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剔骨-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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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对方是个男子,倒可以拿色相去酬谢。
但,那是个小娘子。
米娅儿不想白白受了她的恩情,却找不到法子报答。
“我已经解释过了,她只是单纯的想帮你,没去计较过回报与否。”
凌准苦笑了一声,“不过你有此一问,倒也正常。我猜你肯定吃了不少苦,很难相信别人会无端端的对你好。但你很是坦荡,能当着大家的面问出来,而不是憋在心里,面上却惺惺作态。她,果然没看错你。你,是个值得她伸手一拉的。”
“是我多虑了。”
米娅儿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震惊,错愕,感激,伤感,兼而有之。
“我能不能见见那位小娘子,亲自向她道谢?”
沉默片刻后,米娅儿肃容开口。
“她已经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凌端插话道。
“那我就留下来等她。”
米娅儿望了望西北的方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和温情,旋即又收了起来,郑重的说道。
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已涌上了凌准的喉头,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万一,哪天她又回来了呢?
不管怎样,心里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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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里凉意幽幽,一阵风过,吹动了苍翠的丛林,抖落下无数颗凝结的雨珠,浸润了腐叶堆旁茵茵的绿草。
万绿从中,出现了一抹醒目的红。
和一道纯粹的白。
红,是鲜血一样的红,热烈浓重,却带着死亡的气息。
白,是云朵一样的白,轻盈灵动,却带着脆弱的意味。
“接下来,我该去哪儿呢。”
许含章嘴里叼着一截嫩草的根茎,自言自语道。
长安城暂时是没法呆了,稍有不慎就会被崔异发现。
自己诈死,可以唤起他心底的温情。
但要是穿帮了,恐怕就没什么好果子吃。
不是没想过易容和改装,但她很快就推翻了这个主意。
“我是在上元节那日瞧见你的。当时我骑在马上,看到你裹着大红的羽缎披风,脸藏在同色的兜帽下,手中提了盏莲花灯,正兴致勃勃的欣赏胡人表演吞剑的绝活,连我从你旁边经过,都没有发觉。”
在旧宅对峙的那晚,面对她的疑惑,他是如此解释的。
说得轻描淡写,但做起来,却是不易。
上元节那三日是开放了夜禁的,每到晚上就烟火齐放,亮如白昼,鼓乐喧天,人头攒动,能在那样拥挤纷杂的场合下认出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她,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只能说明,他对她太熟悉了。
单凭一个模糊的剪影或轮廓,再或者只是凭直觉,就能做出判断。
看来那五年的相处,还真是没有白费。
许含章悠悠的叹息了一声。
回家乡吗?
不,那也可能被他发现。
对了,益州!
许含章双眼一亮。
报她敛骨之恩的那位老者,就是从益州出来的。
只要翻过秦岭山脉,从小道穿过去,到了平地后改乘马车,相信花不了几个月时间,就能抵达。
在老者的出生地多走走看看,说不定能遇上新的机缘,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对付崔异的新思路。
现在和崔异硬拼的话,她是完全没有胜算的。
且不说那些明面上的护卫和暗地里蓄养的死士,光是他本人的身手,就足够将她揍得满地找牙,半死不活。
当初年幼无知,和他一道玩耍时见他总是被自己欺负,于是就自以为是的给他贴上了羸弱的标签,直到他赤手空拳制服了四五个找她麻烦的小地痞,她才知道一直以来他只是让着她,不屑和她这个弱质女流动真格的罢了。
况且,他和他的爹娘是不同的。
之所以能杀掉他爹娘,全是靠了村里人的怨魂对他们的憎恨,她的术才能成功催动。
他却从未招惹过那些东西。
就算她强行施术,也顶多是招上几个小鬼去吓唬吓唬他,还未必近得了他的身。
这就是让她最不解的地方。
他明明没有修习过任何异术,全身上下却充盈着极盛的阳气,等闲的邪祟都无法接近他。
只有像昨晚那样,等他自己主动走进坟场这类的阴森地,再加上酗酒和神智不清,才能让孤魂野鬼有可趁之机。
许含章懊恼的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那么好的机会,自己怎么就放过了呢?
即使她一时手软,对他下不了杀心,那大可以把他丢给坟场里的阴灵处理,何必要多此一举,把它们平白驱散了呢?
算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了,还是先去益州躲躲再说。(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一章 老仆
(全本小说网,。)
惨白的月光从重重树影中穿过,照进了灯火通明的灵堂。
屋檐下挂着一排纸糊的白灯笼,在秋风中瑟缩的挤作一团,棺椁旁则摆了一溜儿的丧棒纸花,还有十来个形态各异,眼眶空洞的纸人。
“三郎,你好狠的心……”
一个二八年华的佳人跪在蒲团上,声情并茂的哭喊道。
“你当初说好了,要陪我到老的啊……”
另一个年岁稍大些的不甘示弱的嚎了回去。
“三郎不在了,我也不想活了,吃什么都没滋味,恨不能立刻随您而去……”
又一个身材丰腴的声嘶力竭的诉着衷情。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三郎好端端的活着。”
接着说话的,是个杏眼桃腮的。
“三郎,我已经替你熬好了燕窝,你为什么不回来尝一口呢?”
这次插话的,是个胸大腰细的。
“妾愿与君再拟来生缘,生时婉约,死共缠绵……”
然后又换了个清丽苗条的。
“嘤嘤嘤……”
“呜呜呜……”
九个美妾或掩袖涕泪,或失声痛哭,忧伤哀婉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夜里远远的飘了出去,把刚睡下不久的街坊四邻都给吵醒了。
“娘的,那姓周的还真是艳福不浅。人都死翘翘了,还有这么多美妾为他哭灵。”
一个儒生模样的男子抱着枕头,摇头晃脑的感慨道。
“你很羡慕他么?”
平日里彪悍凶蛮的妻子竟没有发火,而是浅笑着露出了两个讨喜的酒窝。
“这还用问?但凡是做男人的,哪个不想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许是对方的神情太过温软无害,男子放松了警惕,脱口而出道。
“那老娘马上成全你!”
妻子笑意顿收,柳眉倒竖,扬起秀气的小脚,以闪电般的速度将他踢下床,然后重重的踹了几记,“等你死了,老娘一定给你买几摞彩绘的仙女儿纸人,全都烧给你,让你在地下好好享受!”
“我错了,别再打了!嗷!呜!”
男子惨叫着求饶。
风又起,满地黄叶堆积。
“诸位娘子莫要哭坏了身子,赶紧回去休息,这里让我来守着就成。”
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仆颤巍巍走进灵堂,哑声道。
“这怎么行呢?”
美妾们抹了把眼泪,怯生生的说。
“去吧。”
老仆往铜盆里扔了一把纸钱,又把快要燃尽的香蜡都换成了新的。
“那我明早又来。”
一个美妾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曼声道。
“那我让厨房给您送碗参汤过来。”
另一个也会意的起身。
“那我去三郎的书房瞧瞧。”
又一个跟着直起腰来,往门口走去。
不多时,偌大的灵堂就只剩下老仆一人,映着满室昏暗的灯火,显得格外凄凉。
“郎君啊,你尸骨未寒,她们就起了旁的心思,这可怎么得了啊?”
老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是老了,但眼睛还没瞎。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瞧着。
这些小妾虽个个穿着雪白的丧服,除去了明晃晃的金玉簪钗,但妆面仍画得精致动人,声音也放得格外娇软,遇着有男客上门吊唁,便摆出楚楚可怜的轻佻样儿,明显是想勾得对方心下垂怜,好找机会把她们收了去。
“郎君啊,我都说了让你早些找个能干点的正室,好把她们管得服服帖帖的。你偏不信,说正房都爱迫害欺压小妾,祸乱内宅,唉……”
老仆又往铜盆里丢了把纸钱。
“就凭她们这起子轻狂的行径,正室便能名正言顺的将其远远发卖了。而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不敢动她们一根汗毛,生怕被倒打一耙,说我是老色鬼,垂涎主人的美妾不成,便借机报复……”
他裹紧了身上的夹棉青袄,慈祥的眉目里透出一丝厉色,“但你尽管放心好了,我绝不会让她们走出周家的大门。”
自从他看出那几位妾室的心思后,就用为郎君祈福超度的名义,把她们安排到了西北角的小佛堂住下,那边的某间厢房里装满了嗮得十分干燥的芦苇和木柴,上面还浇了些火油。
只要自家郎君的头七一过,他就会命心腹放上一把火,让她们干干净净的给郎君陪葬。
“老丈啊,切莫因为一时冲动,而造下杀孽。”
不知何时,灵堂外站了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正笑眯眯的望着他。
“你是怎么进来的?”
老仆吓了一大跳,腾地站了起来。
“别慌,我又不是那吃人的妖怪。”
老道拈着白花花的胡须,轻飘飘的走了进来,语出惊人道:“那些妾室不过是骤然丧夫,才慌了心神,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只要你家主人活过来了,她们定不敢继续造次。”
接着又指着棺椁说,“我可以做法,让他返魂还阳。”
“什么?”
老仆又惊了一大跳。
“我虽不是那秃驴,但也同样不打诳语。”
老道一挥衣袖,手上便凭空多了柄拂尘,“考虑好了,就敲它三下,我自会来见你。”
语毕便化作一缕轻烟,飘摇而去。
“神仙,神仙啊!”
见了这等神迹,老仆焉有不信之理,顿时激动地团团打转,狂喜不已。
“既然是神仙,怎么能让他走掉呢?”
“要是耽误了三郎的还阳大计,你负责得起吗?”
“你真是个老糊涂!”
美妾们很快从仆从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纷纷过来指责老仆。
“快把拂尘给我,我来敲!”
“我来!”
“给我!”
接着又开始抢夺拂尘,想要亲手摸摸这仙家之物。
“都别吵了。”
老仆严厉的板起脸,将拂尘收到一边,“既然是神仙,那怎能草率鲁莽的把人家唤来?全都下去沐浴焚香,斋戒两日,然后再一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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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秋雨,几度凉。
院子的天井边掉了块青黑的瓦片,经过湿意的侵蚀,上面已长出了翠绿的新苔。
“啊哟!”
穿着藕荷色团花襦袄的丫鬟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往灶房那头走去。
大概是睡眼惺忪的缘故,她没能注意到这块瓦片,踩上去便滑出老远,然后摔了个半跪半蹲,好不狼狈。
“宝珠,怎么了?”
正屋里飘出了一道清冷的女声。
“许娘子,你醒了?”
宝珠揉着膝盖,挣扎着站起来,讪讪道:“婢子方才没有看路,摔了一跤……”
在答话的同时,她的心突突的乱跳。
这才第一天做事,就出了个大丑,也不知娘子会怎样看待自己?
“别愣着了。赶紧去换身衣服,再把跌打酒拿来擦擦。”
许含章罩了件白底绣绿萼梅的夹棉披风,趿拉着软缎线鞋走到廊前,蹙眉打量着她一身的狼藉。
“不,不要紧的。”
宝珠慌忙摆手和扭头,“婢子先伺候娘子洗漱了,再去换洗也不迟。”
“好。”
许含章知道此时越说体恤的话,就越让对方尴尬和不安,于是便不再勉强,含笑应道。
“我马上就去!”
宝珠小跑着进了灶房,把炉子上温着的一壶热水提进许含章的卧房,往揩牙的杨柳枝上蘸了些细盐,用双手捧着递给她。待她漱完口,又往铜盆里倒了水,将毛巾浸湿,利索的拧了一把,服侍她净了手脸,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