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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美人如钩-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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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觉着啊,”刘垂文犹豫着开了口,“她是不相信您,但又不愿意不相信您。您想啊,若真是高方进……杀的人,跟着高仲甫就给您……使了绊子,一百三十二道罪证里没有提到殷家,换您是她,您心里怎么想?”
  “我会想,是殷夫人不肯交口供。”段云琅慢慢地道。
  “可是殷夫人为什么不肯交口供?她跟您又没有交情,她那样做,无非是为了殷家好。”刘垂文停了半晌,又道,“可她确实是死了,而且是因着您的事情死了。……这样一想,奴才发觉阿染娘子成日里对着您,心里一定没拧!彼尚α艘簧�
  “那你说她不相信我,又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刘垂文理所当然地道,“您能娶她吗?您现在能娶她吗?您若不能,她凭什么相信您,凭什么把自己母亲被高方进害死这么隐秘的事情告诉您?”
  他这话越说越急,到得最后,简直如僭主犯上。段云琅却只是拧住了眉毛,眼光渐渐地深了下去。
  相信、相信,这简简单单两个字,怎么就如此烦人!他都已经说了爱她了,这还不够吗?相信是什么东西,他从小到大相信过几个人,他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又凭什么要求她相信?
  不过都是盲人摸象一片抓瞎,怎么还能拿“相信”这么可笑的词互相讥讽?
  段云琅只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沉,像是在一道笔直的深渊里缓慢地下坠、下坠,往下看,没有尽头,往上看,没有人拉他……
  “殿下——殿下!”
  刘垂文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殿下的身子竟直直地——往前栽倒下去!
  ***
  这一次醉酒,段云琅足足睡到了半夜。
  他梦见了自己住了八年的少阳院。一切陈设都没有变,那三十根红漆的柱子,撑着五百块平棋的屋顶,屋顶下面悬着纱幔,纱幔里笼着七座香炉,七座香炉对着的墙壁上悬着七轴祖宗画像。
  每一个,都长得那么像。
  小时候的自己以为,贤明的君王一定都如此,有着一模一样的长相:方头,长眼,大耳,薄唇。像七个木偶一样。木偶不需要多么好看,只要能演就行了。
  然而这一次,他还梦见了阿染。
  阿染背对着他跪在大堂正中的蒲团上,穿着他从没见过的一套衣服。明黄色,绣着毛羽鲜亮而神姿高贵的凤凰,在翻涌的祥云之中优雅地舞蹈。阿染的头上还戴着冠,一顶金光闪闪的凤冠,金步摇上垂下无数颗明珠宝石,很俗气,但令人一看就挪不开眼。
  他走过去,想看她的正脸。她却忽然双手撑地,朝高皇帝的香案磕下头去。
  而后她一个一个皇帝地叩头过去,动作很利落,他都看不清她的表情。直到最后一个,敬宗皇帝的香案前,他抬起头,却看见那画像上分明是——
  段云琅猛地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这个梦……这个梦是谋逆之梦!
  他缓缓抬起手,揉着仍旧发痛的太阳穴,心中慢慢回想那张画像。一双清淡的吊梢眼,一张似笑非笑的唇,总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却又总是很不快活……
  那竟是他的二兄。
  天子七庙,他二兄竟占了一庙。
  他愈是想,愈是后怕。他甚至想找个先生来给他解梦,这太莫名其妙了,他二兄怎么可能——
  他转过头,看见隔壁还亮着光,那是二兄的书房。
  他抬起手来,黑暗之中,只有窗外那似有若无的光透进来,映出自己的五指,黑黢黢的剪影。这上面已经沾了不少的血,可往后,只会越来越脏的吧。
  天家宗子,看起来太平和睦,其实背地里做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也只是在这样幽深而静谧的夜晚,在这样诡谲难言的梦境之外,他偶尔会想,一路走到现在,自己到底做成了什么没有?
  一桩桩案子,皆成悬案。一条条人命,无非枉死。听闻河北还在大旱,连雪都未曾下过,赤地千里,饿殍十万,而他能做什么呢?
  其实,除了庙堂上那些阴谋诡计,自己什么都不会。
  每到这样的时刻,他便会格外地想念阿染。阿染于他而言,宛如独立在黑暗与鲜血之外的微渺光芒,似乎他这一生的意义,都要靠那个女人来确认才能达成。
  阿染……阿染现在,在做什么呢?
  还好,还好有她在。他想着。可大约是因那梦境太过阴森,他竟尔有些害怕了。
  阿染总不会离开他的吧?
  一定不会。
  段云琅起身更衣,走到堂上,刘垂文连忙过来问安,他说:“我喝多了,睡一觉也就好了。”
  刘垂文松了口气,“您方才可吓坏我了,大半夜的,我也不敢去叫大夫,怕……”
  “我饿了。”段云琅简短地打断了他的话。
  刘垂文将点心端来,一边道:“奴婢听闻圣人明日要去西内苑观球。”
  段云琅的动作停住。“要羽林护跸?”
  “这倒没说。”刘垂文想了想,“这消息傍晚方传出来,似是圣人心血来潮,就随意指了神策军护跸。若不是奴婢听见淮阳王那边在聊天儿,还不知道这事儿呢。奴婢听淮阳王的语气也是纳闷,为什么不让羽林军跟着。”
  段云琅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明明已酒醒了,心却发悸得越来越厉害,不祥的预感袭上来,就再也压制不下去,像是有人用钝重的刀背在刮着他的心腔,压迫着他的心跳,渐渐地这窒闷的感觉传递到了腿上——
  “哐啷”,是他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咬着牙,嘴唇白得像纸。
  “殿下?”刘垂文看了一眼就道,“是腿又疼?”
  段云琅却竟然站了起来。“给我牵马。”
  刘垂文吓了一跳,“您、您的腿——”
  “牵马!”段云琅的声音蓦地抬高,“去掖庭!”

  ☆、第126章

  第126章——□□(一)
  晓光将破时分,一骑马不管不顾地驰入了掖庭宫。。
  几个内官从芳林门一直追到西门,才终于追得他停下来,连忙三两个上去抓住他的辔头不放:“殿下,才刚开门呐,殿下莫要……”
  “叫赵亨来见我。”段云琅冷冷地道。
  小内官一愣:“赵公公还没来……”
  段云琅静住。俄而他翻身下马,将马缰往内官身上一抛,道:“别跟着我。”
  那几个内官就傻傻地站住了。
  段云琅走到内侍省,一看果然还没开门,他兜了几个圈子,好容易甩掉了身后盯梢的人,才摸去了殷染的院子。
  那房门却落锁了。
  他走到卧房的窗外,贴着窗纸低声喊:“阿染?”
  却没有人应他。
  阿染从来不睡懒觉。他很疑惑,来来回回又走了好几遭,里头却连鹦鹉叫也没听见一声。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你是来找阿染的么?”
  段云琅倏地转过身来,便见到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宫女,彼站在月洞门边,揉了揉眼睛,突然看清了他,惊呼着行礼:“五殿下!”
  段云琅眸中掠过一丝冷光,但他的脚步还很沉定。他朝她一步步走了过来,“你是谁?”
  “我是阿染隔壁的绫儿。”那宫女说,“阿染被周公公带进宫了,她让我帮她保管着一张纸条,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她掏出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段云琅——原来她一直将它放在最贴身的地方藏着。
  段云琅看了她一眼,冷静地接过,打开,立刻就认出了阿染的字迹。
  瘦峭有风骨,凌凌如山下竹。
  她只写了三个字——
  “京兆尹”。
  ***
  日头渐而高升,八月里秋高气爽,一片怡然天气。圣人来了兴致,要去西内苑观球,昨日傍晚方下的旨意,让神策中尉挑出两支队伍来,其他一概轻车简从。圣驾到了西内苑,球场上已列开两队,鲜衣怒马威风凛凛,都是护跸天子的神策军,特给圣人表演来看。
  黄罗大伞撑开来拦住了日光,圣人登上了含光殿前的高台,身边是宣徽使周镜和宰相李绍。稍远一些立着高仲甫和孙元继,后者正跟前者咬着耳朵:“怎么李相公会在这里?”
  高仲甫冷冷道:“他不是一向钻营得厉害?”
  孙元继又狐疑地看了那边一眼。圣人游冶,他们几个护跸的神策自然逃不掉,但宗室王侯、命妇公主却都不见一个。这也就算了,可李绍究竟怎么会出现的?这又不是在上朝。
  但听得锣鼓震天价响,马蹄声躁动地踏破了秋日晨光,东西两面大旗在风中哗啦抖开——
  比赛开场了。
  两队人马俱是身手矫健,在东西二道球门之间左萦右拂,盘旋宛转,马蹄奔逸,汗水挥洒,耀目的阳光下神威赫赫。圣人眯眼看了一会儿,神色平淡,好像并不感兴趣,额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袖,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场上欢呼雷动,也不知是哪一方得了分,段臻将身子微微往后靠去,淡淡地发问:“崔慎呢?”
  “路上。”李绍也看着前方。
  “杨增荣呢?”
  “路上。”
  “及时?”
  “及时。”
  段臻低下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道:“那便如此办吧。”
  ***
  李绍起身,过来道:“高公公、孙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是当朝新贵,但不同于崔慎是个舞文弄墨的出身,李绍那张方脸看起来更市井、更俗侩,给人一种踏实沉闷的感觉。高仲甫和孙元继也还未摸清过他的底细,孙元继抬脚就要跟过去,高仲甫没有拦,只落后了几步跟随。
  李绍当先往殿内走去。在含光殿的高台与高阁之间,有一道高高的门槛。孙元继正要跨过那门槛时,忽而一阵风来,阁内四周帷幕微微飘起一角,旋复落下。
  孙元继全身僵硬了一瞬。
  他看见……他看见那帷幕底下……那是铁靴?靴上是甲胄?
  “怎的了?”高仲甫在他身后发问。
  孙元继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突然,回头就往高台左侧的台阶跑去!高仲甫只愣了一刹那,立刻明白过来,往右侧台阶而去,便见台阶底下,竟已堵着几个陌生面孔的兵士!
  李绍未料到他们没有跟进阁中来,当即大叫:“堵住他们!”
  高台之下的神策军士并不知道台上发生的事情,还在竭尽全力地冲杀表演。球场边缘却突然涌出数十名披坚执锐的甲士,毫不犹豫地奔跑冲杀上前,手中刀剑挥出,场上的马匹全都狂嘶起来——
  十八匹马,马腿皆断,一片哀鸣!
  马上的神策军士一时慌了神,有的纵身跳马,更多的却被马儿摔在地上起不来,被那些陌生甲士毫不留情地一刀一个解决掉。不过片刻之间,十八名神策军士已全部丧生!
  太阳映在那飞旋的球上,又猛然砸落下来——
  鲜血环绕着含元殿的高台,高台之上,乌泱泱百名甲士将高仲甫、孙元继团团围在了中心!
  ***
  今日的阳光,未免太过猛烈了些。
  京兆府在皇城西南光德坊,路途不远不近,但同大明宫是两个方向。段云琅心中其实想直接去大明宫的,他不知道为什么阿染要写这样三个字,但他相信阿染不会诳他,她说京兆尹,那就京兆尹好了。
  谁知京兆府大门敞开,几进院落数间科房,却全是空的。
  段云琅心头疑云密布,偏生太阳还照得朗朗乾坤一片澄净。他身为亲藩,也不该与京官多作亲近,正要离开之际,里头忽然跑出来一个人。
  冠带凌乱,满面惊惶,怀中还抱着老大一个包袱,跌跌撞撞地跑到前院来,推开他就要往外奔。
  “——杨增荣?!”段云琅叫出了他的名字。
  杨增荣转过身,呆愣愣地看他半晌,突然脚下一软,竟瘫跪了下去,“五殿下!”
  段云琅皱眉,声音冷定:“这是怎么回事?大白天的,你们京兆府竟如此旷职?”
  “五殿下!”杨增荣却好像全身都是软的,不停地发着抖,官服与地面摩擦,在白昼里发出令人恐惧的窸窣声,“崔慎……我……我不敢去啊五殿下!”
  “去哪里?”段云琅隐隐感到了什么。
  杨增荣却全是一副癫狂错乱的样子,“崔慎带兵……带兵……我怎么也想不到,李绍会改时间啊!我们约好了的——五殿下,”他眼睛突然一亮,“还有救的五殿下!您还有羽林,您还有羽林啊!”
  段云琅的手掌渐渐在袖底握成了拳,秋阳照耀之下,汗水渗入了后领。心头的疑惑与恐惧却渐渐聚积成压顶的乌云,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崔慎、李绍,这是要造反吗?!
  可是,可是他们就算造反——与阿染何干?阿染为什么会牵扯进来?
  是——是父皇……是父皇命人带走了阿染的!
  他一时想哭,一时又想笑。
  自己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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