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天下-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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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处的小角门。
从他们坐着的角度望去,狭小的角门像一只清冷的眼睛,斜睨过来。青色的宫墙则伟岸肃穆,倾斜得有些过头,像是随时可能倒下压住他们。
年轻侍卫不由自主身子后仰,脑袋越来越歪,试图换一个角度看这面高墙,却不妨被屁股后面的腰刀一拽,失了平衡,竟跌坐在地。
“‘小芋头’,看什么呢?”中年侍卫一边伸手将年轻侍卫扯起,一边疑惑地问。
“乔哥,你觉不觉得这墙比以前斜了?”“小芋头”因为摔了跤,有些面红,舌头也似乎打结了。
乔本初和于一光都是宫廷侍卫,二人经常搭档值班,乔本初年纪大些,大家叫他乔哥,于一光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小芋头”。
乔本初听“小芋头”说宫墙歪了,就扭过头去看,他浑浊的眼睛看了宫墙好一会儿,也没看出啥来,于是手一甩,丢开“小芋头”,朝他道:“我看这墙没事,倒是你的眼睛斜了!”
“呱——”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乌鸦,竟聒噪一声,从棚下穿过,引得三人一起仰头,追着乌鸦看去。
初冬的早晨有些清冷,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三人都知道太阳已然升起,它只是躲在云层后面不愿见人。
鸦影渐成一个黑点,拉风箱的男子若有所思。过一会,他将包子一个个放入炉中,重新坐下,再次拉动了风箱,一边拉,一边嘴里说了句什么,话音却被风箱的“吱呀”声剪碎了。
“十三,你嘟囔啥呢?”乔本初问。
张喜春停了风箱,看一眼乔本初,然后抬头望天。鸦影已经彻底消失,天空却起了一丝变化,似乎被刚才飞过的乌鸦撕开了一个裂口,有一些凉意正从这个缺口里透出来。
张喜春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他虽然声音沙哑,但是这一次,乔本初和“小芋头”都听清了,他说:“第一场雪就要来啦!”
“真的?”乔本初和“小芋头”的眼睛一下子放出光来,显得有些小兴奋。每年第一场雪,都是王宫侍卫及其家人极为盼望的,因为宫里补助侍卫们的取暖费,每年都要等第一场雪落才开始颁发。
有一年冬天,会颖城一片雪花都没飘过,所有侍卫于是整个冬天没领到一钱取暖费,那一年,侍卫们仰着头,把老天爷骂了个够,有的甚至还挽弓搭箭,尝试能不能射老天几个窟窿。
会颖今年的雪来得又有些晚,入冬已很久,第一场雪却迟迟不落。天气倒着实浓阴过几次,有两次甚至黑云压顶、城阙欲摧的感觉,北风满街尖叫,树叶沿街疯跑,可就是不下雪。
几次折腾下来,不仅风干物燥,连人心也有些烦躁了。
“真的要下雪了?”翼国丰元历十九年十一月初九这天早上,乔本初和“小芋头”反复望天,张望很久,却依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看到一床旧棉絮一样的云,破破烂烂地铺在王都会颖城的天上。
“十三,听说你原来是在水云间戏园子唱青衣的?”乔本初问。
“嗯。”张喜春边拉风箱,边点点头。
“那怎么又不唱了呢?”乔本初伸手烤着火,问道。
“嗓子坏了,唱不成了。”张喜春沙哑着嗓子道。
“可以唱老生啊!”乔本初又说。
“我只会青衣。”张喜春道。
“那你这烤包子是跟谁学的?”乔本初问。
“在军队伙房学的。”张喜春答。
“你当过兵?”乔本初惊讶道。
“只当过伙夫,没上过战场。”张喜春回答。
“难怪大家都说你的烤包子好吃,原来是军队里练出来的。”乔本初赞道。
张喜春腼腆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有这么好的烤包子吃,上了战场,怎么都要多杀几个雪佬才对得起这包子!”乔本初又补充了一句。
三个人这样唠嗑着,张喜春则忙碌着,太阳就渐渐爬高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十三叔带你看烟花
张喜春身后,青色的高墙耸立着,将宫内的风光遮挡住,让所有试图窥视它的目光都无功而返。(全本小说网,HTTPS://。)
忽然,“嘎吱”一声,乔本初和“小芋头”赶紧扭头看时,王宫西北角那个专供飞雪宫人进出的小角门被人从里向外推开了,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从门内走出,朝三人行来。
乔本初和“小芋头”侍卫慌忙起身,张喜春也放开风箱的拉柄,站起身来,撩着围裙不停地擦手。
披斗篷的女子来到火炉前站定,并不说话,只伸手将三枚铜钱投入木案上的一个藤编小框里,纤细的手指,白皙的手臂,遮着手臂的斗篷则锦缎彩绣,颇为华丽,风帽下的面孔眉清目秀,是个二十二、三岁的姑娘,正是飞雪宫的晚晴嬷嬷。
这明显是二人之间早已熟稔的动作,张喜春二话不说,右手抄起一根三尺长的铁钩,左手揭开炉盖,炉中红红的火光立即蹦跳而出,仿佛仙家打开了炼丹炉,夹杂着烤包子的香味,格外诱人。
围在炉边的四个人忍不住一起伸长脖子,探出头,朝炉膛中望去。
炉中火苗正旺,炉膛被照得通红,炉壁上贴着几圈包子。这些包子刚才还在木案上,小猪一样白白胖胖,此刻却已被炉火烘烤得金黄亮泽。
此刻,那些炉火像贪吃的小孩,吐着红红的舌头,朝这些包子垂涎欲滴。炉壁上的包子已经变身为一只只金色的壁虎,让人担心一不小心它们就会掉下去,被红红的火苗吞噬。
张喜春伸出铁钩,往炉膛里一探,殊无偏差,一个金黄色的烤包子被他准确地钩出。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攥了三个小纸袋,指尖轻轻一搓,袋口就花一样绽开,铁钩一抖,包子滑落其中。
这般三次动作重复后,三个烤包子被装入了纸袋。张喜春把三个小纸袋递给晚晴,正要说话,一旁的“小芋头”抢先说了:“晚晴姑娘,十三叔带你看烟花,去不去啊?”说完嘻嘻一笑,张喜春亦腼腆而笑。
晚晴看看“小芋头”,又看看张喜春,抿嘴一笑,始终没有说话,转身离去了,又踅进回小角门里。
“四殿下又馋包子啰。”乔本初嘴上说着,已从张喜春手中抢过铁钩,先钩一个包子甩给“小芋头”,接着又钩出一个自己接了,一口咬下去。
包子里像藏着个小烟囱,被这一口咬断了,半截尚在包子里,直冒热气,另半截则被含进乔本初嘴里,烫得他嘴巴歪来歪去,不停往出喷热气。
“小芋头”双手捧着包子,因为烫手的缘故,像捧了只小松鼠,包子在他两手间跳来跳去。俩个侍卫一个用手、一个用嘴倒腾着两个烤包子,慢慢踱回角门,将两扇朱漆小门重新关好。
“小芋头”背对张喜春的烤包子档,用身形遮住乔本初,突然压低嗓门,对乔本初说:“乔哥,你说这十三是不是有问题?”
乔本初看看小芋头,说:“有什么问题?你怀疑他是雪国奸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小芋头”认真地说。
“包子里面夹带点小纸条之类的东西给飞雪宫?”乔本初补充道。
“嗯嗯,有可能。”“小芋头”用力点点头。
乔本初忽然伸出一掌,使劲拍在“小芋头”头上:“雪国有什么消息,直接派人进飞雪宫去说不就得了,还用费这么大周折,包在十三的包子里吗?!”
“小芋头”挨了乔本初一巴掌,有些不服气道:“那你说十三为什么总想带人看烟花?”
“卖包子的就不能带人看烟花了?”乔本初打趣道。
“怎么不见他带我们去呢?”“小芋头”认真地说。
“是哦,那下次要他也带我们去!”乔本初恍然大悟的样子。
“也没见他要带别的姑娘去。”“小芋头”又说。
乔本初愣了愣,不明白他的意思:“你意思他只带晚晴姑娘去?”
“不是,”“小芋头”摇了摇头,将嗓门压得更低些,“他只带飞雪宫的年轻宫女去。”
“那些老宫女留着你带呗。”乔本初笑了。
“小芋头”有点急了:“乔哥,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意思,十三只带飞雪宫的去。别的宫的姑娘来买包子,他只要问清楚不是飞雪宫的,就从来都不说要人家去看烟花。
“十三在这里有三四个年头了吧?不说别人,光是飞雪宫的晚晴姑娘,我就听十三朝她说过要带她看烟花,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
“这条八槐街上,住这里的、路过的,买包子的也有不少年轻漂亮的姑娘,也没见十三说要带谁看烟花。对面老孙家的二姑娘经常来帮衬他,也没见他说要带二姑娘看烟花去。
“二姑娘多水灵啊,辫子老长,都到屁股上了,屁股也很翘啊……”
“行了行了,二姑娘留着给你带吧。”乔本初有点不耐烦了。
“那也得二姑娘愿意跟我去呀。”“小芋头”有些惆怅起来。
“姑娘们只想跟着十三去,你没发现十三长得很俊吗?那眉眼比你这小鼻子小眼儿俏多了,人家当初可是唱戏的!”乔本初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小芋头”气得腮帮子金鱼一样鼓着,瞪起了眼道:“唱戏的有什么好得瑟的,我要是从小学唱戏,保不定也能红!”
“哈哈,”乔本初笑了,“就你那双小眼睛,去唱戏的话,你顶多唱个抬轿子的花脸,人家十三可是唱青衣的!”
“小芋头”这下更生气了,那双小眼睛瞪起来,此刻看上去,总算稍微比平日大了些。
“小芋头”索性走到一旁,赌气什么也不说了,一边吃烤包子,一边抬头望天。
“小芋头”发现就这么一会儿,云层又变了,由一床破棉絮变成了另一床破棉絮,太阳倒是从棉絮里钻出来了,白白胖胖,还嘟着嘴,也像个刚捏好的包子。
“小芋头”心里忽然一动,问乔本初道:“乔哥,你说这几年,十三有没有真的带谁看过烟花?”
但是,过了很久,“小芋头”都没有听到乔哥说话,扭头看时,乔本初倚着门墩,已经又睡着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未获赐名的小公主
不知是哪株黄杨树,被工匠雕成了眼前这幅窗棂,一格格、一朵朵淡黄色的图案,爬藤花一样妩媚舒展,几乎开了满墙。(全本小说网,HTTPS://。)阳光从窗棂镂空处透进来,闪闪烁烁,像孩童好奇的眼在张望。
“飞雪公主”樊龄柔临窗坐着,着一身淡黄衣裳。此刻,她正一手支腮,斜倚在一张高脚圆台上,低头出神,像极一朵刚从窗棂上探下的牵牛花,半卷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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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飞雪公主”不远,四岁的四殿下闾丘雪健乖巧安静地坐着,手中捏一管毛笔,在矮几前练字。
四殿下闾丘雪健偶尔转头看向母亲樊龄柔,眼睛竟然是双瞳,每只眼里有两个瞳孔,像两只眼睛里各自站着一只小鸟,双瞳正是小鸟的两点黑眸。
樊龄柔珍珠抹额,翠玉手镯,身上的黄衫用丝缎缝制,肩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猁皮披肩。
四殿下闾丘雪健则一身宝蓝,上绣暗纹,花团锦簇,袖子和领口处缀一圈棕色麝毛。
房屋正中生着一个小泥炉,炉火不很旺,淡淡的火光从炉膛透出,散着绵绵暖意,炉上坐着个彩绘陶壶,壶很安静。
忽然,“泼啦”一声,房间原先的宁静被打破了。随着这声“泼啦”,四殿下闾丘雪健立即将毛笔一丢,起身奔向开着门的那面墙边。
墙边立着张条型茶案,有三尺多高,黑沉沉的,案上零零落落摆着几件茶具。四殿下闾丘雪健来到茶案前,熟练地从案下抽出一个黑漆小板凳,踩了上去,终于比条案高了一些,四殿下俯身去看案上的一个水晶钵,小脸几乎盖住了钵口。
又是“泼啦”一声,四殿下闾丘雪健急急抬脸,一只小金鱼跃出钵口,在空中一个旋身后,又落回钵里,几滴水珠溅上男孩的脸,给他带来一脸欢乐。
“母妃,小鱼饿了!”四殿下闾丘雪健扭过头,朝“飞雪公主”樊龄柔脆声道。
“飞雪公主”樊龄柔闻声一愣,豁一下抬起她尚带稚嫩的面孔,似乎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看上去还像少女一样青涩的她,竟然已为人母,且是这翼国的王妃。
“飞雪公主”樊龄柔细长的双眉因为受了惊吓,好似水上的两片柳叶般,正欲各奔西东。她眉宇间的惊惶和青涩让人禁不住想到春天的郊外,马蹄踏处,唯留一路青草仓皇北顾。
“母妃!”四殿下闾丘雪健提高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