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剔骨-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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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崔异讥诮的冷笑了一声。
都醉成这样了,感知力还这么敏锐?
许含章心生警戒,立刻紧贴着树干,不再动弹。
“所谓的命运,还真是摆脱不了的桎梏啊。”
崔异却没有看向她这边,而是将酒壶掷到地上,伸手抚摸着墓碑上刻的字,懒洋洋的说,“小的时候,我给祖父收尸;长大以后,给爹娘收尸;到了现在,又给你收尸……”
许含章神情微怔。
从她所站的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他眉宇间的沉静,和表情里的波澜不惊。
这样的他,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大不相同。
以前的他虽然看着比同龄人稳重得多,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神采飞扬,喜怒外显的,会因别人的善意而动容,也会因她的戏谑而气得跳脚。
不过,这也没什么值得感慨的。
反正人总是会变的。
算起来他已经快二十三岁了,说不定早就成家立室,身边娇妻美妾俏婢扎堆,膝下嫡庶儿女私生子成群,那他比以前成熟妥帖了些,也是应该的。
毕竟都是当爹的人了,再像年少时那般冲动易怒,就不太好看了。
“你说你累了,其实,我也累了……”
就在她走神的这一瞬,崔异的话语渐有些含糊不清,接着便双腿一软,毫无形象的跌坐在地,将脑袋枕在冰冷的墓碑前,双目紧闭,呼吸均匀而绵长,竟自顾自的打起了盹。
在阴森森的坟场里,在自己仇人的墓碑前,他居然都能睡着?
自己果真猜得没错,他就是个脑子有病的!
许含章咬咬牙,耐心的等候了半刻钟,仍不见他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或许,可以赌上一把。
这样好的机会,若轻易放过了,恐怕会后悔终生。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间滑出的匕首,朝着他走了过去。
三步,两步,一步。
许含章终是走到了他的跟前。
回忆着凌准所授的杀招要诀,她平心静气,手腕微沉,将刀尖调整为斜下的朝向。
只要往前递进两寸,就能扎进他的心窝。
力道再重些的话,就能在一刀之内成功得手。
只要他死了,自己就能解脱了。
再不用躲躲藏藏,提心吊胆,即便没有帷帽遮掩,也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在大街上,逛街赏花,游山玩水。
在家时则可以像所有正常的小娘子一样,学学厨艺,练练女红,偶尔耍一下小性子,发一发脾气。
若是遇到不嫌弃自己出身的人,就可以凑合着度过下半生。运气好的话,还能添个一儿半女,再抱到爹娘坟前,让他们彻底放心自己一直是认真生活着的,绝没有随波逐流,了无盼头。
只要他死了。
只要,他死。
许含章眸光微寒,手腕一翻,就要将刀尖往前送去。
“阿渊……”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泛着酒意的鼻息拂过她的耳畔,让她整个人为之一僵。
许含章想起了十四岁那年的夏天,他在窗下笑盈盈的看着她,“旁人都叫你章儿,我不想跟他们一样。对了,你有小名吗?”
“我没有小名,不过爹爹给我取了小字渊清,因为太拗口了,自家人都很少叫。”
“那我叫你阿渊好了。你是阿渊,我是子渊,听着就像一家人。”
“切,谁要和你像一家人呢,鸭子精。”
尽管他已经过了变声期,声音变得十分动听而有质感,她仍是会拿当年的绰号来取笑他。
“爱哭包,小气鬼,挑食又贪嘴的坏丫头……”
他瞪了她一眼,反唇相讥道。
“阿渊……”
身前的人再次低低的唤了声。
是故意装醉,引她入瓮么?
许含章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冷汗悄无声息的渗出,沁湿了她的里衣。
还来不及有其他的动作,崔异那双墨玉般的眼就骤然睁开,眼底闪烁着璀璨流波的华光,双臂也跟着撑开,用手肘轻巧撞落她的匕首后,却没有趁胜追击,而是做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举动———倏地收拢双臂,将她死死的箍在他的怀里。
她的脸颊紧紧的贴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能清晰的听到他杂乱无章的心跳,感受到他炙热无比的体温。
他到底想玩哪一出?
许含章惊疑不定的想道。
“他们都说你魂魄尽散,没得救了,但我不信,不信……”
崔异将脑袋埋进她的右肩,断断续续道,“阿渊,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又该去恨谁呢?你不能死,不能……”
他不过是发酒疯,神智并没有清醒过来。
“你放心,我是不会死的。”
许含章稍稍松了口气,边柔声细语的答着话,边摸索着掉落一旁的匕首。
“真的?”
他愣了一下,随后将她搂得更紧,小心翼翼的问,“那你还会走吗?”
“不走了。”
她的语调愈发温柔多情,如春风吹拂碧水,手上的青筋却止不住的暴起,指节则攥得狰狞的泛白。
我不走了。
该走的,是你。
赶紧下黄泉去吧。
许含章的双手顺从的穿过他的腋下,柔情无限的环上他的背,同时匕首再度递出,离他的后心堪堪只有半寸之遥。
“我知道,你又在骗人了。”
此时崔异的声音有些沙哑,带了浓重的鼻音,“阿渊,你每次要骗人的时候,态度都会特别好。”
有几滴温热的雨点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不过是微温的热度,她却像是被灼伤了一样,手上的动作亦随之一滞。
“阿渊,我好累……”
说完这句,他便再没有开口,身体的重心也变得不稳,全数压了下来,险些将她带翻在地。
这,是睡着了吗?
许含章从他怀里轻轻的探出头来,怔怔的看着他,心里无悲无喜,无忧无怖。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似是想了很多事情。
又似是空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想。
她伸手按在他的后心上。
只要一刀,轻而易举的一刀,就能取了他的性命。
但她已经没有了挥刀的力气。
咣当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再去捡。
她,过得很苦。
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都在那场浩劫中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行尸走肉般存活下来,做着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蠢事,时刻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但她比他痛快得多。
杀他爹娘时,她根本就没有想过他的感受,毫不犹豫就下了狠手。
轮到对上他时,她也未曾心软,用柔弱和伪善做面具,步步为营,成功脱身。
而在坟地里再遇时,她的第一想法,也是趁他不备,利落的杀了他。
可他,对她是不一样的。
其实她都知道的。
他并不是脑子有病,才拖着不肯杀她。
他只是丢不下曾经的羁绊,理不清怜悯和内疚,怨恨和热忱的情绪。
现在的他仍是心软的,却不得不硬撑着针锋相对。
“下一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许含章收回纷杂的思绪,缓缓抽身而起,口中快速的吐出一字,“净。”
冷冽的风平地而起,将坟场里蠢蠢欲动的死气都吹开了。
那些暗地里窥伺着他鲜活肉身的鬼魂,也瑟瑟发抖的潜回了地下,不敢再往外冒头。
残留在她背上的热泪,被风一吹,很快就干透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累了,就好好的一觉吧。”
她深深的看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二十一章 雨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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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雨点抽打着屋顶上的瓦片,长街上雨花水溅,迷蒙一片。
“我娘也真是的,整日里寻死觅活,非得逼我把米娅儿送走才肯罢休。”
岑六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闷闷不乐道。
“那你是怎么应对的?”
郑元郎的语气明显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她完全不吃这一套,昨天更是闹起了绝食,动静太大,把族里的三姑六婆们都招来了。她们挨个挨个把我臭骂了一顿,差点没把我给逼疯了。”
岑六郎心有余悸的呼出一口气,“更离谱的是,有人说我这么干,很对不起贺家的十七娘。”
然后他不过是随口问了句这人是谁,就又被痛批了一番。
再然后他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这素未谋面,从未听说的贺十七娘,居然在和他娘议亲了?
呸呸呸,是和他议亲了。
“哈哈,这可真精彩啊。”
郑元郎没想到竟有这样的转折,顿时乐得合不拢嘴,兴致勃勃的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躲出来了。”
岑六郎狐疑的瞥了他一眼,“我怎么觉着,你好像挺开心的?”
“没有。”
郑元郎立刻正襟危坐,表情严肃,“我只是在关心你。”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半晌不语的凌准忽然开口,“若坚持和母亲作对,是为大不孝;牺牲掉那个胡姬,又于心不忍;还有那贺家娘子的亲事,又该如何处理?”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
岑六郎叹息一声。
他的阿娘,还有米娅儿,他一个都不想伤害,都想让她们好好的。
而那贺家娘子被卷进来,实属无辜。
若因为他的私事,就害她被人指摘和嚼舌根,他也会过意不去的。
“那你想娶她吗?”
凌准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如果她真是我阿娘相中的,那我只能娶了。”
岑六郎无奈的答。
他虽是偶尔有些叛逆,逮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和自家阿娘顶撞怄气,但他也晓得阿娘看人的眼光是很毒的,断不会挑个不妥当的媳妇进来。
至于米娅儿,尽管他很喜欢她,却从未想过娶她为妻。
纳个胡姬为奴为妾,是雅事。
但娶来作正妻,就太匪夷所思了。
诚然岑家是商户,在这方面不是很重视女方的门第,但怎么也会挑个家境殷实,能说会道,且有生意头脑的。
况且他本身就不是个聪明圆滑的,想要继承家业,做大做强,就更需要这样的贤内助来搭一把手。
而米娅儿除了会跳舞和伺候人,什么都做不了,连账册都不会看。
如果贺家娘子是个宽厚的,能让他把米娅儿也留在房中,是最好的。
但非要二选一的话,那他只能把米娅儿送走了。
“没想到,你这傻小子也有这么现实的一面。”
郑元郎倒吸一口凉气。
在被美色冲昏头时,他可以神魂颠倒,忘形失态;但一涉及到切身利益,就果断无情的做出了选择。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商人重利吧。对了,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岑六郎又倒上一杯酒,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再怎么谈笑无忌,他也记得对方是从荥阳郑氏里出来的世家子弟,见识眼界自是和他有着天壤之别,多半是听不得这类铜臭味满满的市侩理论。
“你说什么蠢话呢?”
郑元郎不以为意的笑笑,“我不过是旁支的旁支,庶子的庶子,一样得为了生计和前途操心,若一事无成,迟早会被家族给抛弃的。所以,我没你想象的那么清高。”
“六郎,不如把那胡姬卖与我?”
凌准则抬起头来,自嘲的一笑,“有个人跟我说过,这胡姬迟早会被转手卖出的,我还不信,说你定会善待于她。”
结果,还是被那个人料中了。
“你说的那人,是谁啊?”
岑六郎愣道。
“莫非是那个貌美的小娘子?”
郑元郎却很快听出了端倪,恨铁不成钢的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道:“我都提醒过你,她可不是咱们能招惹得起的。你怎么就不听劝,私底下还和她来往呢?”
“嘶……”
他的言语,重重的刺激到了凌准的心伤。而他的手掌,又准确的拍中了凌准的肉伤,真可谓是双管齐下,效果显著。
“呀,你怎么这么娇弱,一拍就冒血了……”
郑元郎震惊的收回手,看着他肩头慢慢渗出血珠来,将肩周的衣衫染红。
“不关你的事。”
凌准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对岑六郎道,“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岑六郎只呆了一会儿,面上的表情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