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蜜事-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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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男子只穿着一件文官的紫色三品官袍,于夜幕下两肩寒霜,袍面上都浸着一层子的霜,两道清秀飞扬的黛色眉毛上,也挂了两缕霜茬子,随着他的步子往下簌簌的掉着。
他连进两道宫门便直奔百福殿。
百福殿前的旷地上,虎头虎脑的李昱瑾嘴里叫着乖外甥,一只大雪球团起来,就朝着甜瓜扔了过去。甜瓜多贼的孩子,假意自己躲不及,等雪球眼看砸到跟前时才一个侧躲,随即,团的脑袋大的一只雪球飞过去,直接把小舅舅李昱瑾给砸翻在地。
郭嘉疾匆匆而来,眼看儿子把那无法无天的昱瑾给砸翻在地,抱臂,站在远处摇头笑了一番,心说要打李昱瑾也就得趁着此刻,毕竟将来等他坐到太极殿那个位置上,就不好打了。
第109章
郭嘉今天一直在宫外。
他如今一门心思扑在甜瓜身上,从七年前他给儿子传给的病,到这些年来没有在身旁的陪伴,像李燕贞对待夏晚一样,想把那些爱一股脑儿全砸在孩子身上,所以在看到儿子的字写的很不如人意之后,先请了沈钰来教,发现沈钰也教的不好,遂亲自跑趟沈府,想把如今业已告老,在家息养的沈老太傅给请出山,要让甜瓜和李昱瑾两个拜师到沈老太傅门下,为生。
沈老太傅今年八十高寿了,在前朝时,是亡帝身边的翰林学士。李极改朝换代之后,又在本朝为相整整二十年,方才告老,是个清廉、博学,但又豁达无比的老儒。
老太傅一生经历过两朝三帝,见了太多奸佞,也见了太多清官,看人起高楼,看人楼塌了,看人紫袍加身,也看人身首异处,用他的话说,不论天王老子还是街头的无赖,所行所事,皆不过为了自己生活能过后更好一点而已。
唯独郭嘉,叫他厌恶到骨子里,厌到听到郭六畜三个字就恨不能跳起来。
概因郭六畜在他眼中,明明该是个大有作为的青年才俊,身为宠臣,遭皇帝宠幸,却不知道规劝皇帝专心政事,居然钻营到太极殿寝宫去,帮皇帝炼长生不老丹,帮皇帝找催/情药,还在龙榻之侧给皇帝读淫诗,助淫兴,诸此种种,生生把个还算勤政的皇帝给弄成了个荒淫无道的昏君。
所以,一听郭六畜来找自己,老太傅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见,非但不见,还在一年四时最冷的小寒这日,让郭嘉在自家院门外西北风最大的风口子上整整站了三个时辰。
在老太傅门前站了三个时辰的郭嘉,冻到骨缝都寒透了,眼看夜幕降临,才碰到刚下朝的沈钰。
沈钰与郭嘉倒还合拍,见这整日把老皇帝迷的团团转,满朝上下恨到咬牙切齿的小奸佞竟老老实实站在自家门外,笑道:“郭侍郎,我父亲的为人,若不想见你就绝不会见的,今夜宫中有宴,我听我家夫人说,皇后娘娘只怕要断腕以逼,让晨曦公主滚出皇城,你还是快去看看的好。”
断腕以逼,那就证明皇后酝酿半个月,是誓不咬死夏晚不罢休了。
郭嘉冻了半日,腹中空空,连沈钰的热茶都未来得及用一口,又急匆匆的入了宫。
望了会子儿子打雪球,郭嘉正准备进殿去找夏晚,与她商量对策,便见暮色之中,文贞披着一袭白裘,下面提香缎的长裙拖着雪沫子,一手一个,牵起了两个孩子的手。
她道:“咱们皇耶耶最喜欢的就是孝顺孩子,他眼看就要过来用膳了,咱们一起去迎他,好不好?”
可怜昱瑾因为有李燕贞那样一个爹,生来到如今这样大都还未见过他的皇爷爷呢,这孩子是个率性粗鲁的性子,向来也一直最喜欢文贞,和甜瓜两个乖乖儿的,就站到了殿前的丹墀之上。
她早看到了郭嘉,手里牵着郭嘉的儿子,侧眸回首,对着站在自己身后,大殿回廊上的郭嘉便是回眸一笑。
这便是六七年来,文贞刻意营造出来的,郭嘉眼中的自己,乖巧,伶俐,虽有一双慧眼,出自于东宫那种地方,却宛似一朵雪莲,出淤泥而不染。
就在这时,皇帝的龙辇随着仪仗而来,随着先行的大太监传唤,百福殿中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丹墀处,恭迎皇帝。
夏晚是今日宴席的主角,仍旧是春屏和玉秀两个姑姑替她妆扮的。绣着大团芍药的赤色十二幅长裙,正红色礼衣,头戴九树花钗,两边贴赤金博鬓,站在众人中央,远远望着,艳丽的仿如一朵琼花玉树一般。
这等艳丽的妆着,若是像文贞那种瓜子小脸儿的女子穿了,显不出贵气,反而莫名会有几分寒伧。夏晚生着一张鹅圆的脸,最适这种富贵妆容,佩上九树花钗,无比的雍容贵气。
郭嘉那件三品官袍连着穿了好几年,单单薄薄,站在更低的丹陛处,仰面望着众星拱月一般站在高处的夏晚,回想起当年在水乡镇时,挎着只小篮子站在瓜田岸边,四月柳絮阵中的夏晚,忽而明白过来,那时候她望着他,大概就是他此时的心情。
不过那时候,郭莲总在他身边说些关于夏晚的事儿,尽是叫他心生厌烦的,所以,他从不曾多看过一眼,那个痴痴喜欢着自己的小姑娘。
就在这时,皇帝下了御辇,所有人集体跪倒于地,山呼万岁。
“皇耶耶万福金安!”
“皇太耶耶万福金安。”两个孩童带着稚气,又格外爽朗的声音,因为也是卯足了劲儿想投皇帝的欢喜,叫的格外的响亮。
一时之间,所有跪着的人全都屏息,也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
晋王妃孔心竹头皮一麻,心说阿耶和耶耶,这是在大魏宫廷里绝对绝对不能出现的两个称谓。文安郡主就是因为喊了一声阿耶,到如今十六七了,连皇帝的面都不曾见过。
她的昱瑾长到九岁,这是头一回入宫,她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孩子一定要喊皇祖父,谁知这两个孩子居然就坏了事儿了。
果然,皇帝止步,盯着两个跪在地上的孩子,看了半晌,寒声问道:“文贞,这都是谁家的孩子,难道说在入宫之前,父母连规矩都不曾教授过?”
前一段儿在皇帝有灵猫香助兴,身子骨还颇为硬朗时,很受宠的刘嫔冷笑一声道:“这还用说么,有些人想要光复前朝的心从不曾死,给孩子们教受的,也尽是谋逆的心思,孩童本无罪,叫大人们给教坏了。”
再有这一句,原本寒冷的气氛就愈发的寒了。
李极踱步到甜瓜面前,示意他站起来,寒声道:“小儿,是谁教你喊耶耶的?”
甜瓜先是一揖手,才道:“回皇太耶耶的话,是外曾孙的外祖父,晋王殿下。”
两侧宫灯耀眼,昏黯的天际乌云堆积,李极道:“他好大的胆子!”想要夺皇位的贼心不死不说,还想光复前朝,止甜瓜的这一句,就激起了李极的杀心。
转身要进百福殿,他回头道:“马平,宣朕一道旨令,就说肃凉的牧民深受北齐游兵侵扰,给晋王五百骑兵,让他前去平乱。”
眼看过年了,肃凉一带正是大雪封山,寸步难行的时候。
当然,也是正乱的时候,因为北齐曾经的首都就是肃凉,残兵游勇在那一带也活动的最盛,这时候只给李燕贞五百骑兵就让他去平乱,无疑是让他去送死。
这还不算完。
扫了一眼甜瓜,再看了一眼李昱瑾,他道:“至于这两个孩子,念在他们又愚又钝,朕就原谅他们的过失,原叫他们回自家去,永不许再入宫。”
说着,他就来拉夏晚的手,想要牵着她进殿了。
夏晚扶着春屏的手站了起来,语气也格外的冲:“皇耶耶,您不该不知道,阿耶只是宋州一代寻常百姓对于父辈的尊称,我打小儿就叫我父王为阿耶,既您不喜欢孙女的儿子,那定然也不喜欢孙女,求您,也放孙女和孩子一道归家吧。”
说着,她牵过甜瓜的手,一左一右,把甜瓜和昱瑾皆揽到了怀中。
丹墀上所有的命妇们又是吓了一跳,那刘嫔直接冷笑出声,心说,这晨曦公主是仗着皇帝的宠爱,想要找死了。
须知李极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当初那般宠爱明月公主,也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服过软,明月公主的六族皆由他尽屠,就连承宠的初夜,都是叫人捆着双手,强行办成的。
他最终强压着明月公主,受了他十多年自以为是的宠爱。
李极转过身来,已是满脸阴霾。
这年届七旬的老皇帝,强硬,霸道,不可一世,冷冷盯着夏晚看了许久,道:“你祖母伴驾十六年,都不曾这样跟朕说过一句话。”
夏晚猛然侧首,唇角撇着,眼里噙了满满的泪珠子,头顶的钗珠打在眼眸上,沾着金豆子似的泪珠儿,微一眨巴,说不出来的委屈。
偏她的眉眼又是那般动人,玉肌雪肤,鹅圆的脸儿,眩然欲泣,纤毫毕显,就是当年的明月公主。
明月公主死的那一年才刚刚满三十岁。
在她十几岁的时候,李极在御苑初见,穿着件不合时宜的绿袍子的他,多希望那美丽动人的姑娘就永远停留在她的十六岁,永远都不必再长大,变老,因为他痴迷于她的容颜,和她的纯真。
她是帝王的女儿,是天上的明月,而他是一个草莽,于一个草莽来说,除了皇权,还得有明月,才是一生权欲的终极。
可等明月三十岁的时候,李极才知道,随着年岁渐长,两个人相濡以沫之后,真正吸引他的不是她娇好的面容,而是相伴十多年,俩人对于过往岁月的共同回忆。
但那时候她于他只有满心的恨和不甘,叫他磨去所有的棱角,曾经的纯真也变成了绵羊一样的顺从,顺从到失去自己。直到最后,一心求死。
所以,这刚愎一世的老皇帝,居然再一次对着孙女低了头,柔声道:“就叫一声阿耶又如何,从今往后,朕也要听年姐儿叫朕一声耶耶,可否?”
他语气肉麻到连马平都听不下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夏晚就像看儿子一样,看着那嬉皮笑脸的老皇帝,恨了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喊了一声皇耶耶。
止这一句,跪在冰冷大理石上半天的文贞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绞尽脑汁,陪着两个熊孩子玩了半日,满心以为一举必能离间李昙年和皇帝,能夺走皇帝对于李昙年的宠爱,却不期最后竟是这么个结果。
第110章
因为夏晚的面子,昱瑾和甜瓜俩个讨人嫌的熊孩子总算没有叫皇帝逐出宫。
七岁八岁,正是男孩子们猪嫌狗憎的时候,皇帝极为厌恶这俩个他的年姐儿揽在胸前就不肯撒手的熊孩子,好在文贞善解人意,转身就把两个孩子带到别处去玩了。
夏晚就坐在帝侧,在一众嫔妃,公主和王妃,长公主们诧异的眼神中,面无表情的等着皇帝给自己布菜。
她自幼长在山野,虽说生生丢了十多年的富贵荣华,可也因为那种平淡的生活,磨砺出一种淡泊的刚性来,宠辱不惊。
皇帝挟来喜欢的,她便吃一口,若是不对胃口的,她连看都不看一眼。不用说,仅是这样的举动,就足以把在坐的所有人都给妒到死去活来。
百福殿的构局,上虽有阁楼,但中间整个儿挑空,是一幅用云母、贝壳,石英等物贴成的巨幅屏风,而皇帝的宴会,则在那屏风之下。
文贞将两个孩子带到了阁楼上,找了两只二十四锁的孔明锁来,哄着俩人去开了。她带着郭嘉的儿子,自然就不愁郭嘉不会上楼来找自己。
果然,不一会儿,郭嘉上楼了。
文贞目视着袍面上还带着寒气,胡茬苍苍的郭嘉上了楼,于他身后轻轻叫了声:“侍郎大人!”
郭嘉原本是要奔着儿子去的,听见文贞在唤自己,微簇了簇眉头,却也停了下来。
他侧首扫了文贞一眼,便朝着阁楼北端,夏晚寝室那一头而去。
郭六畜这个人自来都是这样,若非文贞亲耳听过他躲在帷幕之侧,连淫诗都能颂的字正腔圆,格外动人,是不敢相信他这么表面上斯文正气,内敛寒默的男子,能把身段放到那种地步的。
向来俩人私下要说些什么话儿,郭嘉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所以文贞将裙子微提,一路小跑着,就循着郭嘉的步子而去了。
面前那高大的男人,就连背影都敛着一股子的刻板和冷漠,就在走廊尽头时忽而折首,道:“皇上今夜还要赐婚吧?”
说着,他于怀中掏出只香囊来,抓过文贞的手,递到她手上,再将她的手压合,道:“徜若他果真再度指婚,我会当着诸人的面直接拒婚,这于你来说是件格外难堪的事情。所以,郡主,趁着此刻皇上心情好,下去跟他说一声,就说你不想嫁给郭某,让他打消了赐婚的心思,可否?”
这香囊,也是文贞亲自绣了,然后悄悄放在郭嘉位于青睐殿的床上的。
“可是这苏合香你不喜欢?”文贞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