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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镇墓兽-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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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远山抢在她的跟前,瞪圆了双眼:“嫁给我吧!”

    “你……”安娜的眼睛颤抖,后退两步,反手抽出一个耳光,“乘人之危!”

    她继承了海盗与青帮老大的蛮力,这一巴掌下去,齐远山脸上多了五道印子。

    “你误会了,安娜,我没有想欺负你的意思。我愿意跟你做名义夫妻,不会对你有任何轻薄。”齐远山的双眼让人无法拒绝,“我只是,不想让北洋的孩子,刚出生就没有爸爸。”

    “对不起。”欧阳安娜又静默片刻,“但这对你不公平。”

    “我跟北洋发过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如今他已在另一个世界,而我还苟活于人间。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等到孩子长大,我会亲口告诉他——他的爸爸名叫秦北洋,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你等等……”

    安娜撑着七个月的身孕,回到自己的屋子,搅着自来卷的头发,思量了一个钟头,仿佛一辈子那么长。

    推门出来,齐远山仍然笔直地站在院子里,男人与海棠,相映成双。

    “想好了吗?”

    欧阳安娜按住他的胸口:“远山,你也想好了吗?”

    “君子一诺千金。”

    “可你不是在日本读军校吗?”

    齐远山淡然一笑:“安娜,你为了腹中的孩子,从国立北京大学退学,那么我也可以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退学!”

    一星期后,西什库救世主大教堂,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就在秦北洋、齐远山、欧阳安娜出生的那一年,这座巍峨坚固的哥特式建筑,可是弹雨横飞的战场,义和团围攻了两个月竟然不克。至今在老北京留下“吃面不搁酱,炮打交民巷,吃面不搁醋,炮打西什库”的顺口溜。

    新郎官穿一身蓝色北洋军装,器宇轩昂,英姿勃勃,竟有欧洲王子着军装结婚的风范;新娘子穿着从头到脚罩着一袭蕾丝边白纱,巧妙地掩盖了七个月大的肚子。

    婚礼没请多少宾客,总共才十来个人,但有三位大人物——

    晚清末代陆军大臣中华民国前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王士珍;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王家维;鄂尔多斯多罗小郡王中华民国第二届国会议员孛儿只斤·铁木真,他是唯一来参加安娜婚礼的大学同学,只有小郡王才明白,安娜腹中胎儿的真正父亲是谁。

    叶克难没有出现,压根儿就没给他发请柬。欧阳安娜心知肚明,请了叶克难也不会来,他并未亲眼见到秦北洋坠入火山口,出于名侦探的本能,怀疑世上每个人都是犯罪嫌疑人,对于安娜嫁给齐远山更是心存芥蒂——难道是西门庆与潘金莲之旧事?

    新郎新娘俱是父母双亡,也没有兄弟姐妹在身边。王士珍是齐远山的义父,自然做了男方家长;王家维作为安娜的大学老师,代替了女方家长。新娘挽着教授的胳膊,步入教堂的中心,唱诗班的孩子们歌唱,管风琴如同在巴黎卢浮宫召唤出镇墓兽与木乃伊的巴赫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法国老神父给他俩主持婚礼,在受难的荆冠耶稣面前,齐远山给安娜戴上一只金戒指。

    天主教婚礼结束,新娘换了一身凤冠霞帔。新郎依然身着军装,骑上战马,引着婚礼队伍回到百花深处胡同。

    在四合院里摆了两桌酒席,众人喝得一醉方休。小郡王送了一条蒙古哈达,两卷上等的蒙古挂毯;王家维教授送了一套全唐诗与一本原版《罗马帝国衰亡史》;早已下野归隐的王士珍,送了一套苏州产的花梨木家具。

    老英雄“北洋之龙”说了一番祝酒词,希望新郎官继承北洋的志气——爱国、自强、尊师、重教,祝新娘子早生贵子云云。

    宴席中,王士珍却搂着新郎说:“贤侄啊,伯父为你惋惜呢。你要是在日本多熬三年,以你的优异成绩啊,回来直接当个旅长。你多年轻呐,假以时日,必是北洋的风云人物,割据一方的诸侯,乃至统一天下,大总统的宝座,亦未可知呢。现在呢,你放弃这个机会,只能在军阀手下找差使,说不定还要上战场卖命,哎……”

    大总统的宝座?齐远山苦笑着摇头,只管给义父敬酒。

    门外想起一阵喧哗,有人通报远方客人送来新婚礼物。齐远山跑到门口一看,竟然有十二峰健壮的蒙古骆驼,每一峰都驮着个樟木箱子。

    众人一起帮忙在四合院里打开箱子,刹那间都亮瞎了大家的眼睛——

    西周青铜大鼎、西汉王陵兵阵陶俑、北朝石刻佛像、唐三彩武士与侍女、北宋汝窑天青釉碗、西夏水月观音绢本彩绘……

    王家维教授啧啧称奇,掏出放大镜鉴定,竟都是如假包换的真品,简直可以组成一个博物馆。

    以上,都是海上达摩山的宝贝,青帮老大欧阳思聪收藏的古董,当年在上海虹口灭门纵火案中失踪。

    唯独缺了一件宝贝——辽代木雕佛像,根据契丹太后萧燕燕容颜雕凿,秦北洋还给她补过三根手指。

    安娜知道送礼的“远方客人”是谁了——刺客们的主人,曾经亲爱的“阿幽妹妹”。

    新娘子铁青着脸冲回洞房,拿出一把榔头,砸烂了其中几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不是新婚送礼,而是完璧归赵,或者说是一种侮辱和嘲讽:我既能杀你全家,夺你财富与宝物,也能将这些再还给你。

    夜已深,宾客散去。洞房花烛夜,齐远山却回了西厢房,独自醉倒,呼呼大睡。

    月光洒在窗户纸,安娜一个人躺在床头,被一屋子原本就属于她的古墓里的宝贝围困,加上密密麻麻的双喜贴纸。左手无名指上,是齐远山给她戴上的婚戒,中指依然是来自白鹿原唐朝大墓的玉指环。她摸着腹中躁动的胎儿,心中满是秦北洋的容颜,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这一夜,百花深处胡同,四合院的门槛口,有位老妇人立于寒露之中。她穿着前清的衣裳,梳妆打扮整齐,犹在痴痴地等那出征的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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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东三省的春天

    民国九年,1920年,早春二月。

    欧阳安娜洞房花烛夜,洒泪想念某人之时,哪知他还活在人世,栖身于万里之外的北国,冰天雪地的外兴安岭。

    外兴安岭,永久冻土层的冰窟深处,猛犸象正在渐渐腐烂。秦北洋、保尔·柯察金、小镇墓兽九色,等待死亡或者春天。

    春天抢在死亡之前来了。

    冰窟里的九色突然兴奋起来,拖着秦北洋跑到另一头。隐隐有水滴下来,说明上面正在融化,几块大石头坠落下来,因为冰窟内外的温度都发生了变化。九色不断吐出火球,击破层层围困,慢慢打开一线天光。

    秦北洋用衣服自制绳索,再用契丹人的武器,做成一个简单的抓钩。告别九百年前的韩行德,带走公主赠送的玉佩,决定代替他完成遗愿。

    抓钩反复试了上百次,这才抛上冰窟顶部,带着他和保尔逃出生天。他俩又砍断一棵小树,让九色顺着爬上来。

    躺在融化的雪地,秦北洋只想回到中国,那里到处都是古墓,随便找一个钻进去。

    否则,癌细胞随时会把他杀死。

    秦北洋跟保尔找到了骑兵小分队,远东地区的大部分已被解放,伊尔库茨克成立了远东共和国,作为苏维埃俄国与日本占领军之间的缓冲国。

    对面已不是白卫军了,而是日本帝国的西伯利亚派遣军,甚至有一支中国北洋政府的海军编队,悬挂五色旗航行在属于俄国的黑龙江上。

    他自告奋勇做了日语翻译,陪同红军将领与日方谈判。有个日军大尉名叫秦田三郎,此人会说流利的俄语,曾在第十八步兵联队服役,也是奈良吉野古坟的盔甲“灵魂机械体”实验事故的幸存者,跟秦北洋有过一面之缘。

    秦田三郎盯着他的面孔问:“秦桑?”

    “对不起,我是苏维埃工农红军战士,我叫格奥尔基·秦。”

    他分别用日语和俄语做了回答。

    谈判没有进展,秦北洋向上级提出回国请求。他不想偷偷离开部队,变成开小差的逃兵。政委非常喜欢这个中国战士,不但勇敢无畏屡立战功,还是个工匠高手,会修理部队各种器械,甚至能充当汉语和日语翻译。政委要提拔他担任军官,享受优厚的干部待遇,给他分配个俄国女大学生做老婆。

    秦北洋婉言谢绝:“政委同志,感谢您的欣赏。但我离开祖国太久了,中国已近在眼前,我必须回去。”

    这番话发自内心,惟独略过自己回到古墓才能存活的秘密。

    当晚,秦北洋与保尔痛饮伏特加,不知何时才能再相逢,彼此泪流满面,相约在红旗飘满地球的那一日……

    次日,秦北洋脱下军装,带着九色离开营房。按照斯拉夫人的礼仪,他还跟保尔嘴对嘴亲吻相拥,一如未来柏林墙上勃列日涅夫与昂纳克同志加兄弟的惊人一吻。

    身后响起战友们齐声高唱的《三套车》——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

    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

    为什么低着你的头

    是谁叫你这样的伤心

    秦北洋沿着乌苏里江与兴凯湖南下,三天三夜走了数百里地,终于到了中俄边境。

    从两年前离开天津大沽口,东渡逃亡日本开始。秦北洋辗转数万公里,跨越太平洋、巴拿马运河、北美大陆、欧洲大陆、北极、俄罗斯,再经过西伯利亚与远东,完成一次环球旅行,论足岁还没满二十呢!

    茫茫丛林的积雪消融,从绥芬河逆流而上,就是日夜思念的祖国。

    迎接他的是东三省的春天。

    有人说,东三省的春天像只蝴蝶。化蛹的冬天如此漫长,无垠的雪地尚未融化,白桦林儿依然死寂,熊瞎子刚爬出冬眠的树洞,饥饿的狼群仍在山脊上嚎叫,就连胡匪也冻得胡子掉渣,纵马下山也打劫不到几袋苞谷。倒春寒时雨雪交加,冻雨似刀尖儿砸脸上,雪片像纸钱儿飘扬,如同一场盛大的君王葬礼。等到这只蝴蝶艰难地破茧而出,好不容易握在手心,便从你的手指缝里悄然溜走。

    秦北洋与九色迈开一小步,跨过俄国割让清朝领土时留下的界桩。眼前又是一条漫长的道儿,中东铁路就在身边,可以望见绥芬河火车站。

    但他不打算走铁路,而要去寻觅最近的古墓。

    忽然,光秃秃的白桦林中,癌细胞与和田暖血玉纷纷发热,秦北洋看到四个人影,分别骑在四匹马上。

    第一个是中国姑娘,十六七岁模样,穿着东北女孩的碎花袄子;第二个是个老者,原本的黑胡子已全白了,双目放射暴突的光;第三个身体如同北极熊,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第四个年约三十许,右脸颊上有一道蜈蚣般的刀疤。

    无法变身的小镇墓兽九色,引颈发出呦呦鹿鸣。

    “阿幽……”

    秦北洋轻声念出她的名字,却活吞下“妹妹”二字。就像十一年前的黑夜,光绪帝陵地宫外的密室,两个孩子初见时的眼眸。她如乌幽幽的黑洞凝视他,吞噬他。

    “哥哥,我一直在等你。”

    阿幽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身后的三名刺客:阿海、老爹、脱欢,各自露出雪白的匕首。

    “你们是如何知道我的行踪的?”

    “以后再详说,哥哥,请你跟我们上山。”

    “长白山?”

    “非也,太白山。”

    这个答案让秦北洋始料未及,在脑海地图里画了条漫长的弧线,才从东北边缘转到中国的地理心脏,“莫非是陕西秦岭的太白山?”

    “离这儿很远呢,但离你的白鹿原很近。”

    阿幽淡淡地说,视线却转到九色眼中,她知道这条“大狗”听得懂他们的对话,白鹿原唐朝大墓也是它的命定之地。

    “我为何要跟你们而去?”

    “哥哥,你不是想要看到唐朝小皇子的棺椁吗?请上马。”

    脱欢牵了一匹鞍鞯齐全的好马而来。

    秦北洋想起白鹿原大墓的唐朝小皇子,两年来所有奔波与折腾,不就是为了这副棺椁?为了打开乾陵的钥匙?回到墓主人的身边,也是颠沛流离的小镇墓兽九色的夙愿。

    他从刺客手中接过缰绳,踩上马镫的刹那,目光扫过阿海右脸上的刀疤。

    刺客阿海对他负有杀母之仇,刺客老爹则对他负有杀父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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