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剔骨-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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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含章虽有些惊讶,却很快收起了情绪,故作恭顺的回道。
“小姑娘,你叫我子渊哥哥就好。”
他意味深长的一笑。
“不不不,裴二公子,我怎敢如此造次呢?”
许含章被他的笑意给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我叫你章儿好了。”
他像是全然没有听到她的反对,若无其事的说道。
“那是我爹娘才能叫的!”
许含章迫不及待想把他纠正过来。
“章儿,章儿,章儿……”
他像是存心戏弄于她,故意一叠声的唤了好几遍。
“有意思吗?”
许含章看出他的意图,不禁有些气恼。
“当然有意思,章儿。”
他继续兴致勃勃的挑衅道。
“那你慢慢叫吧。”
许含章兴致缺缺的翻了个白眼,打算转身离开。
“我知道你为了什么生气。”
他却拦住了她,认真道,“昨晚那些婢仆做事是太刻意了些,只会惹人生厌。放心吧,以后他们几个都不会在这里出现了。”
“你把他们怎么了?”
许含章闻言吃了一惊。
“区区几个下人,还不值得脏了我的手。我不过是命人连夜将他们发卖罢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错愕和惶惑,他继续说道,“你大可不必为此自责,那是他们自找的。失了应有的本分,借着主家的名义在外招摇,迟早会落得这个下场。”
“但我不会对你这样,也不会对你爹娘这样。”
“你们一家人都是值得旁人敬重的。”
“你的阿娘知礼节而不谄媚,你的爹爹则有傲骨而不迂腐……”
他毕竟是在夸赞她爹娘的不凡,她自是不好意思否认和挑刺,只能抿起嘴笑了笑,心情也不自觉好了很多。
而后他走起了悲情催泪的路线,无比怅然的说他的祖父祖母也是在他幼年便去世的。
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她的心顿时被感化了,把那个跟他扯上关系就会倒大霉的直觉抛到了脑后。
她的爹娘也忘了要和他避嫌的那桩事。
只因他居然亲自登门,向他们致以最真诚的歉意。
高高在上的官宦子弟,向杂草般的平民百姓道歉。
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小郎君倒是个不一样的。”
“是啊,看这气度和风范,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爹娘并不是记仇的人,见他主动示好,便放下了之前的心结。
他也极有分寸,并没有借着相熟的机会便往她家里频繁走动,只是在路上遇到时,会彬彬有礼的打个招呼。
这一举动让爹娘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们都受了祖父文人风骨的熏陶,打心底排斥和权贵官宦之流扯上关系。
然而不久后爹娘就敞开心扉,毫不设防的接纳了他。
那时她惦记着河边某棵大树顶上挂着的纸鸢,一直想取下来玩,奈何树干是光溜笔直的,不好攀爬。
好在近日来雨水甚多,竟将它周遭的泥土冲走大半。
失去了泥土的固定,树干便摇摇欲坠的倒向河心,将它的站姿由仰头望天扭成了弯腰驼背,轻而易举就能横着爬过去。
于是许含章挑了个村里人都在午睡的时间,偷偷摸摸来到了树下。
在她快要接近纸鸢时,树梢却猝不及防的一歪,继而毅然决然的朝着河心栽倒下去。
被这股下坠的力道所影响,她也只能傻愣愣的抱着树干,如秤砣般沉到了水底。
好不容易从枝枝叶叶中挣脱开来,正要游向岸边,身体却猛地往下一沉。
她的双足似是踩在了厚厚的,不甚着力的淤泥上。
然而说是淤泥,又不太像。
准确来说,就跟踩到尸体似的。软塌塌的,却有着奇怪的骨骼感,正拖着她缓缓下陷。
许含章心里警铃大作,有了个极其可怕的猜想,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始挣扎乱动。
那只会加快下沉,彻底陷进泥里。
或是因太过慌乱而忘了闭气,被灌上一肚子的水。
总之都不是好事。
她一边估摸着自己闭气的极限,一边强忍着心理上的不适,只脚下灵活的动了起来,很快便踢到一块圆圆硬硬,可以着力的地方。
虽然着力点极有可能是个头颅,许含章仍心一横,蓄足了劲往那里使劲一蹬,借着这股力道成功浮出水面。
仿佛是因猎物的逃脱而恼怒,水底下登时冒出一串串诡异的气泡,伴随着阵阵恶臭上涌。
许含章不敢耽搁,忙加快速度游开,连头都不曾回。生怕一转过去,就正好对上一颗白骨森森的头颅。
但她很快就动不了了。
一大团细细密密的丝状物突然从淤泥里爆开,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将她重新拖回水底。
冰冷浑浊的河水直接灌进她的口鼻胸肺,呼吸立时受阻。她本能的伸出手去,想抓住点什么东西来稳住身形,四周却全是软绵绵的毫无着力感的水,让人绝望无助到极点。
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瞬,整个身体忽然一轻,像是被人大力托了起来,紧接着眼前便闪过晃眼的光亮,竟是重新回到了水面上。
“你没事吧?”
一上岸,裴子渊就脱下外袍给她披上,接着便让她趴在他的膝盖上,不轻不重的拍着她的背,“快把水都吐出来。”
待她神志稍稍清醒后,裴子渊才开始语重心长的教育她,“小姑娘家家的,没事来河边爬什么树?要不是我恰好路过,你早就沉河底喂鱼了。以后千万别这么冒失了,知道吗?”
“我知道了。”
许含章如小鸡啄米般不住的点头。
她此番的确是吓得不轻,已经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快看,那儿有条蛇!”
见她如此乖顺木讷,他颇感意外和不适,顺手便捡起一颗石子,恶作剧的丢进了不远处及膝深的草丛里。
草丛里立刻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条红黄相间的长蛇蹭地冒了出来,日光下依稀可以看到它鲜红的信子正一伸一吐,绿豆似的小眼里放着慑人的凶光。
“啊!”
许含章吓得哆嗦了一下,随即没好气的瞪着他,“你指给我看就是了,为何非要把它砸出来?”
“这不是怕你瞧不真切嘛。”
裴子渊眉开眼笑的欣赏着她又惊又气的表情,肩背伏低了下去,“上来,我背你回去。”
“我有手有脚,能自己走啊。”
许含章不解道。
“呀,蛇好像要过来了!”
他突然惊呼起来。
“我们走!”
许含章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到了他的背上。
回到家中,爹娘自是把她修理了一番,同时对裴子渊表示感激涕零。
“原来裴二公子是会水的,为何却要说那晚是章儿救了落水的你?”
“没想到公子竟有如此胸襟,全然不计较章儿心情不佳,一个劲儿往你身上泼水的事。”
“我们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还好公子没有见怪。”
许含章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在爹娘眼中的形象肯定是变得愈发高大了。
先误解,再承受,然后补救,最后才轻描淡写的洗白。
这便是他绝妙的欲扬先抑。
可惜她和爹娘的见识都太少了,完全没能识破这一套。
“还不快向裴小郎道谢!”
阿娘重重的拍了下她的脑袋。
“裴二公子,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许含章对着他郑重的施了一礼。
他先是在墓地里安慰了失意的她,在河边为她捉了很多萤火虫,然后又遣散了态度不佳的婢仆,亲自上门致歉,今日更是挺身而出,救下了落水的她。
不管是巧合,还是刻意。他的所作所为,都当得起这一礼。
“我只比你大了几岁,叫我子渊哥哥就好。”
他立即打蛇随棍上,眼含期待的看着她。
“还不快叫?”
爹娘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子……子渊,哥哥。”
她虽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无比艰难的开了口。
“章儿妹妹。”
他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三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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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裴子渊隔三差五便上门来找她借书。
在一借一还,再借再还的过程中,许含章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偶尔心情好了,还会亲自送他出门。
但无论他怎么软磨硬泡,她都死活不肯出大门一步。
“我们去划船吧。”
“不去。”
“我们去摘李子吧。”
“不去。”
“我们去寻孤本吧。”
“不去。”
“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装什么大家闺秀啊?”
裴子渊终是沉不住气了,拖着她就要往外走。
“别别别,我是有苦衷的!”
许含章死死抓住了门框。
“什么苦衷?”
他手上的力道缓了几分,“说出来给我听听,指不定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这个……”
许含章见瞒不下去,只能如实将落水遇鬼的事说了一遍。
“你说河底堆积的不是淤泥,而是具死人的尸体?”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它要把你拖进水底,你就蹬着它的头颅窜出了水面?”
他的眼角也抽搐了一下。
“然后它用自己的长头发把你的脚踝给缠上了,又把你往水底拖?”
他的表情也开始抽搐。
“嗯。”
许含章心惊胆战的点头道,“我当时吓了个半死,回来后特意翻了下志怪录,才知道那是水鬼。魂魄聚生而为人,人之所归既为鬼。大多数的鬼都保持着为人时的形貌,然而水鬼却不一样。它全身僵黑有如淤泥,眉目模糊不能辨认。因死前太过痛苦,怨气极重,故而不能投胎,只能找其他落水之人做替身。若不慎失了手,便会化作扫帚形状在此人的家门外徘徊,趁人不备就附身其上。”
“难不成你不敢出门,是防着那水鬼变成扫把星来找你麻烦?”
他颤声问道。
“对。你明白我的苦衷了吧?”
许含章万分悲壮的看着他。
“啊哈哈哈,不行了……”
他终于憋不住了,直笑得差点背过气去,“那我把你从水底捞出来的时候,怎么就没瞧见那黑不溜秋的水鬼呢?哈哈哈,不如我去镇上帮你抓几副安神的药吧?只要你按医嘱服用,说不定几天就能把癔症给治好了。”
“我没骗你!”
许含章气得直跺脚。
“嗯嗯嗯,你没骗我。你就是那命格奇特,能通阴阳认邪祟,指日飞升九天之上的仙童,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真的没骗你。”
许含章无力的扶着墙,弱弱的说道。
“哈哈哈……”
他仍是笑个不停。
“行了行了,我是骗你的!”
许含章索性放弃了辩解,自暴自弃道。
“不!我相信这都是真的!仙童,请受在下一拜!”
他忍着笑向她行了个大礼。
“……”
明明是三伏天,许含章却只觉恶寒阵阵。
后来她都快忘掉这件事了,他还是会欠扁的翻旧账,借机嘲笑她一把。
转眼便到了夏末。
田野里的水稻已经成熟,黄灿灿的连成一片,像是洒了满地碎金。
稻谷那特有的香气被日头一蒸,愈发显得浓郁和热烈。
村里的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手脚麻利的妇女们奋力挥舞着农具,收割自家田里的稻穗,年轻力壮的男子们紧跟其后,将割下的稻穗全数收入箩筐里,再一担一担的挑回去,倒在竹篾编织的大晒席里,由拿着木耙的小孩子们接手,将成堆带着湿气的稻穗一片片推开抹平,让它们都能均匀的晒到太阳。
“咳咳……”
许是好久没有下厨了,许含章竟半天都没能将火点着,反而弄得满屋子青烟滚滚,十分呛人。
“算了,还是让我来!”
一旁的裴子渊实在是看不下去,两三下便打燃了火石,将干燥易燃的柏树枝递了过去。
“你真厉害!”
看着灶膛里燃起的熊熊大火,许含章毫不掩饰的赞叹道。
“你爹娘真是把你宠到没边了。”
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爹娘是对我很好。”
许含章笑了笑。
从小到大,爹娘都很宠爱她。只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