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棺-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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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兄家里其实不算太富裕,但幼年时过得还是不错的,只是经过那场大火,烧光了家底,这才渐渐凋零,若当时办案的人能够明察秋毫,愚兄又何至于此……”
熊廷弼虽然言语平常,但李秘也能够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平静,将心比心去想一想,也就能够理解熊廷弼为何要关心这方面的知识了。
“芝冈兄是个大才,今次武举肯定能高中,往后前途无量,这过往的苦难,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磨砺?”
熊廷弼知道李秘是在安慰他,此时也笑了笑道:“贤弟无需如此,愚兄早已看开这些事情,只是眼下说出来,也有些唏嘘感慨罢了。”
李秘笑了笑,也就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走到几处起火点来,用手捻起地上的灰烬,搓了搓之后,朝熊廷弼道。
“这引火之物有些古怪啊……”
眼下天气阴冷,空气比较潮湿,想要人为纵火,自是需要引火之物,李秘见得这起火点的灰烬都已经发白,想来燃烧能量极大,引火之物也绝非寻常木柴之类的东西。
熊廷弼可是花费了大半个晚上才找出起火点来,而李秘只消看几眼,便知道引火之物不简单,熊廷弼也是佩服之极的。
“是,这引火之物是经过特别调制的,纵火之人乃是蓄谋已久,而非临时起意!”
李秘闻言,不由心头振奋,若是蓄谋已久,说明纵火之人并非冲着李秘等人来的,李秘几个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此时熊廷弼从旁边取过一个碟子来,那碟子里头装着一小撮火灰,熊廷弼则拔下头上的木簪子,扒拉着灰烬,朝李秘道。
“贤弟你且来看,这灰烬乃是起火处搜集到的,这灰白色的倒也好说,只是这黑色的就有些古怪了……”
李秘看了一眼,但见得灰烬之中有些黑色不透明的固体物质,捻起来搓开,油性很大。
熊廷弼此时在一旁说道:“早先我以为这是煤玉物件被烧融了,只是却又不像,毕竟煤玉也是硬的……”
李秘此时将那小坨东西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顿时便激动起来!
“这不是煤玉,而是沥青!”
“沥青?”熊廷弼显然对沥青并不太了解,李秘也不打算解释,沥青从远古时期就已经出现在人类社会文明当中,古罗马等国家已经开始用沥青来盖房子或者用于战争之中。
不少城市守卫战之中,守军会将沥青煮沸,用沥青来守御敌人。
当然了,我大天朝古代也有沥青,只是用途没有那么广泛,也没有那么普及罢了。
这沥青也分为几种,有的是岩沥青,有的是油沥青,也有煤沥青,根据来源不同,或者说提炼方法不同,品种也不同。
李秘不知道手里这沥青到底是什么品种,但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即便不知道这些,李秘也足以通过沥青本身,推出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这个线索几乎能将调查范围缩小绝大部分!
无论这沥青是何品种,都不是天然的,而是经过提炼的,而提炼沥青需要设备,需要技术,绝不是偷偷摸摸在房间里就能够完成的!
这沥青不管是纵火犯买来的,还是说自己提炼的,只要能够找到提炼沥青的人,就能够找到纵火犯的线索了!
而这王府外头的王城区内,便是诸多衙门或者作坊,王府里头也有监造房!
熊廷弼见得李秘如此激动,也难免露出疑惑的眸光来,李秘便朝他解释道。
“此引火之物需要提炼,而且寻常人家做不出来,极有可能是王府监造房的人干的!”
监造房里头有熔炉有铁匠,而且王府自己也在研发和维护火器,对于沥青之类的研究,肯定不会太落后!
因为楚定王对王府官制极其严格,所以对外界的信任度也非常低,而在外头购买沥青的话,风险又太大,所以李秘才猜测,纵火之人必定是在建造房提炼的沥青!
索长生和赵广陵等人都还在忙活,李秘也暂时不去管这么多,与熊廷弼简短商量了两句,便将那五名王爷禁卫给召了过来,让他们领着,往王府的监造房走去了!
监造房平日里也是比较受欢迎的地方,其实说白了就是王府自家的作坊,这监造房的规模也不小,甚至还打造农具来售卖,为王府赚了不少银子。
古时对铁器实行管制,寻常人等不得私自买卖铜铁,而王府则不需要遵守,所以王府的作坊便制作大量的农具,售卖给武昌方圆的农户。
当然了,这个监造房里除了打造农具,也会为王公贵族打造一些好玩的东西,至于武器,他们是不敢打造的,因为私自打造兵刃,就跟造反没什么差别了!
不过平日里更换马蹄铁,养护铠甲锁甲马鞍之类的事情也多,这些禁卫对监造房也是熟门熟路,很快就带着李秘和熊廷弼来到此处。
王爷已经交代过,这些禁卫也是懂做事的,当即便将监造房里头的人都召集了起来,李秘一看也是傻眼了,因为人数竟然这么多,人头黑压压,差不多能有一百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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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冶炼房中瞧仔细
王府的监造房也分很多个坊,有加工金银首饰的小手工艺精品作坊,也有编织丝绸制品的机房,王府上下所有用到的物件,都由监造房来制作或者维护。
这些匠人也都是精英汇聚,都是各行业之中的老师傅,此时一百多号人全都被召集了起来。
李秘也有些没头绪,即便暗访,也很难短时间内找出提炼沥青的人,眼下也只好将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一处。
这些个王府禁卫也是见多识广的,只是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查案,将这乌泱泱一百多号人找齐了,如何能从中找出凶手来?
在常人看来,这等举动除了打草惊蛇,把凶手吓走,其他作用是一点也无。
然而李秘就是这么做了,而且他也不是无的放矢,既然选择了这样的方案,李秘自然是有着足够自信的。
毕竟是大半夜了,又是阴冷的大冬天,让人从床上赶将起来,任谁都有些气恼,这些人也是颇多抵触。
不过王府禁卫可不是他们这些低贱匠人能反抗的,也只能是一个个低垂着脑袋。
李秘让他们排成六排,每一排约莫二十来人,便快速地走了一圈,每个人面前只是停顿了几秒钟,而后决定这些人的去留。
这一圈下来也不过三五分钟,一百多号人也就减了大半,走的便各自回去歇息,留下来的却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因为他们已经听说了,这李秘可是王爷请来调查纵火案的!
这些个匠人倒是无所谓,毕竟都是卑贱之人,本就是无根浮萍一般任人摆布,可禁卫就不同了。
他们对李秘的能力并不认可,见得李秘如此胡闹,完全凭借自家喜好来决策,根本就是儿戏一般!
王爷让他们跟着李秘,可不仅仅只是配合李秘,也有着监督李秘的职责所在,这禁卫头子难免要按捺不住,朝李秘道。
“李大人,某斗胆问一句,您是如何判断这些人是否清白,又凭什么决定他们的去留?”
李秘早已察觉到这禁卫的不满,正要解释,旁边的熊廷弼却是抢先道。
“那纵火犯造下了这等事来,又出不得王府,即便他心志再如何坚硬,夜里也不会睡着,而是时刻保持清醒,关注着案子的进展,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所以那些睡眼惺忪,昏昏欲睡的,都是没心没肺心里也没鬼的,自是初步排除在外,如此一来,能够大大缩小盘查的范围。”
熊廷弼如此一说,那禁卫也不由恍然,心说连李秘身边这个武举士子都看得出来,他竟然毫无头绪,也难怪人都说隔行如隔山,虽然都是舞枪弄棒,但不是调查人员,还真不知如何用他们那样的眼光看事情了。
不过他到底还是有些将信将疑,此时又朝李秘道:“这也不过初步筛查,便是刷去了那些糊涂虫,也还有四十余人在场,又如何从中甄选?”
李秘也不说话,又花了几分钟,同样只是走到每个人的面前,细心观察了片刻,而后决定这些人的去留。
今次却只是剩下二十人左右,又刷去了一半!
禁卫也不敢再问李秘,转向熊廷弼道:“这次又是为何?”
熊廷弼也不瞒这禁卫,朝他解释道:“李知事之所以来监造房,是因为在引火之物中发现了沥青,这东西是冶炼熔锻的辅料,若非内行中人,外行人是无法得知的。”
禁卫也是恍然,因为他也知道,沥青这种东西便是行内人都很少用到,整个武昌城的铁匠铺子也都不多见,只有王府的监造房,才用得起这样的材料。
毕竟是辅助灼烧和锻造的,如同烧银子的一般,寻常铁匠铺子又如何用得起?
不过这些人的去留跟沥青又有甚么必然的联系?
熊廷弼此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他还是朝禁卫道:“经常锻造的人,整日里握着锤子,手掌必然长满老茧,而常年混迹织绣的,通常是指肚起茧,煮蚕缫丝的,因为经常泡在温水里头,双手的皱褶就会更加严重……”
“李大人想必是通过观察众人手掌,才进行了排除吧。”
熊廷弼也不太敢确定,他之所以能够得出这个结论,还是因为李秘筛查这些人之时,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的手上,甚至对于个别人,他还会抓起对方的手掌,仔细观察过后才决定去留。
所以熊廷弼据此得出了上述的推断,那禁卫也是佩服不已,眼下再看李秘,眼神也就截然不同了。
不过熊廷弼显然并没有说对,或者说没有说得比较全面和完整。
李秘扭过头来,朝熊廷弼道:“芝冈兄所言不差,不过除了手上的茧子,还要关注一个细节,便是他们的手臂。”
“手臂?”熊廷弼也有些迷惑,此时见得李秘指着一名匠人的手臂,朝熊廷弼和那禁卫解释道。
“这冶炼锻造房里头,需要接触烈焰铁汁,无论是烧炉还是锻打,难免有火星飞溅,这些铁星子会灼烧他们的手臂,在手臂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烧伤痕迹,有这些痕迹的,便说明是冶炼锻造房的,根本不需要比对名册这么麻烦。”
禁卫闻言,凑近了一看,事实还果真如此,心中不由感慨,这些明明就是生活中极容易见到的现象,可他们都忽略了,也难怪李秘能够成为苏州府神探了!
不够他也发现了一个问题,有几个人手臂很是白皙干净,但还是被李秘留了下来,这就有点让人不解了。
“李大人所言也并非不无道理,只是这几位手臂上无疤无痕,为何同样被李大人给留了下来?”
那三个人见得禁卫头子将他们点了出来,一个个战战兢兢低下了头,生怕自己任何细微的动作或者表情,都足以引起李秘的注意一般!
李秘走到这三人面前来,微微一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三位应该是冶炼房的大师傅吧?”
三人顿时抬起头来,异口同声朝李秘道:“是。”
那禁卫更是吃惊了,因为他就在王府里头当差,可连他都不知道这三人是档头,为何李秘就能够看出来?
难道这李秘提前调查过王府的情况不成,私自窥查王府内事,这可不是甚么好事!
禁卫想到这里,难免要对李秘表现出敌意来,李秘见得禁卫面色不善,下意识按着刀柄,也是摇头苦笑,朝那禁卫道。
“都头莫紧张嘛,这三位手臂之所以干净,是因为他们干活的时候戴了皮手套,你且看看,他们前半截小臂是白的,其他地方却是黝黑的。”
禁卫将信将疑,将那大师傅的袖子往上一拉,情况果真如李秘所言那般!
不过他也有些疑惑不解,朝李秘问道:“这手臂有皮手套护着,没伤疤没变黑也可以理解,只是他们身上为何比手臂还要黑?”
李秘看了看那位大师傅,而后朝禁卫耐心解释道:“这冶炼房里头便是冬天里都非常热,不管是大师傅还是小学徒,工作之时都会把衣服给脱了。”
“这第一嘛,不脱衣服的话,大汗淋漓,衣服又湿又干的,寒暑交替,很容易生病,二来火星四溅的,容易引燃衣物,将衣服脱了才是最安全的做法,三位大师傅,我说的可对?”
那三位大师傅听得李秘此言,也不由吃惊,因为李秘细皮嫩肉的,分明就是个官吏模样,不像是做过他们这种低贱工作的,又如何能够得知行内的底细?
“大人博学多闻,所言是不差的。”其中一名大师傅该是见过些世面的,此时也朝李秘奉承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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