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墓兽-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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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总长陆徵祥率先发言:“诸位,你们都听到了,爱国青年们把这里包围了。梁启超也在外面瞎起哄。有十五个留法勤工俭学的青年,自称中国敢死军,说只要明天我们在凡尔赛条约上签字,就把我们都杀了!”
“这……哪里还有王法?”
大总统特使坐不住了,担心明天性命不保,中国驻美公使顾维钧接了一句:“把山东和青岛让给日本,又算是哪门子王法?”
“不要吵了。”陆徵祥一脸病容,“自从5月4日,因为这个巴黎和会,国内形势越发复杂。有人说这叫‘五四运动’,必会改变所有中国人的命运。北京的朝野闹开了锅,国会坚决反对在凡尔赛条约上签字,大总统又密电要求我们签字!到底该签还是不签呢?”
“总长阁下!根据中华民国的权力结构,我们内阁官员受国务总理节制,但内阁总理又是由大总统任命。”在大总统特使眼里,中华民国的国会只是个摆设,“请总长阁下遵从大总统指令,在凡尔赛条约上签字,我等只是执行命令罢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顾维钧起身说,“今日,我已向法国外长毕勋声明,中国即便在凡尔赛条约上签字,也不会承认山东条款,我们会把这条声明记录在案。”
“少川,你做得对,签字可以,但我们不承认山东的权益归日本。”
“可惜,我的要求被毕勋外长断然拒绝,列强丝毫不给中国留任何余地。”
此话一出,会议室如地宫般寂静,只剩窗外一浪接一浪的抗议声。
“中国无路可走,只有断然拒签,必是我人生当中最漫长的一夜!我又生气又沮丧,寻求妥协的种种方法均告失败,外交途径已走到了死胡同。”
顾维钧脸上多了两道泪痕,中国最杰出的人物,纷纷泪洒巴黎,安娜忍不住哭道:“真恨不得插翅飞入凡尔赛宫,开枪射杀三巨头,这样凡尔赛条约谁都签不了!”
她的情绪失控,露出达摩山海盗之女的本色,也是为秦北洋着急的缘故。
“暗杀不能解决问题,只会激化矛盾,适得其反。”
顾维钧抓住安娜的手,让她反省不该在这么重要的会上乱说话。
外交总长在无数双眼睛下喃喃地说:“今日之事,让我想起十二年前,在荷兰海牙的第二届万国和平会议,本人代表中国政府与会。当时海牙出现三名朝鲜密使,持有朝鲜皇帝亲笔信,呼吁列强干预日本在朝鲜之殖民统治。但列强决定牺牲弱小的朝鲜,竟把三人驱逐出海牙大会,其中一名密使愤而自杀殉国。中国已为朝鲜丢失了北洋舰队与台湾省,本人无力帮助我们曾经的藩属。朝鲜的昨日就是中国的明日。没想到,这个明日正是明日啊!”
安娜秒懂了,陆总长的“明日”一语双关——明日就要在凡尔赛条约上签字了。
听到陆徵祥的这番表态,顾维钧当即掏出一纸公文:“总长阁下,这是我们草拟的拒绝在凡尔赛条约上签字的声明,请您批准。”
大总统特使急眼了:“诸位,切勿违背大总统的电令啊!”
陆徵祥没看他一眼,便在拒绝签约的声明上签字,重重地放下笔说:“拒绝签约!我等才不会成为历史罪人,散会。”
与会代表纷纷鼓掌之时,窗外响起爆炸声……凡尔赛宫方向,燃起熊熊火焰,照亮夜空中的一艘纺锤形飞艇。依稀还有只硕大无朋的老鹰,仿佛长着四扇翅膀。
时钟已过零点,6月28日到了,再过十个钟头,就是凡尔赛条约签字的时间。
第三十八章 三巨头
民国八年,1919年6月28日,刚过子夜零点。
凡尔赛宫镜厅,这座宫殿最奢华辉煌的部分,全长76米,宽10米,高达13米。墙上镶有17面大镜子483块镜片,反射富丽堂皇的穹顶壁画,面对17扇落地大窗。镜厅是法国的瑰宝,也是路易十四、路易十五、路易十六接见外国使节的大殿,断头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是它最后的主人。
镜厅的地板上,铺着一幅地毯般的世界地图。三个老头坐在地图上,正在用三只2b铅笔,任意勾画未来各个民族国家的版图。
“尊敬的劳合…乔治首相、威尔逊总统,再过十个小时,在这座伟大的镜厅之内,即将举行凡尔赛条约的签字仪式,这将是一次正义的审判!”
法国总理克列孟梭说了一串英语。他已连续多天没有合眼,疲倦已极地躺倒在地图上,仰望硕大的水晶吊灯。穹顶壁画深处,正有几双乌黑的眼睛偷窥着他。
虽然,克列孟梭绰号“老虎”,但也有人觉得他像幽灵。他少言寡语,常在别人讨论时闭眼,紧握戴着灰手套的手,刻薄地说几句英语短句,犬儒般地狡猾或一锤定音的固执。这是凯恩斯的观察——他对法国抱有幻想,对人类却失去了一切幻想。这个老人所有的记忆和想象都留在过去而不是将来。
“请不要对德国仁慈,必须拆分其领土,摧毁其资源。强迫德国人接受条件,远好过跟他们讨价还价!”克列孟梭仍在两个“盟友”面前长篇大论,“法国为战争付出了惨重代价,五百万军民伤亡!西线战场绝大部分在法国,我们必须得到足够的赔偿。为惩罚战争的发动者,已经退位的德国皇帝,甚至应被当众处死!”
又有人想要“杀下皇帝的头”。英国首相劳合…乔治听不下去了:“总理阁下,您要考虑到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毕竟是君主国,我们的国王乔治五世与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是表兄弟关系,国王不希望再重演另一位表兄弟——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悲剧。”
“首相阁下,我向您道歉。”
“请理解英国的传统国策——欧洲大陆的平衡战略,我们不希望打破欧陆均势,对德国不能太过分。”
克列孟梭沉默半晌,捋着白胡子说:“我们做个大胆假想,如果未来欧洲大陆联合为统一的国家,英国会不会加入?”
“除非大英帝国衰弱到了某种可怕的地步,但愿这一天永不来到。”
“一旦加入欧洲大陆的联盟国家,你们会不会再因某种原因退出?我没说世界末日。”
“除非英国本土的种族纯粹性受到威胁,但愿这一天永不来到。”
“反正我们三个人都看不到。但你们终将走回老路,保持光荣独立,脱离欧洲大家庭。”克列孟梭又觉得自己在痴人说梦,“大概是二十一世纪吧,除非把该死的德国开除出欧洲。”
“总理阁下,不开玩笑了,英法两国都有庞大的海外殖民地,我们都不赞同民族自决。”
听到这句话,克列孟梭红光满面,就差举杯了:“是,有色人种无法管理好自己,必须由智力和道德水平都更胜一筹的欧洲人来治理。”
“所以,我们一度反对成立国际联盟。”劳合…乔治转头面朝一直沉默的美国总统威尔逊说,“很抱歉,总统阁下。”
“但我还是得感谢总理阁下与首相阁下,国际联盟还是成立了。这是我提出的十四点主张的核心,也是美国参加大战的基础。我一直在克服美国盛行的孤立主义,希望将美国卷入世界大潮,但也要得到英国与法国朋友的支持。巴黎和会的谈判过程,我们三个人争吵过无数遍,有时甚至想要不欢而散。”
托马斯·伍德罗·威尔逊,两任美国总统,仪表堂堂,意志坚定,公认的理想主义者。他确实为中国和殖民地人民说过话:“我们不能让世界得出这样一个印象:各大国首先瓜分了世界上无力自卫的地区,然后才建立国际联盟。”
“感谢上帝,让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让三个伟大的国家站在一起!”
劳合…乔治同时握住克列孟梭与威尔逊的手。这位英国首相本是律师出身,深谙合纵连横之术,忽而联美制法,忽而联法制美,为大英帝国获利良多。
“两位阁下,所有参加巴黎和会的国家,都已同意签字——唯独中国除外,他们还想争取在条约上增加对山东问题的声明。那么在明天的签字仪式上,中国人会不会来?”
亏得威尔逊总统还想到了中国,劳合…乔治却踩着世界地图上的“republic of china”,轻描淡写地说:“我敢打赌!以我对中国人的了解,他们一定会来的!他们渴望以战胜国的身份而签字,因为从1840年的中英战争开始,中国就从未做过战胜国!”
“有道理!”
克列孟梭与劳合…乔治相视一笑,他俩还真开了瓶红酒,饶有兴致地碰杯庆祝,仿佛一个甲子前火烧圆明园的英法联军,十九年前打进北京城的八国联军。
“等一等!”威尔逊总统皱起眉毛,指了指头顶,“好像有人在说话?似乎还是德语?”
躲在穹顶壁画后的秦北洋,听到克列孟梭与劳合…乔治对中国的侮辱,忍不住爆了一句德语粗口:“arschloch!”
喝过红酒的克列孟梭笑着说:“我怎么没听到?总统阁下,您是担心有刺客吗?放心吧,现在是和会闭幕的前夜,凡尔赛宫绝对安全。”
美国总统威尔逊拒绝了红酒:“我听说,最近巴黎刺客横行,今天下午,一名德国高级外交官遇刺身亡,刺客是波兰民族主义者。”
“什么波兰人?南斯拉夫人?阿拉伯人?朝鲜人?中国人?”克列孟梭依次在地图上圈出以上国家,“其实,全是德国人派来的,这些恶棍只为阻挠正义的审判。”
“他们开枪打死自己的外交官?”
“苦肉计。”
克列孟梭总理端起酒杯,全然忘了几个月前,向他射出八发子弹的刺客,就是法国人自己。其中一颗子弹,将嵌在他的心脏附近陪伴终生。
此时此刻,又一颗手枪子弹,从镜厅的穹顶壁画之中射出,旋转着冲向法国总理的额头。
就在枪响同时,窗外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个凡尔赛宫剧烈颤抖,子弹恰好擦着克列孟梭的头皮飞过。
第三十九章 仓鹰击于殿上(一)
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
子弹来自刺客。
躲在镜厅天花板夹层里的十三名刺客,已经瞄了许久,就在等待一个最佳的狙击角度。枪法最好的南斯拉夫人,扣下扳机同时,没想到凡尔赛宫外的剧烈爆炸,导致宫殿发生摇晃,子弹差之毫厘。
“有刺客!”
威尔逊总统第一个高声惊呼,第一反应想起了遇刺身亡的林肯总统。三巨头都已警觉到刺客的存在,纷纷寻找桌椅、门板、壁炉等等隐蔽物。
阿幽一声令下,十三名刺客,冲破描绘圣经故事的穹顶壁画,循着绳索下滑,如同画里的天使与魔鬼,坠落到镜厅的地板上。
最新一任assassins继承人,秦北洋却是最后一个下来。金匕首始终藏在刀鞘,他更习惯用安禄山的三尺唐刀。门外冲进来一群警卫,举枪向刺客们射击。双方子弹飕飕从头顶飞过。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是帮助刺客们去杀三巨头?还是去保护被自己所厌恶的三巨头?说实话,他很想亲手毙掉那三个人。
朝鲜刺客的手枪掉落,大喊一声“阿西八”,奋不顾身地手持利刃,向着克列孟梭飞奔而来。
法国总理不是吃素的,他抽出墙上一把重剑——相对花剑与佩剑而言,乃是欧洲贵族决斗的主要武器,许多大人物都死于重剑之下。克列孟梭是个击剑高手,秉承中世纪以来的家学渊源,据说跟三剑客与达达尼昂有关。他摆出个漂亮的姿势,挥舞缭乱的剑花,正大光明地与朝鲜刺客对决。
如果没有勇敢无畏的精神,“老虎”也不可能带领法国打赢世界大战。才两回合,克列孟梭就一剑刺中朝鲜人的胸膛。对方意图效法荆轲刺秦王,将手中利刃投向克列孟梭。法国总理机警地闪避,抽出手里的重剑。心脏碎裂的刺客喃喃“大韩独立万岁”,气壮山河地死去——恰好倒在世界地图上,鲜血染红朝鲜半岛的位置。
英国首相劳合…乔治躲藏在镜子底下,胆战心惊地说:“这场世界大战,以五年前萨拉热窝的刺杀开始,又以五年后的凡尔赛刺杀告终……”
说话间,镜厅的十七扇落地大窗之外,凡尔赛宫的后花园,响起猛烈的爆炸声、机关枪扫射声,一头巨兽咆哮着冲来——不是一头,而是七头,七个头上有十个角,十个角上顶着十个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