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娇-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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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只有一点。
黄参将与这百来号人都是陆家的家底,石猛究竟许了他们什么,才叫他们临阵反戈?
钱财?
不可能。
地位?
不可能。
女人…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陆纷眸光从黄参将身上一扫而过,最终却落到了不远处的石猛身上,陆纷先开口,“石大人这样大的阵势将某引至此处,定当是有话同某讲,其实石大人若老老实实地递上帖子照规矩办事,某未必不会不给情面。在屋内檐瓦房中,你我二人品茶吃酒,不比如今站在这山巅上喝风受凉来得舒坦?”
陆纷的模样一直极轻松。
石猛手插在拴腰布条内,向前跨走两步,“陆家的家教不差。陆二爷落此境地尚且云淡风轻,石某自叹弗如。”
陆纷仰首笑,却听石猛后话。
“你长兄陆绰慨然赴死,夫人符氏临危大义,庶子长茂铁血精魂,上千家将血流成河,不惜一切代价守护陆氏长房一脉最后的苗脉。陆家一门忠贞,却坏在了你这颗耗子屎上!”
陆纷面容一裂,终究换了种神情。
石猛扬眉抬起下颌,以一种绝对蔑视的姿态看向陆纷,“老子平生最恨的便是你这样的人,较之蛇鼠还不如。你以为你赢了陆绰吗?呸!你一辈子都赢不了陆绰!
陆绰身边有誓死跟随的将士,有教养聪明的小辈,有平成内外上下的爱戴与信服!你什么也没有!身边人被策反,两个儿子扶不上台面…”
石猛腰一弯,凑在陆纷跟前去,语气挑衅,“你什么都不行,你拿什么来赢陆绰?”
“够了!”
陆纷面色发沉。
陆绰!
陆绰!
陆绰!
他都死了!
他都死了啊!
为什么还要在一直提他!
陆纷遭石猛一激,踉跄一个退步,一下接一下喘着粗气,瞪大眼睛望着石猛,却陡然醒转过来,“你在激我!你这是在激我!你将我引到这处来,只是为了说这些话?不可能吧,石大人!你若有所求,尽管直言!明人不说暗话,石大人说这样多,可是想为陆绰报仇?”
陆纷轻笑一声,带了嘲讽嗤笑之意,“若石大人没这个本事帮陆绰血债血偿,便将之前的话尽数给某吞回去!大家都是道貌岸然之辈,石大人既不敢动刀见血。在某跟前装什么义正言辞!”
陆纷后话回得极为掷地有声!
石猛手臂一抬,正欲再言,他是练家子耳朵极尖。却闻身后有窸窸窣窣之声,便当下挑眉闭口。
“…石大人没这个胆量宰了你,我有。”
“石大人没这个立场义正言辞,我有。”
“石大人没资格血债血偿…”
“我有…普天之下,我是最有资格叫你偿命的那个人。”
石闵背刀侧身让开一条道,火光陡起大作,光影四下漂浮不定。石猛背身负手立于最前方,眯着眼,脸上看不清神色。
这管声音清俊好听。慢慢地讲话,却不容人质疑。
声音由远极近,由模糊到清晰,一点一点地变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轱辘轱辘”
车辙压在鹰嘴峰的巨石上。有一窈窕女子双手扶住轮椅,双轮滚在地上,鹰嘴峰的山巅并不算平稳,可这一路过来,那女子推得却极为娴熟。
从黑影之中,渐渐出现了一袭青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光影慢慢向上,男人的嘴巴、鼻梁、眉眼再到额发全都出现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陆纷眯眼看清后。陡然神情大变!
“长英!”
陆纷顿时慌了,云淡风轻之态势不复之前!
“陆长英,你还活着!”
陆纷不由自主地抬高语调,脑中百转千回,前后串联他陡然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黄参将与副将都是真定大长公主举荐的人选!
一路走来,他走得极顺,途中连作乱的流民都没遇见过一个!
他以为是他的运气终究来到,谁知这只是一出戏!
一出专门演给他看的戏!
陆长英白衣胜雪,脊背笔直,靠在轮椅上望着陆纷笑,“侄儿自然还活着,若侄儿不活着,大母又哪里狠得下心将叔父斩杀在这鹰嘴峰上呢?”
陆纷气绝!
当即踉跄倒退三步,他身边没有可供倚搀扶的东西,陆纷抖了三抖,终于醒转过来,他想哭又想笑,心头五味杂陈,却也知如今自己插翅难飞!
轮椅之上,脊背挺立而坐的那人,便是九死一生的陆绰长子,陆长英。
长英话音一落,黄参将顿时涕泗横流,“砰”地一声单膝跪在地上,语气喑哑长唤一句,“大郎君——”
黄参将一跪,山巅山麓中的陆家家将随之跪拜在地!
百来号人齐刷刷地跪下。
百来号铁血铮铮的男子汉眼睛里,脸上全是眼泪。
石猛心头暗叹一口气,无论陆家乱成什么样子,无论世道变迁成什么模样,只要陆家的人还都是这般的倔气,陆家就跨不了。
是,这世道是“忠义”二字难得。
可陆家人全靠忠勇与义气闯出了一片天,若非那千余将士与庶子长茂,陆长英活着逃不出来,陆长亭与陆长宁也逃不了,陆家长房一脉便活生生地断了。
石猛眼神瞥向陆纷,还好还好,陆家长房还在,若陆家百年基业都落到陆纷此等坏得坦荡心胸的人手里头,陆家是兴是衰,压根说不好。
陆长英手一抬,“且都起身,本应当是我陆长英跪谢各位!”少年话头一哽,心潮大恸,再看陆纷,压在胸腔中的恨意奔涌而出,他恨不得将陆纷撕碎,将他一向信重敬重的叔父拉扯到鹰嘴峰下去砸死!
他们如此信任他…
如此信任着他!
陆长英滚动车轮,一点一点地向陆纷走近,陆纷一动不动,陆长英也望着他一动不动,黑暗之中,谁也看不见陆长英眼眶渐渐发红。
“被人背叛的滋味好受吗?”
陆长英轻声问他,“自己的母亲亲手将叔父推下悬崖,叔父,你好受吗?”长英不需要陆纷的回答,他陡然提高声量,“不好受!他娘的不好受!我日日梦见父亲,日日梦见他满身是血的躺在雪地上!我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到了!叔父…叔父!那个位子真的那么要紧吗?”
陆纷笑起来,原是桀桀怪笑,而后放声大笑,现在来问他要紧不要紧有意义吗?死都死了,再问陆绰不也活不过来不是吗?人都死了,血都流了,再追究他的想法又有什么必要!?
陆纷一直在笑。
一直笑一直笑。
隔了许久,陆长英泛红的眼圈渐渐恢复常态,陆纷笑得胸腔如风房一样上下鼓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想我死?”
陆纷扶在陆长英的轮椅椅背上,面容酡红,眼神发亮。
陆长英抬起头来看向陆纷,极其认真地颔首点头。
“是。”
陆长英的话言简意赅,“侄儿想你死。本该一命抵一命,叔父的命抵我父亲的命,长平、长兴的命抵我茂弟的命。将才是侄儿蠢,竟然问你缘由。侄儿想给自己一个交待,却没想过早早将你送下黄泉让你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才是给自己最好的交待。”
“如若我不肯死呢!”
“由不得叔父,”陆长英腕间一抬,便有两个黑影死士快步上前,“大母都舍弃你了,叔父,你以为你还有活下去的价值?”
陆长英久久不言,再抬头看向陆纷时,直视其眼睛,轻声道了一句话后,陆纷容色陡然大变,指尖发颤,“你…未曾骗我…”
“未曾。”
陆长英双手交叠,微微阖眸,“没有骗你。这是小秦将军让我告诉你的,你告诉你了,你便安心去吧。这是大母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陆纷呆立片刻,久到石猛按捺不住抽刀欲动。
“啊——”
陆纷却兀地抽身向鹰嘴峰跑去,大跨过十余步,当下如落叶折身一般从峭壁上纵身一跃。
深渊如吞噬人类的猛兽。
陆纷停留在的空中的喊叫好似在哭,又好像在笑。
陆长英仰靠在轮椅上,紧紧阖眸闭眼,无人知晓有两行清泪直直坠下。
“陆三太爷,全家三十四口人已被灭门,无一幸免,全部葬身火海。”
这便是长英对陆纷说的话。
陆纷似乎解脱了。
从他以为,好像永难忘怀的枷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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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七章 旭日
第一百三七章 旭日
是日朝阳初盛。
幽州城上下,暖阳自东而来,照射在古城墙砖上,磨得发亮,润得发热。幽州是座老城池了,地底下埋着的墓认真起来怕是能追溯到春秋战国。
真论起来,幽州不算南北纵横兵家必争之地,其地狭却平坦,林郁却低矮,物产丰饶却不算珍稀。一无攻守之地势,二无遮掩之天利,三无瑰宝之吸引,幽州虽地处南北交替的要道,却因其着实无出众长处,泯然于众州众县之中。
可正因为幽州平庸,在这乱世之中,幽州城里的百姓才未遭受生灵涂炭之苦,这十丈高的古城墙如今才能保持着旧日的模样。
中庸之道,大抵如此。
稠山距离古城墙三百里远。
稠山山脚,三米一伏哨,五米一岗亭,部署严密,人来人往皆着盔甲,手持大刀负背,神☆~小~说☆anshuba~容肃穆进出帐篷内外。
天已大亮了。
陆长英却一夜未睡,夜半时分浩浩荡荡一行人从鹰嘴峰上下来,山脚下是陆纷带来的其余人马,黄参将点了点,呈了个数上来,统共五千余人,一路过来折损了六中有一的人马。
黄参将把名册恭恭敬敬地递到长英手中,铁血硬汉老泪纵横,“亭大姑娘回来的时候,末将心里头隐隐约约便觉得大郎君还活着,不晓得为甚,总有这么个念想。亭大姑娘在内宅里头,除却小秦将军。外院的郎君极少能见到她,我想问一问却总没个时间。大姑娘回来没多久,大长公主便遣末将随纷二爷到幽州来。临行前交代了末将许多,其中有一条便是要末将不择手段地击杀纷二爷…”
黄参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足足有四张的人了,仍旧唠唠叨叨个没完,边抹眼角边说话,眼神不敢去瞥长英的腿,可形容却很悲戚。
“大郎君,您的腿脚…”
终究是问出了口。
长英笑得风光霁月。“坠下去摔坏了,正好又是三九天立时冻得没了知觉,大夫看了。能好,您别着急。”
“能好就好!能好就好!”
黄参将十足感激,想了许久,踟蹰了许久。终于将最后一句话问了出来。
“陆公去时…可有遭罪?”
陆长英面容未去。当即摇头,“没有。”语声平缓再加上一句,“父亲走得很安详,没有受苦也未曾吃罪。”
黄参将感激地朝天念了一句“关公护佑。”
两个人又拉拉杂杂说了许多,黄参将不说走,陆长英也决口不提回帐歇息的事,黄参将问了什么,陆长英便说些什么。百雀进进出出地换了三、五次烛,黄参将眼见更漏快漏完了再看覆在长英膝上的那条大绒毡毯。一拍脑门急慌告了辞,“大郎君!您先歇息!有事明日再论!”
长英推着轮椅将他送了出去。
再一恍惚,天已大亮。
陆长英靠在椅背上,听到外间脚步声,轻唤一声,“百雀。”
帐外脚步声一顿,再听“哗啦”一声帘帐掀开,此百雀便是彼百雀,往日长亭身边的大丫鬟,如今长英身边的第一人。
“唉!”
百雀端着托盘撩帘进来,将碗递到长英跟前,“昨儿又没睡着?熬了些黄芪与当归,提气养神。赶紧喝了,今儿个恐怕又要赶路,你的身子莫强撑。”
长英单手接过,喝完了再还回去,朝百雀笑一笑,“不仅今日要赶路,明日、后日到下月,我们都在赶路。百雀——”
百雀再应一声。
“我们要回家了。”
从长英的声音里,旁人永远都听不出喜怒。
百雀却听得出来。
他还是高兴的。
说起回平成这件事,陆长英的神色都是松下来的,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丝的顾虑。
百雀却眸光一暗,面容上的失望转瞬即逝,正欲开口,却听帐篷外有“叩叩叩”三声扣在木骨上。
长英许了声“进来”,便见小秦将军身披外袍,一身铁甲撩帘入内,帐中还有药味,小秦将军深嗅了一口,有黄芪、党参与当归,皆是提气养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