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墓兽-第2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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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是寿终正寝,亦可算是喜丧。”
秦北洋安慰一句,鬼面具口中飘出两汉音韵——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 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这不是《古诗十九首》的《西北有高楼》?
鬼面具一曲歌罢,秦北洋问道:“听说你的真名叫李高楼?孟婆也一直惦念着你,叫你楼儿,就是因为这个?”
“不错,先父是清朝御用风水师,生前酷爱诗书,尤爱汉朝的《古诗十九首》,其中有一篇《西北有高楼》,他以此为我取名。”
阿幽插了一句:“我们不会忘记孟婆的。高楼哥哥,明日便是太白山六十年甲子庆典,你来的正是时候呢。”
这一晚,山上所有兄弟都在准备庆典。老金与中山为鬼面具李高楼接风洗尘,还是太白山的老规矩,用甘露汤与猕猴桃。李高楼在外闯荡多年,再尝这两样食物,竟然大哭一场。
秦北洋与李高楼喝了几盅酒,关于这些年经历之事,一言难尽,喝得胃里难受,早早回房间睡了。上了床,阿幽像只八爪鱼缠绕在他身上。自从怀孕,阿幽一改过去三年的强势,变回刚结婚时的乖乖小媳妇,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总是在闺房缠着秦北洋。
阿幽把头枕在秦北洋的胸膛,在他的乳头上画着圈说:“哥哥,你说我的腹中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说呢?”
“我猜是个女孩!”她又亲了秦北洋一下,“你想啊,孟婆刚一升天,我就发觉自己怀孕,明日又是太白山六十年甲子庆典,这不是孟婆的转世投胎吗?”
“婆婆转世投胎到你腹中?还是我们的女儿?这……”
秦北洋不知是喜是悲,忽然肺里灼热起来。离开地宫数日,老毛病便又犯了。他让阿幽先睡,自己务必回到地宫,呼吸古墓气息,否则便会被癌细胞杀死。
太白山上,月黑风高,春寒料峭,积雪尚未消融。秦北洋转过大爷海,攀上高峰,钻入天上地宫。经过天王陵墓的墓室门,来到秦始皇地宫的赝品。深呼吸,冷水破灭肺叶里的火,这才感觉到自由。
巨大的黄肠题凑之中,九色蜷缩在唐朝棺椁前,守候它的小皇子李隆麒。秦北洋搂了搂小镇墓兽,数日不见主人,它竟有些撒娇。但他觉得耳边有人说话,平常九色也会向他传递某种奇怪的声音,但是这次不同,声音是从棺材板里发出的。他狐疑地把耳朵贴着浓墨彩绘的梓木棺椁,仿佛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好像棺材里的少年正在整理衣冠。秦北洋倒吸一口冷气,便大胆地推开棺椁盖子。
就像第一次看到小皇子的真容,又似回到自己出生的古墓地宫,飘出一片冷入骨髓的寒气。他看到一床轻柔的罗衾被子,填满武则天时代的金银珠玉。唐高宗李治与女皇武则天之孙,睿宗李旦第六子,终南郡王李隆麒,依然栩栩如生,金色袍服,面容苍白,头顶束起发髻,赤色金边丝带缠绕,穿透锋利金簪。他已沉睡了一千二百年,穿越重重尘埃与蛛网,唯一生死相随的伙伴,是一头名唤“九色”的幼麒麟镇墓兽,也许还有秦北洋……
他翻身钻入棺椁,小心翼翼地躺在唐朝小皇子的身边,免得压坏了那些陪葬品,侧身对着李隆麒的耳朵,发出幽幽的气声:“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死……
秦北洋仿佛听到了一个“死”字。他闭上眼睛,眼前燃起熊熊烈火,鲜血从自己胸口的和田暖血玉蔓延——这玉原本就来自白鹿原大墓,唐朝小皇子的胸前,就像红色的溪流慢慢淹没整口棺材,又淹没了自己的鼻息,从棺椁四角源源不断溢出,染红了黄肠题凑的无数根柏木心子,也染红了秦始皇地宫赝品的地砖……
死……
第七章 刺客的礼物(一)
秦北洋重新睁开眼睛,已然浑身冷汗。他怕自己的汗水与体液或口中呼出热气,会破坏唐朝小皇子不腐的尸身,赶紧钻出棺椁,重新封上棺盖。
他把九色关在天上地宫,独自走到山顶,已是天明时分。他才发觉昨晚又下了一场大雪,如今雪霁天晴朗,漫山遍野都是琼玉般的雪白。
老金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还有中山也鞍前马后的,指挥着太白山的一众人等,清扫小广场前的积雪,将格物致知大殿布置得金碧辉煌,今晚还要张灯结彩,庆祝太白山刺客教团一甲子六十周年。他俩变得不像是刺客,更像是大饭店的经理和门房。阿幽虽然怀着身孕,但毕竟只有两三个月,体型上基本没有变化,同样事无巨细地安排今晚的大典。秦北洋却显得无可事事,闲散地在雪中漫步,只有戴着鬼面具的李高楼陪伴他左右。
走过银装素裹的大爷海,李高楼背着大包袱说:“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从甲子、乙丑、丙寅、丁卯直到最后一个癸亥,恰好六十个组合,为一甲子循环,如此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古时候的中国人,用天干地支来表示年、月、日、时,犹如天地间的四根柱子,支撑起时间这个概念。”
“时间……”秦北洋仿佛在跟他讨论某个哲学命题,“你让我想起一个朋友。”
“六十年前,太平天国余部护送者幼天王,以及天王的灵柩,避难逃上太白山,效仿七百年前波斯国的山中老人,创立了这个刺客教团。今晚的一甲子庆典,实为六十年来最重要的喜事。”
说话间,李高楼不停仰望天空,也不晓得鬼面具背后是双怎样的眼睛?
秦北洋抬头看向大雪后冰冷的苍穹:“你在看什么?”
“看血光之灾。”
“朗朗乾坤,哪里有什么血光之灾?”
秦北洋虽如此说,却想到凌晨时分,躺在唐朝小皇子棺椁里做的那个梦。
李高楼拍着背后的大包袱说:“但愿没有。”
天黑了。
太白山六十年甲子庆典正式开始。既是太白山六十年来的大喜事,又怎能少得了刺客联盟的宾客与贺礼。太白山的吊桥放下,老金与中山率领数名刺客,怀揣着匕首,肩背着快枪,迎接来了六名刺客联盟的代表。
六名操着各种语言,长着不同肤色的顶级刺客,各自带着贺礼穿过吊桥。如今是刺客联盟与工匠联盟大战的多事之秋,他们都交出武器以示无害。
格物致知大殿,众人齐声高呼秦北洋制定的“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信条。太白山的男女主人,共同坐在宝座上。秦北洋腰间插着阿萨辛的金匕首,阿幽佩戴等级最高的象牙柄匕首,两人容光焕发,十指相扣。老金站在第一个位置,其次是鬼面具李高楼,第三个是年轻的中山,他的资历最浅,地位却远远超过了许多老兄弟。
刺客联盟的第一位代表是美国人,却不是上一回来帮助阿幽平定天国之乱的“天使迈克尔”,而是换成了黑头发鹰钩鼻的白人,却又不像是金发碧眼的日耳曼—盎格鲁人。来人以西洋礼仪向阿萨辛金匕首的继承人,刺客联盟名义上的大首领致敬。他自称维托·科里昂,老家在地中海的西西里岛,纽约黑手党成员,刺杀过无数大佬,也干过政治谋杀的勾当。两年前,工匠联盟血洗了美国刺客联盟的老巢,杀了他的父亲与三个兄弟。他对工匠联盟有不共戴天之仇。维托·科里昂带来的贺礼是哥伦比亚留声机公司一套最新的唱盘式留声机,并附有一套意大利语的古典歌剧唱片。
秦北洋对这份礼物甘之如饴,亲手接过留声机和唱片,用早已生疏的日式英语问道:“可有《费加罗的婚礼》?”
维托·科里昂拿出一张唱片放在唱盘上。前两年,老金已为太白山装上小型发电机,插上电源,两个意大利女人的歌声传遍格物致知大殿,扶摇直上到秦岭的夜空和宇宙……
阿幽兴致颇高,众人移驾秦岭之巅的拔仙台,坐在姜子牙庙前赏月。山上积着茫茫白雪,有的险峻之处,几可埋没膝盖,分外壮阔明媚。
太白山,拔仙台,传说乃是姜子牙封神之所。三千年前,武王伐纣之后,共封365座尊神,覆盖整个中国神仙界,姜子牙也成为太白山主神。庙里的姜子牙塑像,胯下骑着一头四不相,酷似变身为幼麒麟镇墓兽的九色。秦北洋每次来到这里,都会想起难道九色的神兽祖先,曾经是姜子牙的坐骑?帮助武王伐纣,开创了周天子的江山?
当年天国避难于太白山,根据天王的老规矩,是要砸烂这些旧神灵,供奉皇上帝的。好在孟婆对姜子牙网开一面,任由这座古庙在山顶破落,但禁止任何人崇拜神像。
拔仙台上,大家摆开猕猴桃与甘露水,听着哥伦比亚留声机的《费加罗的婚礼》。秦北洋已精神萎靡了一整天,听到这音乐声颇为振奋。
美国刺客进奉贺礼之后,西班牙刺客送上一支来自格拉纳达的阿罕布拉宫的古典吉他,法属叙利亚的阿拉伯刺客送上一把大马士革圆月弯刀、英属印度的拉杰普特刺客送上一颗“海洋之光”钻石,荷属东印度的爪哇刺客送上整整一麻袋的龙涎香。
最后一位刺客联盟的代表,便是朝鲜刺客。
阿幽只问一句:“为何不是尹吉?”
她想起了几年前,帮助她在朝鲜搜寻秦北洋的那位年轻刺客。
来宾身着布带打结的韩服长袍,年纪在三十岁以上,捋着胡须,用半生不熟的东北话说:“回太白山的主人,本人姓金,名正云,乃是朝鲜独立暗杀团之一员。去年,尹吉图谋刺杀日本新近登基的昭和天皇,东窗事发,流亡上海租界避难呢。他特地委托小的为太白山的女主人,也为阿萨辛的继承人,奉上一支天字号高丽参。”
所有贺礼都被老金与中山检查过,朝鲜人再次打开高丽纸的包装,取出一支晒干的小婴儿般的高丽参。秦北洋从前也见过高丽参,却从未见过如此巨大漂亮的人参——长约七寸有余,表面红棕色,火光下发出某种哑光,略显油润,并存两个短粗凹窝状的根茎,又称“蝴蝶芦”。茎痕尤似碗口,根上布满横环纹,中下部则有纵皱和纵沟,下部有多达四条参腿,形如小孩子的脚丫,散发着浓浓异香,让人如坠梦中。秦北洋深深呼吸一口,便觉肺腑燥热,一股纯阳至刚之气,从丹田到涌泉滚动不息,感觉鼻血都要喷出来了。
“高丽参,乃是百草之王,滋阴补肾,扶正固本之极品,可以大补元气,宁神益智,延年益寿。正宗的高丽参是选用了六年的人参炮制而成,其过程中会采用其他中药材以化解人参之燥气,这个配方掌握在朝鲜国的几位大师手中,密不外传。因此,就算是有人在中国的长白山挖出了野山参,但是未经过朝鲜国大师之手,依然不能与高丽参相提并论呢。自古以来,高丽参便是朝鲜国王进贡给中国皇帝的头号贡品,而这样的极品高丽参,恐怕清朝的康熙、乾隆等大帝都未曾享用过呢。”朝鲜人金正云淫邪地一笑,“从前啊,清朝的达官贵人们都说,若是没有朝鲜国的高丽参,恐怕连床笫之事都很困难,连儿子都生不出呢。”
听到后半段,老金哼了一声:“这就有些吹牛逼了吧?”
“试试也无妨!”阿幽抚摸着自己腹部说,“哥哥,这支高丽参,我给你炖汤喝了,包你还能再生个儿子。”
秦北洋竟然满脸通红,这方面他还跟当初的少年似的。
朝鲜人金正云捧着这颗价值连城的高丽参,谦卑地弯着腰,高高托过头顶,仿佛当年给清朝皇帝进贡的朝鲜使臣,慢慢靠近阿幽和秦北洋。
忽然,阿幽拔出腰间的象牙柄匕首。
第七章 刺客的礼物(二)
秦北洋、老金和中山,以及多位刺客代表都瞪大了双眼,看到金正云的咽喉上,瞬间多了一道血链子。他的气管暴露在山巅冰冷的空气中,身体还僵硬在原地。阿幽的出手动如脱兔,眨眼之间完成一次杀人。
原来,就在一秒钟前,她发觉这个朝鲜人的目光深处,泄露出某种不可名状的杀气。她没有任何犹豫,秦北洋就在身边,她决不能容许夫君有任何闪失,哪怕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可疑者。何况如今天下人都要取他的项上人头。
金正云虽被割断了喉咙,全在死亡前的一刹那,捏碎了手中的高丽参,红棕色的根茎碎片飞溅,同时喷溅出大量黑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