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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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习惯孑然独立,要安静得恍若空气。
豪华的欢娱之中,寂寞总如潮水蔓延,如兑了黄连的苦酒,何子岕却是一杯接着一杯,舍不得那飘然若仙的感觉。高台上仁寿皇帝的笑脸渐渐模糊,似在自己眼前,又似是离自己那么遥远。
添酒的宫婢瞧得何子岕薰然的脸色渐红,眸中已然有了醉意,便不敢再将他面前的酒杯注满,而是悄悄换了茶来。
茶与酒的味道,何子岕此时已然分不开,他只感觉自己的身子不受使唤,好似要滑落到紫檀木嵌螺钿的曲腿坐椅之下。生怕仁寿皇帝怪罪,他使劲撑着面前的高几,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浅褐的茶水,湿哒哒沾上了云水青的锦衣。
“七皇子醉了”,恍恍惚惚间,何子岕听得有婢子将娇柔的声音放低,却透出几分不耐烦的语气:“寻两个小太监将殿下扶至偏殿,快去叫小豆子过来侍候,也不晓得殿下有没有捎着衣裳。”
何子岕只恐仁寿皇帝不喜,努力支撑着早便不听使唤的身子,想要驳斥那宫婢的话语,在旁人听来,却只是几句含糊的呓语。
紧接着周围便是一片静默,扶在自己身畔的那两双手也温柔了许多。何子岕迷迷糊糊间听得何子岑低声斥责着什么人,然后他便恍恍惚惚地好似浮上云端,不觉欢喜地笑出声来,再伴随着低低的呜咽声,又是一阵流也流不尽的泪水。
何子岑瞧着这个最小的弟弟一时欢笑一时痛哭,浑然不晓得他此刻在经历怎样的内心煎熬。只是扶着他到了偏殿,命人打水给他洗漱,吩咐小豆子给他换了干净的衣裳,再命宫婢速去做醒酒汤来。
一时是何子岑关切的声音、一时是小豆子急切的呼唤,一时又是仁寿皇帝放大却模糊的脸。满满一碗醒酒汤灌了下去,何子岕轻轻一叹,便再也记不清楚。
大殿之间,依旧是觥筹交错,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仁寿皇帝与阿里木身上。对于何子岕悄然地退席,几乎无人注意。
第三百六十九章 归宫
德妃娘娘是瞧着何子岑悄然退出去,问了绮罗才知道何子岕酒醉。
这个谜一样的男孩子远不如何子岚对人亲近,却不妨碍德妃娘娘对他的疼惜。只怕奴才们看人像菜碟,德妃使了绮罗前去照应,又在仁寿皇帝面前瞒下。
眼见陶灼华身份更添尊荣,德妃亦替她高兴。欣然举起面前的酒杯,冲陶灼华笑道:“如此大的喜事,还不快些敬你父王一杯?”
陶灼华亦是浅语低笑,与阿西、陶春晚、陶雨浓几个一同上前敬酒,并把陶氏姐弟引见给德妃娘娘,几个人谈话间言笑晏晏。
席间融洽的气氛一直不曾消散,借着与阿里木推杯换盏之间,仁寿皇帝眼中精芒稍纵即逝,却不得不再次正视陶灼华这个尚未及笄的女孩子。
此时此刻,他不再拿陶灼华以普通的闺阁女子相待,而是敏锐地意识到她身上维系的东西大约比自己预料的更加丰厚。
仁寿皇帝私心揣摩,阿里木能重夺王位,算得上是位心思缜密的人物。他若只想报达陶超然昔日之恩,大可惠及陶家姐弟,却无须给陶灼华这样的尊荣。
能得了阿里木青睐,还不惜叫自己守着满朝文武表态,许下陶灼华后半生的安逸,仁寿皇帝笃定这里头大约还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便对陶灼华更加好奇。
昔日陶灼华无声无息间便对大裕景泰帝的爱妾刘才人等施以援手,植善因种善果,才有鹰嘴涧一役刘才人的人全力以助。仁寿皇帝记得清清楚楚,援军里头也有阿里木的一支队伍,无声无息对杀手们包抄在后。
能调动波斯人一起出手,显然不止因为陶灼华身为陶家外甥女这么简单的身份。仁寿皇帝目光炯炯,打陶灼华身上闪过,不由替何子岑点了个赞。
若不是碍着何子岑曾说,大丈夫要先立业后成家,更碍着何子岑说过他自己的姻缘要他自己做主,仁寿皇帝真想现在便颁一道圣旨,将陶灼华实实在在圈进赵王府里,叫两个小孩子凑成一对夫妻。
何子岑安顿了何子岕回来,宫婢已然将残羹撤去,几个年轻人重新并成一席。
阿西一侧坐着陶雨浓,另一侧便是陶春晚,他终于得偿所愿,与陶春晚悄悄说起话来。只怕厚彼薄彼,便热忱地唤了陶灼华一声妹妹,又轻轻说道:“妹妹,待忙过这一阵,我再替你和春晚制些防身的好东西。”
当晚在鸿胪寺馆内的宴饮一直持续到天明,一则庆贺两国缔结友好的联盟、二则替阿里木与陶灼华这对父女贺喜。两国群臣们也是不醉不归,借着机会各自攀谈,场面热闹至极。
何子岩郁闷之极,又不敢表露出来,在年轻人这一席上也只得稍安勿躁,端着一贯和煦疏朗的笑容,不时与何子岑和阿西说话,偶尔与陶雨浓喝上一杯。
他瞧不惯陶家的出身,却又不得不敷衍应对,面对其他人的熟稔与随意,便显得格格不入,连笑容便僵硬了几分。
何子岩生怕失仪,只得趁着不胜酒力出来更衣。立在阶前斑驳的树影下,何子岩命宫婢去取杯薄荷茶给自己醒酒。瞅瞅无人注意,悄然唤了自己的心腹内侍过来,要他连夜将消息递给谢贵妃。
澄碧的薄荷茶盛在汝瓷金线盅里,宛若一汪碧玉生津,从头到脚都透着爽利。
何子岩连饮了三杯,浇灭了方才浮躁不安的情绪,耐着性子重回大殿,想听听还有什么动静。此时他才恍然发现,这么重大的场面,何子岱却一直未曾出现。
两国合谈的初步意向达成,仁寿皇帝等君臣还要留在鸿胪寺馆与阿里木的人继续磋商细节,送了陶超然一家离去之后,德妃娘娘第二日午膳之前便带着陶灼华回了长宁宫。
德妃到是发自内心替陶灼华开心,想着昨晚一宿未睡,要她先回去阖阖眼,晚间约着何子岚一同来用晚膳。
陶灼华告辞而去,德妃这里还喜滋滋与绵绫说道:“这才是因祸得福。灼华这丫头从小就没得过父亲的关爱,还被瑞安那毒妇送到了这里。好在如今有了波斯王的庇护,往后走路更能将腰板挺得笔直。”
绵绫咯咯笑道:“灼华郡主自来就将腰板挺得笔直,若不然她哪里能等到如今波斯王才来替她出头?娘娘您忘了,郡主来咱们这里的第一个冬天,就将谢贵妃闹了个灰头土脸,现如今内务府已然被娘娘牢牢把持在手上。”
说得德妃娘娘到是淡淡一笑,与锦绫说道:“小妮子伶牙俐齿,竟敢连本宫也打趣上。不过话说回来,灼华从前行事便既犀利又缜密,不声不响结下几多人脉,真真叫人喜欢。出去使人给本宫送个口信给清平候夫人,叫她明日进宫。”
锦绫答应着下去,德妃娘娘在榻上歪了一歪,却只是不困,独自一人陷入沉思之中。儿子的心事渐渐明晰,仁寿皇帝那里却迟迟不曾开口。生怕错过了这么好的姻缘,德妃娘娘便要传了亲妹妹入宫,想要寻个什么法子替仁寿皇帝添把火,也成全儿子的心意。
晚间陶灼华果然约了何子岚一同来长宁宫陪着德妃娘娘用膳,此前何子岕被内侍送回,何子岚专程过去探看,此刻脸上还挂了丝愁容。
德妃知她是为何子岕担心,便笑着拍拍她的手臂道:“男孩子哪个不是醉上几场才能长大,你莫要担心。本宫已经问过了子岑,子岕只是饮了些葡萄酒,想来后劲不大,全当好生睡一觉解解乏。”
何子岚唯唯应诺,谢了德妃娘娘的好意,只牵挂着方才兄弟情绪低沉,也不晓得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事,只得耐着性子问一问。
此时陶灼华被波斯王收为义女的消息方才在宫里传开,便有木昭仪等几位与德妃相契的嫔妃各自准备了礼物送去青莲宫。晓得陶灼华在德妃这边,便又亲自过来贺喜,何子岚方才晓得陶灼华有了另一重身份,不由深深向她注目。
第三百七十章 谋皮
昨夜的酒宴到了后半场,何子岑昨晚终于逮着机会单独同德妃说过几句话,晓得是德妃安排何子岱去寻高嬷嬷,眼眸不由暗了下来。
如今几处人马兵合一处,有些资源早便共享。是云掌柜那里先查出了那所谓的言五便是从前的许长佑的底细,后头何子岑兄弟又发觉何子岕并未与这高嬷嬷这老仆断下联系,反而跟许长佑搭上了关系。
及至秋香招认用来毒害茯苓的丸药是从高嬷嬷的小院流出,何子岑霍然发觉,自己那位美若谪仙的兄弟身上也好似扑朔迷离。
母子二人不便总在一处窃窃私语,何子岑便要德妃安心,待何子岱拿回高嬷嬷,一切从长记忆。
第二日夕阳西斜时,何子岱已然在回宫的路上。
错过了头天鸿胪寺官的宴饮,少了在仁寿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于何子岱来说都无所谓。揪出前世幕后的真凶,保得何子岑往后的天下海晏河清,才是他这辈子重生而来最该做的事情。
一个老奴才出宫了也不消停,何子岱前几日查到许长佑的豆腐坊,本待寻个什么借口将这所谓的“严五”连同他的伙计一锅端走,却发觉对方已然歇业多时。
再狡猾的狐狸也有踪迹可导,何子岱首先想到的便是许长佑在京郊那处产业。拿着内侍抄来的房产地契图略略看去,何子岱恍然觉得那个地方有些熟悉。
再仔细瞅一瞅,原来那个地方就是自己曾带何子岕去跑马的那处树林后头。
许长佑狡兔三窟,算不得让何子岱吃惊。只是拿着两世为人的经历,何子岱敏锐地记起当日与何子岕在林间休息,何子岕眼望树林北方那一闪而逝的慌乱。
此前云掌柜指过这个许长佑是许家的后人,当时两兄弟碍着何子岚姐弟的薄面,并不愿去翻旧帐。今次既是又与高嬷嬷牵扯上,何子岱自然不想半途而废。
他以身子不适为由缺席了与波斯君臣的会晤,却将全幅注意力放在这处庄子上头,带着几个暗卫悄然潜进庄里,想要仔细瞧瞧这处地方。
化身言五的许长佑心比长高,奈何除却满腹愚孝外并没有旁的本事,便是建下了这所庄园,也不过暗地里供奉着许家人的牌位尽尽孝心。
何子岱一身功夫早便出神入化,他命暗卫留在外头接应,独自一人从许家祠堂的窗户穿入,果然瞧见了里头悬挂的许大学士与许三生母的画像。
许大学士临河湿鞋,导致晚节不保,本是不争的事实。昔年先帝下令将许家男丁斩首,不意这里竟有条漏网之鱼。
若真是这个许家的后人在煽风点火,不晓得做为许家外甥的何子岕如何选择。何子岱想到何子岕那日那个慌乱的眼神,便晓得他十有八九是知情人。
足尖轻轻一点,何子岱宛若一缕云烟悄然翻上树梢,又借着树枝的轻轻一弹便飞上了许家并不算高的院墙,他无声地招呼着几个暗卫,着了黑色夜行衣的身形簌簌,不过片刻间便消失在郊外静谧的夜色中。
何子岱连夜入城,却晓得鸿胪寺馆的晚宴彻夜未熄。他不便此时现身,只命人悄然寻了赵五儿来向何子岑递了句话,又趁着夜色深浓先潜回自己府中。
谢贵妃是睡去之后又被李嬷嬷从榻上唤起,晓得何子岩连夜派人入宫,霎时便没了睡意。她手忙脚乱地将搭在榻边的玫红色飞云覆彩寝衣穿起,将头发松松一挽便命李嬷嬷将人带入暖阁。
来人是何子岩的心腹,自然将宴会上的场景描述得分毫不差。
谢贵妃听得不过一夕晚宴,陶灼华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波斯的公主,不由得两眉弯弯蹙起,冷冷斥道:“她到会钻营,从前以一个商贾之女的身份成了瑞安长公主府的长女,如今又是平步青云,竟做了那蛮夷之地的公主。”
来人躬身回道:“娘娘,这到不重要,楚王殿下担心的是今次合谈的功劳尽数归于赵王,陛下要与波斯交好,往后会对赵王殿下与这能钻营的丫头更为倚重,于咱们的大事不利。因此想着能早一刻便是一刻,务必将消息递给娘娘知晓。”
谢贵妃晓得这是何子岩在催促自己赶紧着那几位将军快些行事,闷声哼道:“这些本宫都晓得,你速速回去转告殿下,叫他人前人后沉住了气,可莫有半点急躁落进旁人眼里,余下的本宫自会替他安排。”
打发了何子岩的人,谢贵妃再无睡意。她命李嬷嬷去瞧瞧叶蓁蓁可曾睡下,及至李嬷嬷转身,谢贵妃却又改了主意,眼望叶蓁蓁寝宫的方向冷笑道:“妮子一味装傻,难道真当这叶家是她一人的天下?”
也不顾更深露重,谢贵妃命人将炭炉中再燃些银丝霜炭,烧得四壁如春。复又叫李嬷嬷研磨,自己倚着大迎枕给叶蓁蓁的叔父,叫人连夜送出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