杲反叛,父亲要剿匪,可王杲是大部落的酋长,很难追杀,于是奴儿哈赤便帮我父亲找到了他的父亲塔克世和祖父觉昌安,让他们的部族当向导。”
“说起来或许你要鄙夷,王杲与觉昌安是亲家,他是塔克世的岳父……”
“所以奴儿哈赤的父亲和爷爷,给老帅带路,让大明的人杀掉了他自己的外祖父?”李秘对这段历史是一点都不了解,此时听来,心头也是激荡不已。
李如梅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死的非但只有王杲,带路的过程中,奴儿哈赤的父亲和祖父,都让明军给误杀了,毕竟部落的人,穿着打扮甚么的都一个样,明军分辨不清,战斗又混乱……”
李秘也终于明白,难怪后来奴儿哈赤讨明要将这个杀父大仇列入“七大恨”之中了。
“奴儿哈赤求我父亲严惩凶手,可父亲爱兵如子,并没有马上答应,派人去查实了之后才发现,其实是建州左卫图伦城的城主尼堪外兰买通了明兵,杀死了觉昌安和塔克世,想趁机吞并他们的部族。”
“尼堪外兰的势力很大,碍于稳定和大局,父亲让奴儿哈赤暂时保密,不要寻仇,父亲答应他,一定会给他一个公道,给他报仇的机会。”
“可奴儿哈赤却失去了耐心,公然揭露了内幕,逼我父亲惩处尼堪外兰,父亲是个倔强又高傲的人,哪里受得了奴儿哈赤的逼迫,便当场拒绝了。”
“尼堪外兰也不是个简单人物,生怕奴儿哈赤四处抹黑他,便想杀掉奴儿哈赤,夺取奴儿哈赤的塔克世一族的领地,后来还是我母亲偷偷放走了奴儿哈赤……”
“父亲毕竟是赏识奴儿哈赤的,这件事也答应过奴儿哈赤,却没能让他报仇,心中有愧,便将觉昌安和塔克世的家底,都派给了奴儿哈赤,算是对他的一种补偿。”
“可仇恨的力量实在太强大,奴儿哈赤用父亲和祖父留下的十三副甲胄骑兵,四处征伐,这十几年来,竟然统一了建州女真各部,也不再理会尼堪外兰,而是直接质问大明朝廷,为何要杀他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