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满常山-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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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排过去,轮到苏木了,她放上鲜花,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再转过身来,吴谦已站在身边。
吴谦19米左右,肩宽体长,算是南方人中少有的高个子。他是梓城一高的体育老师,皮肤较黑,面容粗犷,人送外号“铁塔”,但其实他有一颗温柔的心,常常被覃婉兮在办公室夸赞会做家务,会烧菜,也会陪她浪漫,是全校公认的“居家好男人”的典范。然而,是谁说的“秀恩爱,死得快”?苏木觉得好讽刺。此刻的吴谦形容憔悴,双眼满布血丝,沙哑着嗓子对苏木说:“去旁边坐一下吧。”
苏木点点头,问他:“婉兮呢?”
“她很累,昨晚一宿没有合眼,我让她在宋家多休息一会儿,中午再过来。”
苏木跟着他走进一间休息室,里面没有人。苏木先在木沙发上坐下来,吴谦背对她站在角落的饮水机前,问她:“喝茶还是喝水?”
“水。谢谢。”
吴谦拿一次性杯子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也在苏木斜对面坐了下来。
苏木觉得很压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端起杯子喝水。
“我想抽支烟,不介意吧?”吴谦抬眼问她。
“没关系。”苏木家里没有人抽烟,她其实挺不习惯烟味的。
吴谦从裤包里拿出一包贵烟来,抽出一支点上,放进嘴里吸了一口,顿时有白色的烟雾打着圈从他的嘴里和鼻子里喷出来。
两人都沉默着,屋子里沉寂如水。
“苏木。”吴谦突然隔着一层烟雾看向她。
苏木回看过去,等待下文。
“你和婉兮在一个教研组,关系也比较好,有空你劝劝她。”
苏木的手顿在杯身上:“劝什么?怎么劝?”
吴谦前倾上身,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身体往后缩,两只手肘撑在膝盖处,双手大拇指揉着眉心,疲惫、落魄,跟他平时在球场上的英姿、与覃婉兮并肩的柔情判若两人。
苏木心里升起一丝怜悯:“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他摇摇头,放平手肘,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转头看着苏木:“她跟你说过我们的事情吧?是的,我承认我有罪,是你们眼中的渣男,但是,我不后悔。”
“对不起吴老师,你知道我还没有结婚,对婚姻只有憧憬,没有认识,你跟我谈这个恐怕不合适。”苏木本能地抗拒这样莫名的捆绑。
“你不用紧张。我很累,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至于这个人为什么是你,我自己都不清楚,也许是冥冥中的一种眼缘吧。你和所有的人都若即若离,但其实你有一颗善解人意的心。”
“快别这样说吴老师,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苏木不安地摩挲着牛仔裤。
吴谦很有立体感的脸上挤出一抹苦笑:“如果真的能有一台时光机带我回到过去,我会像你一样,不会早早地结婚。”
“啊!我不是……”苏木惊呆了。呵,我不是不想早结婚,而是不能和相爱的人结婚。一时间,她心头又伤感起来。
吴谦自顾着说下去:“你一定谈过恋爱,也被家人和同事催过婚,但是你一直淡定如常,不疾不徐,我相信你是宁缺毋滥,在等着那个适合你的人。如果我当初能像你这样理智,不那么冲动,真正明白自己需要的是什么,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和难堪。”
苏木没想到他对自己有这样的认知,一时哑然。
“当年,婉兮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很多男生都想把她追到手,我也不例外。但是为什么去追?如今想来,除了她的外貌能满足我的虚荣心外,她适合我吗?反过来,我又真正适合她吗?当所谓爱的激情退去以后,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你才发现肤浅的爱情观根本没有幸福可言。”
吴谦又抽出一支烟来点上,浓重的苦涩笼罩着他英俊的脸:“我出身农家,父母只有小学文化,我们村里能考上大学的寥寥无几。我是父母、是村里人的骄傲,但是,进了城我才发现,在别人眼里我什么都不是。自卑、虚荣刺激我努力上进,自然娶媳妇儿也要娶最漂亮的。而婉兮是城里人,是公主,她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天然的有很强的优越感。这就是差距。在两个人还如漆似胶、你侬我侬的时候,你会说没关系,爱情的力量很伟大很无敌,会去缩小那个差距。哼,怎么可能呢?差距永远都是差距,你得接受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和思想它就是存在了,还存在得理直气壮。”
“我是农村人,应该娶一个同样来自农村的姑娘;婉兮呢,应该嫁一个和她的家庭、身份相称的城里人。这才是我们的婚姻该有的样子。我们都走错了。”
他吞下一口烟,苦水化作烟雾尽情吐露:“和婉兮结婚以后,我想方设法地讨好她,讨好她的父母。而她,我们结婚八年来,只和我回过两次老家。就这样,她还觉得很委屈。我父母进城来,和她的父母坐在一起只有尴尬、客套,没有共同的话题可以交流。他们和婉兮之间的那种小心翼翼,那种相互迁就,你看着都累!”
他紧皱眉头,猛力吞了几口烟。
苏木很茫然,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想了想说道:“那个,吴老师,有一点我不明白,既然你们都那样了,为什么不离了婚你再那啥呢?你看现在,对婉兮的伤害挺大的。”
“我承认我又做错了。其实在三年前我就动过离婚的念头,可当时婉兮的妈妈刚去世,我于心不忍,更主要的还是因为我们没有孩子,我对不起她,所以思前想后,就这么拖了下来,直到去年,我遇到冬梅……”
“就在昨天,婉兮的爸爸也去世了!”苏木始终无法接受他的说辞,毫不客气地提醒他。
吴谦埋下头去:“当初,她父母是极力反对我们在一起的。我知道错了,只是想告诉他老人家,趁我和婉兮都还年轻,应该回头去弥补这个错误。我没有想到……我……”
他双手捧脸,终至泣不成声。
苏木无言以对,只有默默地等着他自己稳定情绪。
片刻后,吴谦按了按眼角的泪水,顺了口气继续说:“我们已经不可能再走下去了,不如就此放手,去寻找真正的幸福。”
“你倒是找到了,今后是父母妻儿样样齐全,婉兮呢?她孤身一人!”苏木冷笑,不觉气愤起来。
“婉兮她不是一个脆弱的女人,你看她年年都被评为优秀班主任。当然我会净身出户,也会辞职,降低在学校的影响。至于孩子,我们曾经去尝试过试管婴儿,没有成功,但说不定她和别人就成功了呢!总之我会尽力给她补偿,直到她重新结婚。”
苏木想起覃婉兮曾经在办公室夸耀过,吴谦在前几年白酒生意好做的时候利用寒暑假赚了些钱,前年又开了一家跆拳道培训学校,还计划要搞健身俱乐部。一个高中体育老师,教书倒成了他的副业!呵呵,真够讽刺的!
她拿起沙发上的包,站了起来:“对不起,吴老师。虽然我很荣幸得到你的信任,成为你倾诉的对象,但是我更多的是感到意外,因为我始终是个未婚女子,无法也不好对别人的婚姻作出评价或者干预。这跟我和婉兮的私人感情没有关系。就这样吧,你还有客人要招待,我先走了。”
吴谦呆呆地看着她,也站了起来:“听说你妈妈在军区医院住院,我抽空过去看望她。”
“不必客气。我妈妈很好。”
苏木把包包挎在肩上,三两步跨出门去,在灵堂门口和迎面碰上的一高校长、他们英语组的教研组长打过招呼,直直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天空不再下雨,路面潮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泥腥味。她下了地铁口,搭上回军区医院的列车。
车上乘客形形,挨挨挤挤,低头玩手机者众多。上车的,下车的,谁又知道谁的人生指向何处?谁又知道谁的故事有多精彩?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写手,书写着漫漫旅途。
列车到站,她从地铁口出来,往东走100米,进了医院的范围。
广场上,外科大楼门前,一圈人围在那里,有的拿着手机拍照,有的高声交谈,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小伙扛着摄像机向周围扫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煞是热闹。
苏木走上前,从人堆的缝隙里望进去,只见湿漉漉的地上正跪着大约50号人,都戴着白色的孝帽,穿着白色的孝衣,一个高音喇叭正在撕心裂肺地哭丧:“我滴——娘亲啦——啊……”边上,同时站了10来个警察,个个神情肃穆。队伍前方,一个同样披麻戴孝的壮汉正高声叫骂着撕扯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两个警察把他扯开了。
原来是传说中的“医闹”!
苏木惦记着母亲,也不知道张叔叔到了没有,因为要他过来一起签《手术同意书》,就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再挤进外科大楼,乘电梯去19楼病房。
走到门口,就听见妹妹焦急的声音:“妈妈,别哭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十八、有心人
(全本小说网,。)
苏木冲进病房,只见母亲正坐在床沿无声垂泪,妹妹跪在她身边拿着纸巾按在她脸上,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张叔叔则拧着眉在窗户边走来走去。
“妈,您这是怎么了?”苏木丢下包,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
母亲不说话。
“她说不做手术了。唉……”张叔叔代她回答,唉声叹气。
“为什么?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下午我们就签《手术同意书》,明天就上手术台了。等您腰腿好了,明年暑假我们去张家界。”
母亲别过脸去,还是不说话。
妹妹哭丧着脸,轻轻地说:“妈妈说隔壁病房有人死了。”
苏木怔住,回头去看张叔叔。
张叔叔靠在窗前,解释道:“隔壁有个老太太昨天也是做腰椎间盘手术,弄到凌晨时候,医院通知家属病人意外死亡。你上来的时候看到了吧?家属喊了一帮人来闹呢。你妈妈担心……”
苏木明白了:“这种事毕竟是少数。妈,您多虑了!”
是啊!刚才赵主任来说了,你是做微创手术,比常规手术的风险小很多。”张叔叔也说。
“那还是有风险!”母亲转过头来,抹了一把泪,语气里掩不住的气闷和不解,“一个腰椎间盘手术,又没动到脑袋啊心脏啊,居然也弄死了人,你们说这医院咋那么不负责任啊?”
“手术都会有意外的,但是几率很小啊!”苏木再次强调。
“万一我就是那个几率小的呢?你还没有成家,星星还这么小,我……”母亲哽咽,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妈……呜呜……”妹妹终于忍不住,扁扁嘴,哭了起来。
“你把孩子吓着啦!”张叔叔埋怨道,过来把妹妹拉过去抱在怀里。
苏木心思急转,扭头对张叔叔说:“叔叔,您看要到11点半了,你们一早就出的门,妹妹也饿了吧。要不你们先下去吃东西,完了给我和妈妈带点上来,好吗?”
她又顺着床绕过去,拉着妹妹的手哄她:“乖乖,医院后面有一家二次元主题餐厅哦,里面有你最爱的初音未来、柯南、哆啦a梦。要不要去看一下?”
妹妹点点头,停止了哭声。
等他二人出去了,苏木再坐到母亲身边去,轻声劝她:“妈,好了好了!”
母亲吸吸鼻子,止住了眼泪,轻轻叹一口气,才说:“明天我自个儿的手术我是担心,可还有一点,你叔叔在这里我不好说,我一想起来,就心里像刀割似的难受。”
“你想到爸爸了?”
“刚才听其他病房的人说,那位老大姐是被碰到了主动脉血管。你爸爸当年不就是这样吗?你说他们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呢!明明知道风险很大,你就仔细一点,再仔细一点,总要做到万无一失吧!”
“到底怎么样还得听医院的说法,别人都是猜测吧。”苏木不清楚具体的原因,只能这样说。
这时,母女俩都感觉有人进到房间来了,一抬头,却是陆常山。他朝她们微笑道:“阿姨,苏木。”
苏木有些慌张,勉强扯出一丝笑:“陆医生,你……怎么来了?”
陆常山正要回答,母亲却将头转向一边,生硬地说:“陆医生,我今天不用针灸了,你不必跑这一趟。”
陆常山并不以为忤,反而在陪护床边坐了下来,看着母亲说:“阿姨,你的神情告诉我,我猜想的不错——您在为明天的手术担忧。”
母亲回头,张嘴要驳斥,陆常山伸掌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