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门娇女-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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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对他来说,方云笙的地位也许轻如鸿毛;可是对于我来说,方云笙的分量重如泰山。
我看着满地的碎瓷片,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该怎么做。我本来是想请求元存勖,帮忙劝说他的哥哥,至少不要再伤害、折磨方云笙。
可是,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和他,又变成了水火不容的关系。连庆生会那天留存的唯一一丝好感,在此完全泯然无存。
离开舞月楼的时候,眼泪再次不由自主的流下来,又懊恼,又悔恨——不肯克制自己,不肯屈就于他,终究搞砸了这一切。
一开门,发现门外已经站了三四个人,做好了随时冲进去拉架的准备。苏曼芝拉住我,劝道,“什么话好好说——”
我掰开她的手,什么也没有说,径直下了楼。
第七十八章爱本无争
大哥和母亲知道了方云笙被捕入狱的事后,也在一直四处寻人想办法。只可惜现在上海的警察厅大部分都控制在日伪政权的手里,也就是元氏“同盟者”的手里,但凡是稍微有点正义之心的人,基本都已经被挤兑走了。对我们而言,不仅找不到可以求助的熟人关系,连想花钱打点都不知道该给谁送——主动权已经被牢牢掌握在了元存劭的手里。
我父亲去世时固然存了三十万在香港的汇丰银行,但是那是为家族储存的母金,非到危难之际不能动用。大哥思量一番,决定让我先从账上取出八万块钱——去年生意不好,这笔钱恰好是去年年底开支完各地员工薪资之后的溢利部分。大哥让我先以此去和元存劭谈协议;剩下的两万,他再从朋友处去拆借一下,由此不必动用父亲留下的那笔钱。
这是要钱的部分。
我没有和大哥他们提起“要人”的部分——虽然之前动了火气,但现在理智一点的想,既然元存勖自己说那不过是个玩笑,那么我就先当一个玩笑看。
和元存劭的商谈才是关键。他肯放人,方云笙才有生机。
正在焦灼的思量之间,仆人来报,说方文氏来了。母亲听了,忙和我一起去接待。
早已听母亲说,我不在家的时候,方文氏已经来了几次,自然是为方云笙的事情焦心,在家也是坐卧不安。虽然距离王公馆路程遥远,有没有私家车,可她还是不辞辛苦的一日一趟。
走进客厅,只见的她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其他两个孩子想必放在家里了,正在哄孩子睡觉。见我们进来,忙把孩子递给跟来的乳母,站起身来问好。
“怎么不在家好好歇歇?不是说有了消息会立即给你送去吗?看看,天这么冷,再把孩子冻坏了——”母亲不忍的说道。
“还是想来看看二小姐。”方文氏瑟瑟的说,眼角红红的,像是刚抹完泪。
数日不见,我愕然的发现年轻的她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虽然梳洗整齐,但一脸焦虑万分的神色无以掩盖。她的鬓角竟然隐隐现出了几丝刺眼的银发,在一枚玉簪的映衬下,闪着凄怆的光芒。
这一幕,让我的心里不禁一阵酸楚,为之而痛。
固然,我曾嫉妒过她,也曾不喜欢她——尤其在我刚回家的时候,坦白说,每一次见面对我来说都是折磨,我无法坦然接受这个抢走了方云笙的女人。
可是,岁月流转,时过境迁,我已经将一切看淡。王家之合家团圆,方家之锦瑟和谐,于我便是艳阳天一般的晴好。
“涓姐,你不必太过焦急,我会想办法救出云哥的。”我走上前,宽慰道。
方文氏忽然紧紧的拉住我的手,跟着便跪了下去,道,“二小姐,夫人,求你和大少爷好好商量一下,一定想办法救云笙出来啊!我这辈子给王家做牛做马都甘心情愿,只求你们救他——如果他不在了,我们母子可怎么活啊!”
说着,她又低声哭泣起来。我和母亲忙把她搀扶起来,道,“别这样,我们自然是不遗余力的。不会让方云笙有任何闪失。你放心。”
见我和母亲如此恳切的回答她,方文氏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这时,孩子哭起来,母亲便叫她抱着孩子一起去内室坐会儿,聊聊天、宽一宽心。
临走时,方文氏忽然想起来什么,道,“二小姐,一会儿文澍说要从学校过来,想见见你。”
“哦。”我心中不由得一痛,含糊的应了一声。
“如果文澍说错了什么话,求你不要怪他,他年轻、不懂事。”方文氏长叹一口气,道。
“我不怪他,只求他也不要怪我。”我低声道。(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七十九章 别意短长
(全本小说网,。)
自上次别后,这是我和文澍年后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次见面。他似乎沧桑了不少,白皙的脸上残存着胡茬,好像太过匆忙似的,都没有来得及刮干净。
许久不见,似乎已经要习惯;然而乍然一见,还是不可避免的尴尬。
“你来找我?”我看着文澍,有些心疼,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嗯。”文澍看着我,眼神和我一样满是哀色。他走上前一步,似乎想走近我一些,却又迟疑的停住了。
“听说姐夫是被元存劭陷害的?”
“不是陷害。”我说。原来文澍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似乎有些诧异,“不是陷害?”
“云笙的确给我家送过药。只是,元存劭看不过他帮我们家,所以才要耍这么狠的手段。”
文澍恍然,点了点头,“原来这样。”
他也许并不知道为什么方云笙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给我家送药。
“你找过元存劭了?”
我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
我简单说了元存劭要十万块钱的事,并要求他保密。
“你打算给吗?”
我仍旧点了点头,并不去看他。他的心里,一定在想,如果换做是他,我会这么做吗?拼着自己的嫁妆、四分之一的家产,去做这样一件蠢事?
“你如此付出,是因为你爱他吗?”
文澍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让我不由得骇然。他是怎么知道的?
方家的人,连同方文氏,是不会跟他讲这些过往的。那是一个沉寂多年的旧事,已经被大多数知情人遗忘了的!
“文澍——”
我还没有说话,他就打断了我,“我知道,你并不爱我。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弟。”
文澍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也透着不容分辩的决然。
我不由得黯然一惊。文澍口中的那个“他”格外的刺耳、刺心。
“不,不是这样的。”
我摇着头,否定他的话。那一刹那,我的心被他从未有过的锐利刺痛了。
“我在方家的这几天,整日在他的书房里。在他的书房里,看到很多书、笔记、文字,都有你的影子。我甚至以为,那是你的书房。”
文澍缓缓的说着。他的声音很沉痛,像一块尖锐的石头,敲击着我的胸膛。
我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来找我了——原来是来找我确认这个事实。
“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已经变了。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回去。”我痛声道,为自己和方云笙的命运感到悲哀。可以想象,他还在自己的书房里留着我的书本、书签、剪纸,等等……都是些不起眼儿的小玩意,可是小得让人心颤、旧得让人爱恋。
“那么,我只想问你,你爱过我吗?”
我看着他,怔了片刻,深深的点了点头——希望和前面的问题与回答一样,他能够相信我。
文澍忽然受到了触动,走上前拥住我的肩膀。
“那你为什么不肯答应我?是不是因为你还没有忘记他。”
“我无法忘记他,这是事实。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不能接受你。”
“那是为什么?”
文澍盯着我,满含泪水。
“是我的错。我不想轻易陷入任何一份感情,因为我怕——怕受伤。我,比我自己想象的要懦弱。”
“如此,我可以等你,多久,都可以。”他的眼睛放射出一束亮光。
“不,你不要再等我。”我别过头去。纵然他可以等我,他的父母可以吗?总会有一天,他受不了父母的祈求,来要求我做些承诺的。而我,到时候可以给他所求的承诺吗?
“为什么?”
“我怕岁月太短,心病太长,白白浪费了你的时光。”
看着年轻的文澍,我忍住彻骨的疼痛,残忍的说出这句话。
他一脸讶然——像是刚刚听懂了我的解释,从而燃起了希望,却又在瞬间被浇灭了一般。
其实在我的内心,已经很明确的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有了距离,有了隔阂,再不能如当初一般,在秋千树下,在荷花塘边,说着那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情话了。
他默然了,怔怔的看了我许久,终于放开手,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第八十章相忆深深
两天之期转眼已到。我如约来到警察局,和元存劭见了面。
“钱已经准备好?”元存劭打量着我,眼睛里放着欲壑难填的光——整个屋子似乎都已经是白花花的银子的光。
“自然已经准备好了。否则怎会来见你?”我淡然道。其实钱款一时间并没有筹齐,但是不妨碍我先和他签订条件,再去慢慢想办法。只有争取出一定的时限,钱款不会成为问题。
“二小姐果然爽快。那么,何时签字?”他在桌上已经备好了笔墨。
“我要先看一眼方云笙。”
“哦,当然可以。让你相信他还没断气才行。”
元存劭的话都是带着酸酸的刺。我并不计较,只跟着一个警官走了出去。
到了监狱门口,一个狱警把我引到了一个单独的牢房。此时正是冬之末尾,春之开头,外面的气温已经升上来,可是这监狱内却冷气逼人,阴风刺骨,我纵然裹着厚厚的貂绒披肩,依然觉得骨头被冻得咯咯响。这里就像一个冰窖,简直要把活人冻成冰。
走进去,看到一个人正坐在地上抱头面壁,他似乎有些呆了,连走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云哥。”我轻轻唤了一声。
方云笙抬起头来,看到我,忙站起身,又诧异,又欢喜,道,“槿初,你怎么来了?”说着,他匆忙的理了理身上的衣袖,拍了拍尘土。
我看到他还穿着自己的衣服,虽然脏了一些,破了一些,但并没有换上囚服,暗想那些狱警也许还没有折磨他。可是再看他整个人,才几日不见,鬓角的头发竟然出现了几缕花白,像是苍老了十岁,我不由得又心痛,又愕然。
他是多么自珍自爱的一个儒生,此刻却被人落进这么一个丑陋肮脏的地方!不知道他的心里是怎样的难受和痛楚!
“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我摸着他额头的一道伤痕,拿起手帕给他轻轻擦了擦,眼角不由得湿润起来。
“没有。我还好。你不要担心。”方云笙紧紧的攥住了我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低下了头。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
我忍不住滴下泪来,拥到他的怀里。
“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甘心情愿的。”方云笙沉声道。
甘心情愿。他的半生里,固然有过退缩,有过放弃,有过纠结和不舍,但是命运自然而然的走到了这一步,焉有可悔、可恨的地方?无论当初还是现在,他唯一不会放弃的就是这四个字。
——爱到深处,便是情愿。情愿为你做很多事,情愿放下一切为你,哪怕不能成功,也情愿妥协受难;哪怕不能共度一生,也情愿风雨兼程。
也许正是他始终如一的甘心情愿,如泰山一般定在我的心房,是折磨,亦是力量。
他看着我,忽的张开双臂,紧紧的拥我入怀,许久,才缓缓说道,“槿初,我只求你一件事。”
“——是不是让我帮你照顾孩子?”
一看到他的眼神,我就猜出了他心里要说的话。也许这便是李商隐所写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吧!只可惜,我们的灵犀七年未触,今日还能相通,反而更让我感到痛心。
“是。槿初,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帮我做到的,让我的孩子平安长大。如果我出不去了——”
“不会的。”我情不自禁的抵在他的胸前,祈求着不要让他说出来——因为我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他活着,固然不能和我在一起,却仍然以一腔热血暖着我;如果他死了,我的世界将跌落谷底,永无白昼。
如将我心变你心,始知相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