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夫-第3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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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年来王大人身居京城,过得却是锦衣玉食,富贵遮眼的逍遥日子!”
他字字竟犹如泣血一般,声音略有了几分嘶哑。
王杰对上他此时已变得赤红的一双眼睛,双拳攥得死死地。
周遭反常的没有一字一句的议论。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着王杰的方向。
“你休要在此处胡言乱语!”
站起来的却是王杰夫人。
她有些颤抖,像是气愤,又像是其它。
“老爷他在娶我之前,确有妻室,但从未隐瞒过我。老爷当初娶我,亦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至于钱氏和那两个孩子,我们成亲后,老爷便派人去接了他们,只是派去的人回报,他们母子三人……早在上京的途中为匪盗所害。”她急于辩解,已有些语无伦次。
“老爷从未想过要抛弃他们……甚至老爷这么多年以来未有子嗣,便是……”
“莫要说了!”
王杰打断了她的话,看着钱应明,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真的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不知虚实的事情。
他更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拿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倘若真的只是企图来同他作对的话。
而且,他姓钱。
“遭匪盗所害?这位夫人所言,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试问天下有哪个匪盗会对身无分文,与乞丐无异的弱母幼儿下手?”钱应明依旧满口嘲讽。
“你若非胡言乱语,随口编造。”王杰此时方才开口问他:“那你来告诉本官,你岂会得知他们母子三人上京之时所历?”
面前这个年轻人,至多不过只有二十岁的年纪而已。
562 语惊四座
八九年前,不过十岁出头而已,岂会知道并记得这么多事情?
等等,十岁出头……?
王杰心底蓦地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不……
理智告诉他必是自己想多了的巧合。
“我不单知道这些。”
钱应明看似平静了一些,可王杰却看得见他眼中愈发汹涌的恨意,如海啸山崩于无声。
这是恨极了才会有的‘平静’。
“我还知道那两个孩子,一个叫秉德,一个叫志行。”钱应明笑了笑,讲道:“秉德无私,参天地兮。虽盘桓,志行正也——皆是王大人取名时所言,可讽刺的是,王大人寄予在两个孩子身上的品德,自己却都一概不曾做到。”
王杰越听,脸色越是震惊。
这些……他又是如何得知到的?!
他出身贫寒,父母与叔伯族等族人在当地多是普通农户而已,相对发达些的也只是做些小买卖,而这种家中再琐碎不过之事,是绝无可能会传出去的。
但这个钱举人却描述的如此详细——
详细到……一时之间将许许多多他已然要忘却了的记忆都勾连了出来。
“你究竟是何人……”较起初被人当众指责为‘翻版陈世美’时的勃然大怒相比较,此际的王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惑、甚至是只有他自己才能清楚察觉到的慌乱。
仅凭着钱应明方才之言来看,他说谎的概率已然降到最低了。
而若是他所言句句属实,铃娘和两个孩子皆是死在了上京寻他的途中,那……
多年来积压在心底,从未见过光的憾事,陡然间便被压上了数千斤重的负罪感,让他不敢深想,不敢感受。
“你也姓钱,莫不是铃娘的近亲吗?”他直视着钱应明,眼中带着复杂的印证。
钱应明却是面无表情地一声冷笑。
“且不论你话中真假,此乃我家大人私事,且大人他……从未有过坏心。”王杰夫人强自镇定着说道:“你想说什么、想知道什么,尽可以私下谈,万没有必要在此处滋扰……”
可她话未说完,便被钱应明打断了。
“不,夫人误会钱某之意了。”钱应明的眼神定在她脸上片刻,未多言,却直让她觉得后背发寒。
“钱某无所图,也不为钱财。”他转而看向了王杰,凝声对众人讲道:“若论目的,确有二。其一是替已故之人讨个说法,二则为,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正如钱某人的名字一般,这世道本该摒弃污浊,应还天地间一个清明!”
王杰夫人为他极度不忿而执拗的声音震住了心神,意识到此人是个油盐不进的,立即抓住了王杰的衣袖,对着他摇了摇头。
是在示意王杰,当务之急,是先将此人押下去为好,不管他所图究竟为何,是绝不能再让他这般肆意诋毁了。
王杰的双拳关节已攥得发白。
却道:“让他往下说。”
“接着方才的故事再讲一讲。”钱应明已继续说道:“钱氏死后,年长些的那个孩子带着幼弟将她埋在了当地的一处乱坟旁,找了块枯木,拿石子儿一笔笔地磨出几个字来,充作墓碑。是恐日后带着父亲寻回来,再找不见她的墓了。”
“彼时他们还想着去京城寻他们那位高中状元的父亲,固然长子心中埋怨父亲为何不派人来接他们入京,可在他眼中,父亲虽严厉却正直,虽固执却十分疼爱他兄弟二人,所以他想,父亲大概是有难处,或是他根本不曾高中,全是那商贾的谣传。”
钱应明说到此处,语气瞒是讥诮,然眼中却不知何时蓄出了泪雾来,然而不过顿了片刻,他的声音便又是一提,满含怨恨地道:“直到他的弟弟也与他失散,他到处打听,足足找了一整个月也杳无音讯,最后只认为他是在哪里饿死了,被野狗瓜分了尸体,正如一路上那些不幸死掉的灾民乞丐无异。那时正值寒冬腊月啊,越往北便越冷……”
他微微仰了仰脸,似是又看到了那段无望而寒冷的日子。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历经了几番险些被饿死冻死或是被人打死的险关,才终于活着来到了京城。”
他越说越恨,可声音却越小了。
一众围观者,也再发不出如先前那般看热闹时的窃窃笑声了。
“那年洪涝我听说过,朝廷可是派了好些钦差去赈灾呐,真死了不少人……”
有人叹气说道:“从韩城到京城,那可是足足两千里远啊……小小年纪又身无分文,若是真的……那可真是命大了。”
“依我看,倒不像是在扯谎……”
“嘘……话可不能乱说。”
四下议论阵阵,就连纪昀也不禁拿异样的眼光暗暗看向了王杰。
王杰却已无法分神去留意旁人的目光,他几乎是全无理智地立即问道:“……你是说,秉德曾来过京城吗?!”
“岂止来过京城。”钱应明倒显得比王杰平静些,他不紧不慢地答道:“还曾去过王大人的状元府,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当作乞丐给逐了出去。”
“这不可能!”王杰重声否认。
“如何不可能?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知道王大人不但真的高中了,还已另娶娇妻。而满京城上下竟无一人得知他们母子三人的存在。”
“这……可他怎么没有再来找过我?”
“找?且不说彼时灾民入城,致城中混乱,官府严令驱逐,灾民乞丐一概不得进城,他一个连活下去都是难事的孩子要如何才能接近如王大人这般位高权重之人?”
钱应明又冷笑了一声,却是看着自己倒映在脚下戏台之上的模糊影子,说道:“更何况,这般情形,还有何可找?莫不是陈世美的戏还没听够,想亲身试一试会不会被亲生父亲除之后快?不,从韩城一路逃来,他将命看得比什么都重,哪里还敢冒这个险。而真若谈到这个找字,王大人竟不会觉得羞愧吗?”
“……”王杰咬了咬牙。
563 认亲局
“那他现如今人在何处……”看着戏台中央那名一直将目光落在影子上的年轻人,王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
“他不愿听师傅的话,安安分分学门手艺,了此一生。因为他心中的怨愤一日更盛过一日,他想有朝一日要站得高高的,可以有机会向世人揭露这一切。”钱应明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再一次定在了王杰身上。
“他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父亲、当朝大学士王杰,不过只是一个道貌岸然的阴毒小人罢了!”
听他这番激烈的对峙,还有那双寒冷彻骨的眼睛,王杰似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却只是再次问道:“我问你……他究竟在哪里!”
他顾不得所有人的看法,只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而且……他几乎已是猜到答案了。
“许是他不才,苦读多年,极不容易考了个举人,却不争气地折在了去年的会试之中,没能再向王大人多靠拢几步。”钱应明看着他,忽然挤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来,缓声说道:“故此,也只能投机取巧,借今日之便来说一说这桩旧事了。”
这一桩,终于被摆在了台面上的凄酸旧事。
他的语气与神情都已堪称平静。
可王杰却是眼前一阵恍惚的忽明忽暗,再听不到身边的任何声音。
他眼中只能看得到钱应明的身形样貌。
脑海里浮现的是两个儿子幼时可爱天真的画面,他本以为自己早记不起他们的模样了,可此时此刻,却如昨日一般清晰。
还有向来温柔而寡言的钱氏。
画面重叠,四下犹在轰鸣。
他觉得自己的身形在摇晃,随时都有可能倒向哪一侧。
可他分明站得笔直而僵硬。
戏楼上下已然炸开了锅。
有些反应慢的,还在两眼茫然地问旁边人:“到底怎么个意思?人考上举人了?那这位是……被请来讨公道的么?”
“什么啊!说得就是他!合着这半天你愣是没能听明白啊……”
“什么?”
“这个就是王大人原配所出的长子。”
“啊!”
那彦成也是惊得手中的瓜子儿都掉了。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角色是个托儿,可万没想到的是,他竟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托儿!
而今日又竟是这么一个……认亲局!
可这种阵势的认亲,他即便是在狗血话本子上那也是未曾看过的。
这种从内部托儿忽然成了吃瓜群众的生硬转变,真是……让人震惊到混乱、尴尬到手都不知往哪儿放才好啊。
……
这种‘吃瓜群众式震惊’,犹如龙卷风一般,以北京城为中心迅速席卷开来。
霁月园如今上下被封锁着,消息自然没那么容易流进来,直到第二日一早,那彦成的到来。
“什么!”
小茶的反应同样很大,但脑回路并不通俗,她瞪大眼睛问小仙:“钱先生竟……竟是王大人的儿子?真是看不出来,王大人竟然是这样的人……私生子都这么大啦!”
“什么私生子啊……钱先生是王大人未做官之前的原配妻子所出。”
“这样啊。”小茶皱了皱眉:“可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钱先生他不是姓钱吗?王大人姓王啊?”
“这……很显然是个后改的名字?”小仙想要扶额。
“哦……”
小茶问完了所有能问和正常人问不出来的问题之后,总算消停了。
只是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总结:“我往前总觉得钱先生不近人情,脸色臭,脾气也臭,还没有同情心,可如今……我总算是知道他为何总是这副样子了。”
小仙点了点头。
是啊,有着那样艰难的经历,对人生和身边事物的看法,自然而然地会发生改变,即使因人而异,却也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罢了。
若说一点影响也没有,那是绝无可能的。
“原来都是从王杰大人那儿遗传来的!”小茶方才竟是没有说完,此刻又接着讲道:“我说怎么总觉得这俩人的性子这么像呢,原来竟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怪不得……”
小仙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小茶看待问题的角度永远脱离正常思维。
“就是不知钱先生这回被押进衙门里,如今怎样了。”小茶又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啊……但太太说没事,想必便是没事的吧。”
“王大人这会子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啊?”小茶的话题多得好像换不完,想不通的事情也很多:“自己好好的儿子不要,偏要去领养……他们这些大人物,有时真是让人猜不透啊。”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小醒,此际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数你话多,无事可做吗?”
小茶向来不敢和她顶嘴,闻言悻悻然缩了缩脖子,忙去拿抹布。
小仙也进了里屋给冯霁雯换茶。
一时间,只小醒一人站在门外,眼睛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