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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瓜田蜜事-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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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先是四处张望着,也许是见所有屋子的大门全部紧闭,唯有他这一处门开着,于是,径直便朝这间屋子走来。
  屋中不曾点灯,也没人知道他在这儿,所以她径直就走了进来。
  李燕贞不动声色往墙角挪了挪,躲在了火光未照亮的暗影之中,便听这少女在轻声自语:“我会写的字儿可实在不多呢。”
  借着火光,她转到案后,拎起他的笔,铺开一张宣纸,也不知在往上面写着什么,咬牙许久,提笔,一笔一画的写了起来。
  忽而外面一阵喧闹,火光忽而明亮,是梁清忍不住先动了手,去夺郭嘉手中的指挥杖,郭嘉一反手,将指挥杖丢进了火焰中,在诸将领的呼声中,火光蓦然明亮。
  俩人仍在沉默中较量。
  李燕贞依旧盯着夏晚,她蓦然抬头,两弯新月般的眉,眉心那种焦簇的神态,叫他觉得仿佛中哪儿见过。李燕贞手微微一颤,紧攥着手中优昙婆罗木的镇纸。
  他的长女,李昙年的母亲,是个乡间少女,名叫陈姣,那名字也是他起的,概因她生的姣好明媚,很配一个姣字。当时天下初定,为了笼络战功赫赫的大将领们,皇子们的妻室,自然也是大将军们的女儿。
  非但正妃,就连侧室也是皇帝一手安排,而陈姣,那个乡下少女,是因为他刻意让她生了长女,才能搏得一个侧室之位,因为正妻悍妒,他甚至都不敢留在长安,只得顶着父亲李极的骂声与厌恶,那怕随军打仗都带在身边。
  可惜最后她仍旧死在金城了。
  面前这少女的眉眼,就像极了陈姣。
  “呼一天忠,跳上红山。红山有吾o,叫他长剑戳穿。妾心哀哀,恨不能斩……”李燕贞看这少女提笔半晌,写的极为认真,还以为她或者会有一笔好字,不呈想字写的幼稚不说,似乎连最起码的字都写不全。
  “这是什么鬼东西?”
  夏晚没有勇气亲口告诉郭嘉吴氏已经死了,可呼延天忠俩杀了吴氏的恶行非得让郭嘉知道不可。
  所以,方才她跟着郭嘉一起来这主帅院,就是想找个有纸有笔的地方,把红山坳的事情经过写成封信,希望最终能交到郭嘉手上,郭郭嘉在自己死后能杀了呼延天忠那个王八蛋,奈何她会写的字不多,脑子里一堆的话倒不出来,照着郭嘉教自己的儿歌,就写了这样一段话。
  夏晚以为房子里没人,才敢乱写的,忽而听有人在身后说话,吓的立刻回头,便见院外的火光明灭下,自己身后站着个高大冷肃的男子。
  她仔细辩认了片刻,才认出来这人是晋王,李燕贞。
  夏晚立刻就停了笔。
  见李燕贞仍旧盯着自己,夏晚明白了,主帅的书房,军事禁地,她私自擅入是有罪的。所以,她立刻转出书案,就跪到了地上。
  刺啦一声点燃了烛台,李燕贞将那烛台放到书案上,夏晚整个人就隐在烛台与书案下的暗影之中。
  “何名何姓?”
  乡里人不习惯这种文刍刍的话语,夏晚分辩了许久才醒悟过来,李燕贞是在问自己的姓名。
  “姓夏,名晚。”
  两只漳绒包面的软面皂靴停在夏晚面前,头顶的男人嗓音冷漠,威压:“本王的书房从来无人敢擅入,本王的笔,也从来无人敢擅动。”
  脚边的少女不说话,快速抬头看了眼门外,头垂的更低了。
  因为她的眉眼,李燕贞不由便多问了一句:“你的父母,可是亲生?”
  夏晚连忙摇头。卖苦情的时候到了,她卖起苦情来,可是连呼延神助那头恶狼都能感动的。所以,眉抬一半,恰叫李燕贞能够看到的样子,她道:“并不是,妾的生父母已不知所踪,妾自己,也是养父母于瓜地里抱回家的。
  妾只记得,满地的西瓜瓤子,后来,我爹说,那不是瓜瓤,而是人的鲜血。”老调常谈,夏晚自己说起来,都觉得恶寒。
  李燕贞不过随口一问,不呈想这少女竟还真是抱养的。一把抓过烛台,他屈膝半跪到了地上:“那年你多大?”
  夏晚伸了三根指头出来,微扣了扣,道:“大约三岁。”
  李燕贞双膝都跪到了地上,手中烛台一点点凑近面前的姑娘,虽不过眉眼,可重要的是那种眼神,坚韧,明媚,带着点小小的狡黠,这才是最叫他熟悉的。
  曾经大张旗鼓找女儿的时候,见了甘州太多的小丫头,因为见的太多,李燕贞把自家女儿的模样都给忘记了,混淆在那些数不清的眉眼之中,而看着面前的少女,他有一种被唤醒的熟悉感。
  他的年姐儿,多少回夜里独宿在床上,他曾想象她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一直都想象不出来。直到看到夏晚,他才明白,她长大后,就该是夏晚的样子。
  不需要验证信物验证,李燕贞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女儿。
  忽而一个什么东西从案头砸了下来,夏晚下意识拿手一挡,才未砸到她头上,她摇了摇手腕,腕上两粒红痣鲜艳欲滴,垂头的瞬间,头发于两侧滑落,她光滑白腻的后颈上,也有三颗红痣,这竟是个全身长了许多朱砂痣的姑娘,李燕贞细扫一眼,随即站了起来。
  他的年姐儿身上是没有痣的,一颗都没有。哪怕孩子长大之后会变,也不可能全身起这么多痣。
  所以,这少女并非他的女儿。方才的激动于一瞬间退去,他道:“往后不可随处乱闯,去吧。”
  夏晚起身,准备要走,便听身后李燕贞又道:“我曾有个女儿,于三岁那年丢失,从此遍寻世间而不获。”
  身后的男人嗓音沙哑,凄凉,过了许久,又道:“我的府宅中有株优昙婆罗树,自我入府,从不曾开花结果,于她出生的那夜,却于树干生花,花唯白一色。当时夫人曾说,优昙婆罗树三千年一开花,是祥瑞,那孩子,也是我的祥瑞。”
  所以,那个姑娘的名字才会叫李昙年,她出生的那一年,三千年一开的优昙婆罗花开了。优昙婆罗花是世间的清净之花,唯有青白二色,所以李昙年的身上没有一颗痣,也没有一丁点的疤痕。
  将那枚优昙婆罗木制成的镇纸递给夏晚,李燕贞道:“送给你,往后好好习字,你的字实在丑的不堪入目。”
  夏晚又岂能不知自己的字丑,见李燕贞灼灼两目盯着,一个是失恃失怙的少女,一个是丢了女儿的父亲,她道:“我会的。”若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带着镇纸出了屋子,大院子里,梁清和郭嘉依旧在较劲儿。夏晚上前,摇了摇郭嘉手臂道:“何必较这个劲儿,你就告诉他怎么才能把北齐人从龙耆山上引下来,又能如何呢?”
  于夏晚一个将死的人来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可于郭嘉来说,梁清不停的挑衅,几番盯着夏晚肆无忌惮打量,他就非得把那一口气给争回来。


第49章 
  不过既夏晚发话了,郭嘉也就不犟那口气了。他侧了侧眉头,凑在梁清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梁清瞬时面色惨白,僵在原地。
  郭嘉轻声道:“叫大爷。”
  梁清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咬牙半晌,终于蚊子一般叫了一声:“郭大爷。”
  夏晚生的没有郭嘉那般高,只看到他细白的脸上,眼角堆起淡淡的笑纹,痞子一般,他大声道:“老子没听见,大声一点。”
  梁清咬了咬牙,高声道:“郭大爷。”
  郭嘉牵起夏晚的手,轻嗤一声笑:“北地瓜农的臭习惯,就是要听人叫声爷爷才舒坦。”
  出了主帅府,灯火黯去,月光清亮。
  夏晚拉着郭嘉的手,忽而回眸一笑:“你到底有什么法子可以把北齐人从龙耆山上诱下来?”
  徜若不是真心折服,梁清那种宗亲家的少爷,是不会心甘情愿叫他作大爷的。
  郭嘉揉了揉夏晚的手,道:“两国间的战事纠缠,讲给你你也不懂的。”他并不想多说。
  夏晚脑中闪过一念,如今在郭嘉的心目中,她仍只是个妻子,那怕她沤心沥血的待他,拿命帮他解毒,似乎也走不进他的心里。
  那么,将来能走进他心里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转过弯子就是马大娘家,夏晚却死活不肯进去。她拉着郭嘉进了马大娘家储柴禾的茅屋里,这屋子连顶都只有半扇,抬头就是星空。
  夏晚的理由是,自己想看月亮。郭嘉少年老成,对于小姑娘这种观星星看月亮的心思向来嗤之以鼻,小时候郭莲总喜欢拉着他看月亮,央求一回,讨来的基本就是一记暴栗的罚,概因他实在嫌弃她那点矫情劲儿。
  便夏晚这样,他心里也是嫌弃的。
  但曾经让夏晚痛过三回,为了能抵清那种负罪感,郭嘉也就跟着夏晚进了柴屋。
  屋子里堆满了碌碡压成软糜的糜子杆儿,坐上去倒是软软和和,俩人相依偎在糜杆堆上,夏晚就靠在郭嘉肩头,望着从破瓦檐处漏进来的那弯明月。
  她虽是个女子,行事却向来光明磊落,也知道很多人家的忌讳,不喜男女在自家搬弄炕上那点子事儿。方才在马大娘家厨房里,她就是想征得马大娘的同意,不过叫马大娘给严辞拒绝了。
  所以,原本是想找张干干净净的炕,命中注定,她和郭嘉这第三夜,比前两夜还不如,居然是在间柴房里。
  轻轻叹了一气,夏晚道:“原本,我觉得男人就该在外头遮风挡雨,女子就该纺线织布,操持家事,天下间的夫妻都该是这个样子。可若将来你再娶妻室,一定记得多陪陪她。”
  郭嘉笑了笑,忽而侧首:“我们老郭家的男人没有娶俩妻的习惯,我已经有了妻子,不需要别的妇人。”
  夏晚低眉也在笑:“莲姐儿怀孕了,这你是知道的。陈雁西也死了,若是娘非得你把莲姐儿也娶了,此生照顾她,你娶是不娶?”
  “笑话……”郭嘉低嗤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月光透进来,洒在他的脸上,侧脸线条精致的,仿如雕塑一般。他长久的沉默着,似乎怀着什么沉沉的心事。
  迄今为止,夏晚都没有勇气当着郭嘉的面,把吴氏已死的事情告诉他。
  毕竟女人更懂女人,夏晚可以想象得到,在自己死后,郭嘉肯定会找到郭莲。郭莲曾经的丈夫陈雁西已经死了,为了责任故,只要郭莲提出来让他照顾自己,或者娶自己,郭嘉应该都会答应的。
  他不爱她,大约也不爱郭莲,但于他来说,婚姻和爱的关系并不大。
  夏晚也能理智的想象得到,等她死了,郭嘉肯定会再娶妻室,与别的妇人成亲,她不是不能接受,但无论那个女人是谁,她都不希望是郭莲。
  其实也是为了郭嘉好。郭莲性子天真,没有经受过风雨,没有识人的眼光,一味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她那个样子在将来很有可能会害死郭嘉。
  夏晚越想越气,见郭嘉始终不言不语,忽而就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反正无论如何,你不能娶莲姐儿,便养着她也不行,把她远远儿的嫁出去我才开心。”
  毕竟郭莲是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嫁给谁谁能要?
  在郭嘉看来,夏晚这就有点儿无理取闹了。他忽而站了起来,拈着身上的糜子杆儿:“走,回屋。”
  夏晚一拽手,连忙道:“好好,我不无理取闹了,咱不聊这个,咱再坐会儿成不成?”
  郭嘉于是又坐到了糜杆堆上。
  夏晚有满肚子的话,却又不知该如何跟郭嘉说起,哽噎许久,道:“分明你都说过,今夜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听着的。”
  郭嘉是想躺在炕上,躺在一个被窝里,好好听她说话的,可不是在这柴房里。
  他道:“乖,咱们回房,今夜早点睡。”
  夏晚默了许久,忽而拉过郭嘉的手,在自己眼睛上摁了一摁,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郭嘉微闭了闭眼:“眼睛。”
  “这双眼晴里,从此之后,永远只有你一个人。”格外肉麻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月光下居然有种奇异的慑服力,那双眸子也格外的好看,果真,里面只有他的倒影。
  她将他的手再往下挪,挪到自己的喉咙处。
  “晚晚……咱们回房。”郭嘉要叫她给逗疯了。
  “这颗心里,也永远只会有你一个人。”她握着他的手,重重的压了一压……jitui
  听得一声鸡鸣,夏晚于沉梦中睁开眼睛,摇了摇手臂,却发现混身无一处不酸无一处不痛,像叫人暴打过一回,酸沉到连坐都坐不起来。
  天此时还是黑的,她摸了一把身侧,没有人,显然郭嘉不在。
  夏晚爬起来一把推开窗子,明月高悬,此时顶多三更,大约是月光太亮,让公鸡以为天亮了,于是乱打鸣。
  目光投到手腕上,一枚又一枚的朱砂痣,也不知何时起的,她手臂上似乎越来越多了。夏晚一把合上窗子,爬起来,借着月光替马大娘家清扫了院子,把被褥叠的整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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