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墓兽-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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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深处,光听这名字,就让两个姑娘满心欢喜。她们约定以姐妹相称,一个叫欧阳安娜,一个叫欧阳安幽——阿幽很喜欢自己的新名字。
三月,北大校园的枝头爆出嫩芽。安娜带着阿幽,来到历史系课堂门口,迎面堵住鄂尔多斯多罗小郡王。
“孛儿只斤·帖木儿同学,你看看这是谁?”
欧阳安娜摆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将阿幽推到他的面前。
“这……”
小郡王没穿蒙古衣服,一身笔挺的小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犹如刚吃完洋墨水的留学生。
“女大十八变,这姑娘你认不出了?”安娜到底是青帮老大之女,面对蒙古王公贵族毫不怯场,“小郡王贵人多忘事啊。民国四年,袁世凯称帝时,在北京地方法院,你竟把这姑娘当作奴婢带走。中华民国,朗朗乾坤,法律保护人身自由,你还当是在满清吗?”
北大校园,小郡王被骂成满清余孽,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阿幽不再是小女孩,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美少女,只是乌幽幽的大眼睛没变,怯生生地低头,害怕又被抓住,送到骆驼背上押往大草原。
“我……我认错!”堂堂的蒙古郡王,头一回主动向两个黄毛丫头认错,“欧阳同学,我承诺立即还给阿幽姑娘自由身。”
“空口无凭!把当初的卖身契还给我们。”
小郡王只得答应,给王府发了电报。五天后,一匹快马从鄂尔多斯披星戴月而来,将卖身契送到手中。
欧阳安娜当众烧掉这一纸卖身契。她告诉身边同学们,人与人生来自由平等,哪怕是主仆关系,绝不能再有人压迫人的现象。一时间,师生纷纷鼓掌。
远处有个留着八字胡,土布大褂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颔首称赞:“仲甫老弟,看来你们《新青年》杂志卓有成效,改变中国之命运,自斯时起。”
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头发微秃,毕恭毕敬:“校长先生,您谬赞啦!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当上下而求索。”
第十二章 圆明园的名侦探
安娜在北大校园烧卖身契的这天,后来被记录在中国近代史上,妇女解放的那一章。
同一日,城外的圆明园,秦北洋正跟九色考古似的寻找荒烟蔓草里的残破石雕。
乾隆皇帝最爱的宫殿前,有个石头围棋盘,也许乾隆与和舛酝觇等嗽诖硕赞墓�
他做了几百枚黑白棋子,与九色下棋。幸好园子荒无人烟,要是被人看见他跟狗下棋,要么是他有精神病,要么就是狗被邪灵附体了。正当他俩下得起劲,有人夹起一枚黑子,放到要害点位,吃掉白子的大龙。持白的秦北洋怒不可遏,却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叶探长!”
名侦探叶克难,还是一身潇洒的长衫,缠着围脖,浓黑眉毛加上胡子,摘下白色礼帽,摸着九色的脑袋:“你居然会下围棋!镇墓兽的秘密,无穷无尽啊。”
数日前,秦北洋给北京警察厅的叶探长写了一封匿名信,相约在圆明园相会。
叶克难收到信后,心想坐拥百万白银财富的达摩山伯爵,落魄隐身废弃的皇家园林,倒也符合大仲马小说的气质。
“春节前的小年,腊月二十三晚上,德胜门内陇西堂灭门案,北京最大的古董商李博通被割喉而亡,通缉令上的工匠李隆悌,就是你吧?”
“叶探长,你是来抓我的?”
“地址还是我给你的呢!”叶探长撇了撇唇上的胡子,“幸亏你聪明,用了假名字。我想,你既然被当作凶手,必是看到了真凶的面孔。”
“刺客!脸上有刀疤的那个,我看到他了,但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啊,他们的杀人手法进步了很多,简直越来越可怕了。”
秦北洋讲述了在陇西堂的所见所闻,包括辽代木雕佛像里喷出的迷药,假扮萧燕燕说话等等,听得叶克难啧啧称奇。
“唐朝小皇子的棺椁下落——李博通告诉了佛像,也等于告诉了窗外偷听的刺客”
“国会议员,曲靖和。”叶克难皱起眉头,“我知道这名字,出身于湖南的名门望族,祖上是曾国藩手下大将,在湘江两岸有良田万顷。曲靖和早年留学日本,乃是交通部高官,主管铁路借款,新交通系要员。小皇子的棺椁落到他的手里,可不容易拿出来呢。”
“新交通系?”
“你说当今之天下,最要紧最有钱的产业是什么?”
“银行?实业工厂?煤炭铁矿?”
秦北洋连说了几个,都被叶克难摇头否决:“你忘了我们是如何在京沪之间往来的?”
“铁路?”
“不仅铁路,还有轮船、邮政、电话、电报……谁掌握了交通与通讯,谁就掌握了天下的流通——人的流通,货物的流通,还有消息的流通,这些都被交通部控制着。你说到银行,也没错,交通系还掌握着交通银行、中华汇业银行、邮政储蓄汇兑。”
“明白了,俗话说,铁路一响,黄金万两!”
“列强都想获得铁路特权,竞相巴结交通系。日本人控制了南满铁路,成了东三省的霸主。袁世凯倒台以后,新的交通系,为首的是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全属亲日派。”
“叶探长,您对北洋政府的时局,真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楚啊。”
“王士珍内阁倒台了,现在国务总理是段祺瑞。皖系、新交通系的政客与议员们,由小徐撮合在宣武门内安福胡同,成立安福俱乐部,曲靖和就是其中一员。”
“叶探长,你能从这个曲靖和议员手里,把唐朝小皇子的棺椁救出来吗?”
听到他们谈论这个话题,九色的双眼都亮了,放射琉璃色的目光。
“我可没权力去搜查。安福系的国会议员,又是新交通系,正当红呢。”叶克难暂时无法解决,便把语气放轻松,“北洋,数月不见,你还好吗?”
“一人一兽,天涯孤远,形同丧家之犬。”
秦北洋文绉绉地说了几句,身处在这圆明园中,不得不受到地气感染。
“欧阳安娜来北京大学读书了。前些天,我去看过安娜。她一直找不到你,甚为挂念。可我猜想,你就隐藏在她身边,对不对?”
秦北洋居然脸红了:“是,但我不能让她知道。叶探长,你也看到了,自从我九岁那年起,不,从我出生起,我就不断给别人带来灾祸,先害死了亲娘,又害死养父母,我爹如今被劫持到关外生死不明。而我所过之处,不是大屠杀,就是灭门案,上海公共租界的虹口捕房、海上达摩山的欧阳思聪、陇西堂的李博通……我就是一颗扫把星,若不是我,安娜也不会没了爹。与其给人带来灾祸,不如这样孤孤单单。对了,九色也是灾星,两个灾星在一起,一心复仇,不再牵连他人。”
“小子,你有种!可你哪知道女孩的心思?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也要答应我,就藏在这圆明园中,切勿轻举妄动。”
叶克难关照完,辞别圆明园而去。
然而,秦北洋内心已打定主意,今晚就要去寻找唐朝小皇子的棺椁。
是否带上九色同行?思前想后,秦北洋决定不带。九色能起到绝境逢生之作用,但这次并非是去大战,而是打个前站。若是今晚带上九色,一旦打草惊蛇,恐怕下次再无机会。
父亲送给他的三尺唐刀,特意在砥石上磨了半天,恢复一千二百年前,安史之乱中的锋利。
秦北洋走出圆明园荒废的大门,一双隐藏在黑布后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个少年……
春夜月色明亮,他没敢走北边的城门,怕被警察拦住检查,还是缒城翻越城墙。
绕过钟鼓楼,沿着屋檐下的阴影,不到地安门拐弯,到了帽儿胡同。北洋政府的许多高官都住这儿,戒备也比其他地方森严。
他还记得国会议员曲靖和的府邸,黑夜里的高墙大院,有茂密的竹林伸出院墙。
在北大修理房屋的这段时光,秦北洋练就一身翻墙绝技,三两下就攀爬上墙头。等到他跳入院子,心口的和田暖血玉一片滚烫,才发现出了大事儿。
第十三章 棺椁之恋
曲靖和正在卧室里照着镜子。
相比北洋政府和交通系的高官和议员们,他有一张年轻的面孔,不过三十出头,身材高挑瘦长,皮肤白皙鲜嫩,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放在湖南老家,就像沈从文笔下的“岳云”,白袍白甲,丹唇秀目。
说到丹唇秀目,他果然在给自己涂口红,画眉毛,还有各色的彩妆,用胭脂抹上腮红,竟变成一个娇艳欲滴的贵妇人。他又用布带将头勒紧,吊起自己的眼角,颇为痛苦但又很享受。接着就是“贴片子”,用榆树皮胶与真人头发混合,装饰美人的鬓发……戴网子、横簪、发垫,梳大头,戴水纱,最后戴上点翠的头面。
曲靖和穿上一套流光溢彩的戏服,终于从六尺男儿变身为戏台上的杨贵妃。
他——不,应该用“她”,用千娇百媚的花旦声音,咿咿呀呀地唱一段:“长空雁雁儿飞,雁儿飞哎呀雁儿呀,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这不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么?
“她”端起小酒杯,一杯复一杯,只把自己灌得微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加上一身华贵的妆容,真个是白居易所说的“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但见屋里摆设不少古物,唐三彩的侍女,《步辇图》的摹本,甚至唐朝古墓出土的冥器,这家具与帷幔的装饰也是大唐风流。
贵妃左摇右摆地步出卧房,来到清冷月光的庭院中。若是被人撞见,必以为杨玉环香魂显灵。“她”又用钥匙打开一扇门,果然躺着一具硕大的棺椁。
外椁竟有一座小房子般高大,又似运河上的乌篷船,两头高高翘起,飞檐挑壁的感觉。千年的上等梓木,依然保持坚固,那层鲜艳的朱漆,只有个别的脱落斑驳,仍能看到唐朝的人物与神兽画面。而在棺椁的一头,有个被斧头劈开的洞口,已被安上两块木板,暗格窗户似的保护起来。
三个月前,曲靖和听说北京最大的古董商,陇西堂的李博通新进了一件唐朝的大货。他以国会议员之尊登门拜访,才得以见到来自白鹿原唐朝大墓的棺椁,并且得知墓主人的真实身份——女皇武则天与高宗李治之孙,终南郡王李隆麒。讨价还价之后,最终以五千大洋成交。新交通系控制铁路,府中自有白银万两,曲靖和当天就付了全款,秘密运走了这副稀世的棺椁。考虑到年关将近,曲靖和要回湖南老家,他将棺椁秘密运入城北的一座寺院,谎称是自家的亲戚棺材。寺院兼营义庄,临时停放棺材也属正常,没有人会怀疑。过完年,曲靖和返回北京,从寺院中将棺椁接出来,奉还到帽儿胡同自家宅邸之中。
此刻,装扮成杨贵妃的国会议员,触摸着唐朝小皇子的棺椁,口中念念有词:“郡王爷,您是唐明皇李隆基的同父异母弟弟,奴家就是你的嫂嫂,来给您请安了。”
“她”又点上灯,棺椁旁有张书桌与文房四宝。“她”摊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在最右边写下几个大字“大周终南郡王祭”。这位杨贵妃写的是颜真卿体楷书,雄强圆厚,骨力遒劲,又不似女人所写。稍稍思量,她又落笔写下祭文……
这一篇,洋洋洒洒,竟有千言,显示出纯熟的文言功力。最后一段“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直接抄了韩愈的《祭十二郎文》。
国会议员曲靖和搁笔,来到棺椁跟前,踌躇再三,打开被劈开缺口的两扇木板。
“她”提着灯,往棺椁深处照去,外椁与内棺都破了洞,幽暗的光影之间,尘埃飞舞不定,依稀可见藏在罗衾下的两只高头履鞋的形状。
一阵冰冷的寒气,如同干冰的烟雾扑面而来。贵妃的嫣红嘴唇在颤抖,但“她”还是爬进了棺椁洞口。棺椁里冷得如同数九寒天,让“她”的四肢几乎冻僵。
如同噩梦或春梦一场,“她”已完全进入内棺,先看到五彩斑斓的鞋面,接着是躺在一床罗衾下的墓主人。
一个少年。
自幽冥黄泉三尺地下,自一千二百年时光的尘埃,自终南山与白鹿原,自长安大明宫,自洛阳太初宫穿越而来。
没有腐烂。
终南郡王李隆麒,十五岁而亡,栩栩如生,眉目如丝,发光可鉴人,犹如喝了一壶杜康酒,千年一醉,万年不醒。
曲靖和从没见过这样的少年,“她”屏住呼吸,缓缓躺在他的身边。这副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