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劫-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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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笑起来,把脸凑到他耳朵边:“你说好不好?”
她描述的场景是他这辈子最可望不可及的快活日子,刘弗陵眯起眼睛,望着顶上遮住了阳光的树叶微微弯起嘴角:“好。”
“到了晚上,五哥会搭起高高的篝火,大哥二哥三个四哥和嫂嫂们围着篝火跳舞,我们不理他们,我们偷偷到后山腰的湖边去看星星。”
他笑,放松下来,似也随着她到了那天高地阔的天界里去了。单手揽了她的肩膀,让她能靠得舒服些。他声嗓也变得迷离,浑似堕入那不可能的幻境里:“我们带条薄毯,躺在草地上,听湖水流动,看星光闪耀。困了就睡,醒了就起来。渴了俯首就能喝到甘泉……”
“饿了我就给你抓鱼吃!”她急急说了一句,仰头朝他一看,“你可不能去湖水里抓鱼。那水凉得厉害,冻着了怎么办?”
他脸上的笑凝住,眼角越发温柔:“我连一条鱼都抓不到,怎么养活你?”
绿衣脸庞一红,扭身低头,前额抵在他胸前:“不要紧。我们可以让五哥去抓鱼。你只要好好的陪我看星星看太阳就够了。”
细嫩的指尖揪住他腰侧的系带缠绕着,她的担心都在那颤巍巍的嗓音间。她是真心事事想着他,无关国事,无关他身处何位。在她的眼里,单单就关注他这一个人而已。满心满意的满足,这种充实踏实的感觉,使他一颗漂浮不定的心也似慢慢找到了彼岸可依靠。他说:“好。”
绿衣满足的笑了,伸长手臂去抱他,长长叹气:“真好啊!要是这都是真的就好了。”
她不是不向往从前的自由快活,可她却情愿藏起自己的翅膀,留在这处处是深渊的危险境地。哪怕这不过是她的个性使然,刘弗陵觉得,自己也该满足了。不能再贪心,要得太多,只怕最后会失去更多。
他反手也将她松松圈着,良久,听到她浅浅的呼吸,他唤她:“绿衣。”
李绿衣闭着眼睛,虽有点儿凉,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心安舒坦。她抱着他,鼻端是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脸颊是他身上温温的体热,她翘着嘴角,在做最美好的梦。不愿开口,只从鼻端轻轻哼出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那样孩子气的撒娇。
“你引荐的那位神医医术很好。”他轻轻抚着她柔软的发,轻声说,“我用了几服药,已觉身体大有改善。再坚持吃上几副,恐怕就能药到病除了。”
绿衣眨了眨眼睛,仰头看他,昂着脑袋,这模样甚是叫人心软无奈,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带着那样欢喜的光点。她问:“真的会痊愈吗?我其实很担心,而且徐安总说太医署的医者已是最好,江湖郎中,再有威名,也只是会些唬人的手段。你喝的那些药,每次我都躲在小厨房外面等着,偷偷的想替你先尝一尝,可是徐安真坏,他一直盯着一直盯着,我没有办法替你先尝。”她边说边露出懊恼的神情,可怜又心疼的望着他:“那些药很难喝吗?”
他竟不知道她会一直在旁边守着,看着,只是为了替他尝一尝药的味道是不是叫人难以忍受!刘弗陵心口压着一股汹涌的气流,那句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他低唤了一声“绿衣”,用尽了全部的深情和力气。他张开双臂将她搂到怀里,轻轻的,不敢用了力气,伤到她丁点儿。可是那想要将她揉碎了藏到心底最深处的冲动,又似一簇又一簇横生的绿植,在他心头乱窜。
他不断的唤着她的名字,非如此无法排遣心底的感激感动与难过。他说:“幸好你没喝,真的很难入口。”嗓子亦是哑了。
绿衣心疼的抬手在他后背轻轻抚着:“我知道。可是你们汉人都说,良药苦口。你看,你都说有用了。六哥,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以后,我们才能有机会去见我的哥哥们。”
她将最后一句说得低了,自己也知道绝无可能。可即便如此,她没有想要离开。她想要留下来了,这座城,也许不适合她,也许她永不会喜欢,可是如果他不能走,她就愿意留下。愿意在这座城市里,愿意在那座宫殿里留下。哪怕曾与刘病已在一起,她未有过这样的念头。汹涌的,澎湃的,像是她的世界里少了他一个,再美的星星,再广阔的草原,再无忧无虑的日子都叫人觉得乏味,不单是不愿回去,就是连想也不愿去想了。
她说:“我会好好陪着你的,你不要担心。以后,你每喝一次药,我就替你做一回糖糕。我也会做很多很多可口的食物,不单单是骑马舞刀。”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推开他,虽脸颊发红,却仍旧双目向前一本正经的望着他。
那样一双对未来充满了期待的眸子。刘弗陵抬手,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微微叹息,他说:“绿衣,你要回去。回到你来的地方去。你的五哥,你阿爹,你阿母,他们都在等着你。”
未料到他会说这样子的话,绿衣满胀的心似被一根银针猝不及防的扎了个洞,一下子泄了气,冷了意。她拉下他盖在她眼睛上方的手,一眨不眨的望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想要赶我走?”
赶她走?不,他绝不愿意。只是,他不能留她了。刘弗陵低下眼,微微摇了头:“不,我只是想让你先行前去,替我看日出日落,瞧月明星稀。有朝一日我会来找你,陪你一起看日月星辰,饮流水捉游鱼。”
他低声浅浅说着,绿衣的眼眶却已然红了。她拨开他的手,往后退着站了起来,一张小脸满是失望伤心:“你不要骗我。你不会来找我。你只是想要遣我走,你不会来找我。”她哽咽着,抬臂横到眼下,扭转了身去。(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六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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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她伤心,他万般不愿。刘弗陵起身,直想上前将她箍到怀里,好言好语的宽慰她,想尽一切办法令她开心,使她释怀。可是他不能,他无法,万事皆备,她必须要走。
上前两步,他在离她只有一掌距离处站住,抬眼望去,牵着马儿站在前方的金赏已侧转身去,仰头眺望着远处,留予他们相处的空间。刘弗陵心中叹息,抬眼亦随金赏往远处遥遥的望去,那里有农家炊烟,有万亩良田,有青山,山下有潺潺的溪流。可就是眼前这些,也不过是瞬间的云烟过眼,他自出生就被困在那座牢笼里。由始至终他肩上担负都是千钧,身为一国之主,他如何能不顾一切舍弃家国天下,单单来成全自己的儿女情长。那不仅是不孝,更是不义,他可以做刘氏的罪人,却不能辜负天下万民。
“绿衣,”刘弗陵慢慢收回了视线,缓声说道,“我从未瞒过你,自你识得我的第一日起,就知道我身在何处,是如何的不得自由。”
绿衣咬住了嘴唇,第一次觉得心尖发痛,那尖锐,比刀尖更锋锐生疼。此时此刻,她才惊觉,他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跑到了她的心尖上去。欢喜的时候,全天下都明媚,单单因他一个笑颜,难过的时候,也仅仅是他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令她似被剜心掏肺般痛苦。
“你留在这里,我不能安心。”
这一句话,似一记重锤,击溃了李绿衣所有的坚守和固执。她猛扭身回头,自己不知,却已是泪流满面,她持着最后的恳求,哽咽着问:“我不要你的保护,我能自己保护自己也不行吗?我不会闯祸,不会给你惹麻烦也不行吗?”
刘弗陵叹了一声,唤她一声“绿衣”。李绿衣两手遮面,呜咽着哭起来:“我知道你迟早会赶我走。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快。我才觉得日子这样好,你就要赶我走!”
边说,边胡乱拿袖子擦着眼睛。刘弗陵亦是心痛难当,抬手要替她擦泪,她往后一躲,红这一双泪眼牢牢的望着他。那眼里竟无恨无怨,只哀哀凝望着他,似冰雪袭来,冻住了他的心。刘弗陵微微闭上了眼睛,难以承受那锥心的感觉。
绿衣抿着唇,一张脸上又红又是眼泪,乱糟糟的,她扭过身去不说话。闷着头开始往前走。
渐渐落下的夕阳余晖照在她纤瘦的身上,将投射在地上的那道身影拉得极长,萧瑟顾冷。
有轻微的风刮过,拂在脸上,隐隐带着凉意。
“绿衣,”他喊她一声,“绿衣。”又是一声,他有千言万语想和她说,可此时此刻除了唤她的名字,竟全无办法。刘弗陵头一次觉得这样无可奈何。他把手伸出去,想要拥住她,可晾在半空,却没能够继续向前。他垂下眼,那种失意、无力、颓然,就好似前一刻的狂喜,不过以加倍的分量朝他涌过来,直叫他难以承受。
忽觉身前重重一撞,温暖袭来,有人紧紧抱住了他。绿衣哭着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么?为什么非要我走?为什么非要我走呢?我会乖的!我一定会乖乖的!”
刘弗陵叹息:“绿衣,你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你在我身旁,总有一日,我会无法保护你,令你受伤,甚至是……失去性命!”
“你是我的命,若是有一日你遭了毒手,你猜我会如何?只怕是会疯了吧。”
绿衣鼻子渐堵,抱着他不肯放手:“那你见不到我就好了?刘弗陵,我不要离开你,你听好了,我不要离开你。我什么都不怕,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会保护我自己!”
“绿衣。”他无奈。她急得抓住他的手臂:“别赶我走,别赶我走好不好?”
从未见过她这样惶急,这样无助,这样楚楚可怜的求着别人。若是为了别的缘故,刘弗陵想,就算是要他豁出性命,他也定不愿意令她失望。可是眼下不行,若是此时心软,往后会危机的会是她的生命,他不能用她的性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也许。
深吸口气,他轻轻推开她,告诉她:“你身旁的那个人,我已着人去救他。倘若一切顺利,一个时辰之后他会在东侧城门等你。”
绿衣哭得眼睛都肿了,他说她身边的人,她迟疑的问:“你说谁?你是在说阿穆达吗?他怎么了?”阿穆达好好的在苏翁府上待着,怎么他要说“救”这个字呢?
刘弗陵见她眼中露出着急,微微笑了,心中是痛的,可一切都比不得她的安全。抬手以指腹轻轻替她擦着眼睛的泪,他说:“怕你担心,一直未曾告诉你,他进宫来找你,不过被长乐宫卫尉给擒住,被关了好些时候。”
绿衣听了着急,她竟半点不知道阿穆达叫人关起来了!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她急道:“阿穆达现在人在哪里?我要去救他!”
“别急,别急,”刘弗陵宽慰他,“皮肉伤是免不了的了。不过他嘴倒是硬,一直不肯开口多说关于你的事情。倒因此留了一条性命。我已安排妥当,你只需等着就是了。”
绿衣急道:“阿穆达出了事,我怎么还能等着呢!他被关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救他!”她一边说一边扭着身体,试图摆脱刘弗陵的禁锢。刘弗陵叹气,两手抓住她的肩膀道:“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要是再如此惶急,我便不再多说了。”
绿衣终于不动,凝着他,默默低下头来。刘弗陵抬手在她脸上轻轻抚了抚,转而替她将乱发拨到耳后,低声说:“令他如此遭罪,全是因我的缘故。他被带到将军府受刑,不过是因有人想从他身上得出些关于我的过失。往后好师出有名。然而幸好,府中有人将他的消息传了出来。眼下,他在长安是待不下去了,只好由你送他回去。”
“为什么?”绿衣不甘、不解,“阿穆达是好人!你也是好人!他们有什么道理来诬陷我们!况且要是我们走了,岂不是要落了个畏罪潜逃的罪名?而且,而且,牵连了你,那怎么行?不!我不走!阿穆达也不会走!”
“嘘~”刘弗陵安抚的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说道,“这其中的缘由你并不明白。我亦无法与你言说。总而言之,他是受了我的牵累。难保哪一日,你不会受我的牵连。届时,可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你之于我,重中之重,我无法隐瞒。”
绿衣抿了唇,料想到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心沉痛得难以忍受。
刘弗陵说:“你不得不走,走得越远越好,从今往后,再不要回长安来。再不要踏入大汉疆界一步。”
绿衣的一双手垂了下来,似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她内心里明白,无论她怎么纠缠,怎么哀求,怎么不同意。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叫她离开他的身旁。她不肯,不愿,不想,可是到这个地步,如果她还要坚持,未免太不顾及女子的自尊。她不懂汉人女子所说的矜持,她生在塞外,长在草原,她不知矜持,却有自己的骄傲与自尊。
她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