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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镇墓兽-第2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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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宅邸门口有军人站岗护卫,这是九色的干爹常凯申,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派遣来的。常凯申夫妇从南京到上海的路上,偶尔还会顺道来看她。常夫人没有儿女,把聪明伶俐的九色看作掌上明珠。常凯申也对九色百依百顺,前两年带她去庐山避暑。“党国”军政要员们在山上开会,小姑娘就钻在台子底下乱爬,让汪先生、代先生等等大佬们吓一跳。她还恶狠狠地咬过小六子的大腿一口。有一回,九色独自跑出庐山别墅,在山下遇到坏人。幸好士兵迅速将坏人逮捕。常凯申怒不可遏,当场下令枪毙。

    在苏州的日子,每天黄昏,九色都会钻入古墓之中,给秦北洋送各种好吃的,每天为他翻身擦背,也发现了秦北洋脖颈后的赤色鹿角胎记。

    九色还为他念诵唐诗宋词,念他最爱的《三国演义》与《资治通鉴》。她的肩上总是盘着那只黑猫。它对任何人都是虎视眈眈,哪怕常凯申夫妇也畏惧它三分。唯独它对秦北洋颇为温柔,不再像一千多岁的“蛇猫”。

    秦北洋总是跟女儿说起镇墓兽九色的故事,说起他们两个漫游世界的冒险,在东海达摩山屠杀恶龙镇墓兽,在日本吉野古坟发现徐福的秘密,还有在巴黎凡尔赛改变世界的一夜……

    女儿越听越兴奋,仿佛自己也变成镇墓兽九色,跟着爸爸上天入地。她也知道了家族历史,从三千年前的殷商传递到中华民国的秦氏墓匠族。九色甚至很崇拜自己的爷爷——清朝最后一位皇家工匠秦海关。

    终于,秦九色向爸爸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想要跟你学习镇墓兽的技艺!”

    “什么?”

    “爸爸,除了九色,你还有其他儿女吗?”

    躺在明朝棺椁里的秦北洋微微一笑:“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有你这天赐的女儿,我就算是死也能瞑目啦。”

    “好啊,九色是你唯一的后代,你应将镇墓兽的技艺传授给我。”

    “绝无可能!”

    秦北洋说得斩钉截铁,让小九色皱起眉头:“为何不能?”

    “第一,秦氏墓匠族的规矩,传男不传女。岂有女孩子学习工匠手艺之理?中国自古以来,各行各业不都如此吗?女孩子嘛,总要嫁入别家,不是肥水流了外人田吗?”

    “什么自古以来,现在是二十世纪,男孩子能做之事,女孩子一样也能做,甚至做得更好!”小九色挺身站立,朗诵鉴湖女侠秋瑾的诗文,“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不错,男子不能做之事,女子也能做了。”秦北洋淡淡一笑,“九色,你能来到这个世上,必须感谢你的妈妈。”

    “别扯开话题啊,你要给我理由,为何不能让我学习镇墓兽的技艺?”

    十二岁的秦九色,就跟九岁那年的秦北洋一样固执也一样聪明。

    “第二,更重要的原因——凡是掌握了镇墓兽技艺的秦氏子弟,全都短命,通常在我如今的年龄一命归西。原因无他,镇墓兽要有灵石驱动,而灵石对人体杀伤极大。我之所以行将就木,只能留在古墓续命,便是因为灵石的伤害。”

    九色呼吸一口古墓里的空气:“你不想让我也跟你一样罹患绝症?”

    若非四肢断裂,秦北洋早就想抚摸小九色的头发了,叹息道:“哪有为人父母者想要自己孩子短命的呢?”

    “既然如此,为何秦氏墓匠族的技艺三千年来不中断而传承至今?为何我爷爷要把技艺传授给你?你不是老秦家的独子吗?我爷爷也忍心看着你短命吗?”

    “这是我们家族的命,每一代的男丁,谁都逃脱不了。”

    “我虽不是男儿身,但我是你的女儿,我也逃脱不了。”

    秦九色转过身来,翻开衣服后领,暴露出脖颈上的一对赤色鹿角胎记。

    看到这跟自己一样的胎记,秦北洋的眼眶湿润:“俺爹说过,秦氏后代只有儿子才会继承这种胎记,没想到你一个女孩子也有。”

    九色索性坐在明朝棺椁上说话:“从我很小的时候起,便觉得自己与平常孩子不同。女孩子都爱花儿草儿漂亮衣衫。但我不喜欢这些,我更爱天文地理与数学,每到荒郊野外,看到古墓便特别喜欢,尤其爱看墓碑上的字,一个个念出来,任谁都不能把我拖走。有一回,我跟着常先生与常夫人去中山陵公祭中山先生,路过明孝陵,我独自闯入陵园,围绕明太祖朱元璋的宝顶,走了一圈又一圈,仿佛地下有个声音跟我说话……”

    “十多年前,张勋复辟时期,我跟齐远山从北京南下,也曾路过南京明孝陵,在明楼上住过一宿。那一夜,我有过相同的感觉,好像朱元璋的鬼魂不散……”

    “是啊,我们都有相同的感应,就像在这座春秋古墓里,我妈就感觉不舒服,但我甘之如饴。”九色在墓穴里走了一圈,“我妈都告诉我了,我刚出生不久,便被姑获鸟镇墓兽掳到唐朝永泰公主陵墓中去了。我在古墓里喝着鹿奶长到八个多月,命中注定是墓匠族的一员。”

    秦北洋无言以对,他想就连小九色这颗种子,也是在北极冰海的维京人陵墓中埋下的。这个孩子跟自己一样,来自于古墓,又必将回到古墓。

    但他还是摇头:“对不起,九色,我不能让你学习镇墓兽的技艺。”

    “爹,你就眼睁睁看着三千年的技艺和宝藏在自己手里断绝?”

    “就让它断绝吧!皇帝早就没有了,建造皇陵与镇墓兽又有何用?难道还要让我给日本人的傀儡溥仪造陵墓吗?这是天命与大势,谁又能抗拒得了?”

    九色皱起眉头说:“可我别的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要跟你一样,发现地底下的秘密。”

    “那你可以学习历史和考古学啊,完成你妈妈没能完成的心愿,不是很好吗?”

    “我妈妈不就为了把我生下来,才没能完成北大历史系的学业吗。”

    “这……那是我的错……”

    “没有任何人有错,你没错,我妈也没错,甚至……远山叔叔,他也没错。”

    “远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没怨恨过他。九色,你还会想念他吗?”

    这个问题让她沉默不语,九色已把秦北洋叫做爸爸,把齐远山叫做叔叔。失去九色这个女儿,齐远山闷闷不乐了好些日子。今年以来,齐远山常住南京,居于政治与军事中枢,才能有飞黄腾达的机会。有时他会突然来苏州看望九色,毕竟有多年父女之情。只是九色对他的态度,变得客客气气,而不再亲密无间了。

    忽然,古墓外头响起悉悉索索的响声。

    秦北洋警觉地提醒一句:“唐刀!”

    九色从棺椁底下抽出安禄山的三尺唐刀。这把刀对于小姑娘来说实在太沉,简直是一根粗壮的铁棍子。秦九色却不怯场,镇定地握着唐刀,藏在棺椁背后。

    “北洋!九色!”

    墓道口响起欧阳安娜的声音,一盏马灯照出她风尘仆仆的容颜。她依然穿着工装裤,头戴猎狐帽。

    她回来了。

    她跨越了九千公里,穿过地中海、苏伊士运河、印度洋与中国海,带着秦北洋的救命宝贝回来了。她跟女儿紧紧拥抱,扒在明朝棺椁边缘,看着活死人般的秦北洋。

    “安娜,你找到《秦氏墓匠鉴》正本了?”

    “嗯,果然在巴黎圣母院的塔楼上,工匠联盟第一代大尊者秦晋的棺椁中。”安娜从怀中取出一个铁匣子,打开便是六百年前的《秦氏墓匠鉴》,“北洋,我还有个更大的发现——不但能让你延长寿命,还能让你重新站在大地上奔跑。”

    “怎么说?”

    听到欧阳安娜如此说法,秦北洋非但没有展颜,反而忧心忡忡,让他想起小镇墓兽九色做手术摘除多余的灵石所引起的灾祸。

    “北洋,从法国回来的路上,我已从头到尾读完整本《秦氏墓匠鉴》。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能一直活下去,总有一天获得自由。”

    “安娜,你要怎么做?”

    “跟我走,我们明天就出发!”

    “去哪里?”

    欧阳安娜起身说:“我们先去洛阳,然后去白鹿原。”

    “白鹿原?”九色扑倒妈妈身边,“我可以一起去吗?”

    “不要!”

    秦北洋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女儿的要求。

    “让她去吧,她也不是没有去过。”安娜搂着女儿,“从今往后,我们三个人,不分离。”

 第三十六章 洛阳亲友如相问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一千两百年前,王昌龄前头望着吴越,后头望着楚天,一片冰心却还牵挂着洛阳。

    一千两百年后,欧阳安娜自姑苏城外出发,运送秦北洋的明朝棺椁,在枫桥古渡上了木帆船,沿着京杭大运河西上。

    秦北洋还是工匠联盟追杀的对象。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假扮成返乡归葬的队伍。安娜如小寡妇穿着麻布白袍,女儿九色也是一身重孝。毕竟是十二岁的姑娘,欢天喜地坐在船头,眺望江南秋日风光。毛皮乌黑的蛇猫,始终盘踞在九色身边,似是踏上回家的路。

    到了镇江,也是王昌龄写《芙蓉楼送辛渐》之地,木帆船从运河转入长江。欧阳安娜与女儿护送棺椁里的秦北洋逆流而上。经过武汉三镇,龟蛇二山,溯汉水而行。到了襄阳,棺椁卸下船来,装上牛车,碾过泥泞秋雨的大地,穿过南阳地界与伏牛山,蹒跚北上到洛阳。

    棺椁抵达了盗墓村。

    阔别数年,盗墓村已旧貌换新颜,建造了一座座坚固宅邸。村中戒备森严,安娜说要来拜访盗墓村的大首领小木。村民们说小木和海女已搬到了洛阳城北的北邙山。

    安娜与九色驱着牛车,穿过伊水和洛水,绕过洛阳城西北,遥遥望见布满帝王陵冢的北邙山。这座山并不高大,童山濯濯的衰败感,却是从《古诗十九首》的年代便适合做阴宅的风水宝地,葬着从东周到五代的二十四座帝王陵墓,这一密度超过了中国任何一座山。

    牛车停在北邙山腰,一座西洋式三层楼房下。大门口悬挂匾额,上书四个古朴苍凉的汉隶大字——“盗墓学堂”。

    欧阳安娜看到了海女。其实只比她大两三岁,却因为盗墓村操劳的生活,加上北方的风沙磨人,海女显得苍老许多,不再是当年出没在东海波涛中的美人儿。安娜跟海女站在一块儿,仿佛一个闺女一个娘。

    但真正不老的不是安娜,而是海女的丈夫——小木。

    小木穿着一身读书人的长衫,那张脸却让安娜震惊。仿佛时间凝固,停留在十五年前的秋夜,上海虹口海上达摩山初见的小盗贼——二十岁的容颜,皮肤白净光洁,没有任何变化,哪怕眼角与脖子。

    他就像吃了长生不老之药。

    五年前,欧阳安娜看到小木就起疑心:一个盗墓贼,土夫子之王,风里来雨里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掘墓,必然比常人更显操劳。为何他反而青春永驻,简直比清宫里的妃子都懂驻颜之术。隔了五年,小木依然不变,绝对就是“妖孽”了。

    若说小木有什么变了?那就是他的眼神,不再唯唯诺诺,眼球滴溜溜转,而是平和了许多,更像是个普通的乡村农夫或匠人。

    欧阳安娜想起多年前在日本奈良,吉野古坟发现徐福地宫之事。尽管没有亲眼目睹,但她听秦北洋、齐远山都说起过——小木撬开秦朝棺椁,杀死了存活两千多年前的徐福,得到了长生不老之药。

    如果徐福活了两千多年,不是秦北洋与齐远山的幻觉?如果长生不老之药是真的?如果……

    欧阳安娜再看一眼青春无敌的小木,再回头看牛车上的棺椁,藏着活死人般的秦北洋。

    她知道如何拯救秦北洋了。

    见到欧阳安娜与十二岁的九色,小木与海女都很愕然。海女的两个儿子——欧阳樯橹与欧阳连帆,都已长成十几岁的少年。他们是欧阳思聪的儿子,安娜的弟弟,九色的舅舅。

    五年前,秦北洋与安娜来到盗墓村,帮助海女救回了小木。海女把欧阳安娜当作恩人,她领着安娜母女参观“盗墓学堂”。每间课堂都如上海与北平的中学,甚至还有两间像模像样的化学实验室。

    这些年,小木减少了外出盗墓。他在中国古墓最集中的北邙山,建造起这座盗墓学堂。他打破了盗墓村的血统论,向全国各地有志于盗墓事业的后生开放大门,条件是毕业后留在盗墓村。小木高薪聘请了许多老师,教授古文、数学、物理、化学。他有感于过去盗墓,往往对墓葬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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