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如懿传(全6册)-第2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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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便是落足亦无声。何况那小小血珠,不过是浸淫其中捧出更娇艳的一抹红灿。她伸手蘸了蘸那抹血红的热,苍白的面上支起摇摇欲坠的笑容,郑重行了大礼,“皇上恩赏责罚,都是雨露之恩。臣妾斗胆,请皇上给个明白。皇上今日这一掌,到底是臣妾真有不赦之罪,还是只为皇上一
时疑心?”冷然相对而立。檐下吹来阵阵寒风,闪着零星的惨白雪子,疏疏散入殿内,把他赤色蟠龙夹银线坠玉珠雪狐长袍打得瑟瑟作响。雪光惨然,把阁中二人扫落的身影扯得悠悠长长,交叠在一起。数十年无所
不谈,身形交融,到如今竟是相顾无言,唯有冷漠与隔阂。恰如地上的影,似是亲密不可分隔,却已经是愈行愈远,心已荒芜。
正无言处,忽听得外头喧闹声大作,似是李玉阻挡不住,豫妃急切的声音直传入内,“皇上,臣妾有要事相见,皇上!”
皇帝久久不见她,无心理会。正要出言打发,只见两扇朱漆填金殿门轰然而开。豫妃直冲了进来。
想是太过心急,豫妃云鬓微微蓬松,几缕鬓发黏在面颊上,越发显得脂粉光腻。她狠狠叩了个头道:“皇上,臣妾叩见皇上!”
她语中所言,浑然无视一旁的如懿。只是在偶然目见她唇边血痕时,微含了一丝诧异与幸灾乐祸。
皇帝连看亦懒得看她,不耐烦道:“养心殿你也敢擅闯么?当真是糊涂透了!”
豫妃带了哭腔,狠狠磕了个头道:“臣妾已久不能得见天颜,今日擅闯养心殿,自知是寻死,也实在是有一事关系宫闱清平,所以臣妾不得不冒死一见。”话音未落,只听得嬿婉一声娇啼,在后头急急赶进,一把拉扯了豫妃手臂,喝道:“你在本宫那儿疯还不够,还寻来这里,真是疯魔了么?”她见帝后皆在,虽然急赤白脸,却也忙中不乱,行礼如仪,“皇上
万福金安,皇后娘娘福寿康泰。”豫妃讥笑一声,“宫里出了这般丑事,你还只顾着行礼跪拜,还不许我告诉,真要手臂断了往袖子里折么?我虽出身蒙古,但礼义廉耻、忠贞孝义还是知道的!”豫妃用力挥开嬿婉的手,斥道,“你拉扯我做
什么?身为贵妃,协理六宫,却胆小如鼠,无德无能!”
如懿虽然与皇帝冷眼相对,闻得此言也不禁皱眉道:“什么丑事?皇家清誉,容得你这般放肆胡言么?”
皇帝转过头来,喝道:“你前次僭越,藐视君上,朕看在博尔济吉特氏世代功勋的分儿上宽宥了你。你要再敢任意妄为,欺辱贵妃,朕便废了你的位分送你回蒙古去!”
嬿婉见皇帝着恼,忙跪下哀哀道:“皇上恕罪!豫妃也是心急火燎才口不择言,可豫妃所说,真当是胡言乱语失心疯了!您可千万别信她。”说罢,她悄悄看了如懿一眼,只是苦笑。豫妃登时大怒,两眼竖起盯着嬿婉,如要吞人一般,“什么失心疯?若不是铁证如山,我怎敢舍出这条性命来说!”她转过脸,膝行到皇帝跟前,紧紧扯着他的袍角,厉声喊道:“皇上,皇后娘娘与人有私,
臣妾不敢隐瞒啊!”她的哭腔才拖了一半,只听“啪啪”两声脆响,脸颊已经高高肿起。原是嬿婉冲到她身前,狠狠给了两掌,怒道:“你在本宫面前肆意便也罢了,可皇上皇后在上,你也敢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蠢话抬到面上来!”她说罢便含泪,“皇上,臣妾枉然协理六宫,实则御下无方,全不能为皇上皇后分忧!”如懿乍然闻得豫妃说出这番话来,不觉望着皇帝惨然而笑,“难怪皇上今日这般质问臣妾,原来风言风语,自豫妃便有了!”她说着看向面色惨白的嬿婉,衔了一缕讽意,“看这样子,豫妃必然是先去了你那
儿闹腾。自然了,你身娇体弱,哪里拦得住,只好由着她闹到皇上跟前来了。”
嬿婉面色涨得通红,嘤嘤道:“臣妾人微言轻,素来被宫中姐妹小觑,空担了协理六宫之名,实则难以服众。且豫妃所言,兹事体大,臣妾也不敢由着她胡来!”
豫妃恼恨地看着如懿道:“你纵然贵为皇后,然而德行有亏,也有脸申斥旁人么?”如懿怒极反笑,目光逡巡在皇帝与豫妃面上,冷然笑道:“今日你却不是第一个面斥本宫德行有亏的了。本宫倒想听听,除了侍卫,你们还能想出谁来?太医?亲王?再不成连太监也算上。是个男人都往本
宫身上扯便罢!”
豫妃冷着脸,毫不畏惧,目光灼灼直视如懿,“倒也攀扯不上旁人!行不正自然为人诟病,便是凌云彻一个了!”
如懿气急攻心,哑然失笑,拊掌道:“好!好!难怪豫妃曾得皇上数月欢心,果然还是会揣摩上意。难道在你们眼中,救命之恩便是阴私之情么?狭隘至此,真是闻所未闻!”
她的话虽指着豫妃,皇帝又如何不知她深意,一张面孔愈见冷峻。
嬿婉乍闻此名,陡然乱了气息,一时且惊且疑。片刻,她忽而生了微凉如雨的笑意,朗声道:“若说是旁人,本宫还能信一二分。只是凌云彻,哪怕铁证如山,本宫也不相信!”
豫妃冷眼睨着嬿婉,气哼哼道:“你倒知他?别以为他是皇上身边近侍,便如此奉承偏帮!我便瞧不上你们这些滑头!”
嬿婉扶着皇帝手臂,切切道:“皇上,臣妾出身寒微,与凌云彻原是同乡,自幼相识。若说一句青梅竹马,臣妾也不敢驳回。”
皇帝目色陡然凌厉,似笑非笑道:“好!好!原来朕的皇后和贵妃,都与朕的近臣相熟,朕倒浑然不知,做了个糊涂人!”这话颇为森厉,嬿婉粉面涨得血红,顺着皇帝手臂上丝滑锦袍倏地跪下,仰面含泪泣道:“皇上明鉴!臣妾今日敢言,便是问心无愧。凌云彻比臣妾早几年入宫,臣妾为宫女时,因着同乡颇多照应。此事若是旧年间的侍卫宫女,怕还有几个知道的。臣妾也不怕皇上细查。只因偶然照拂几次,反惹了闲言闲语。臣妾为着彼此名誉,便疏远了。直到凌云彻救驾有功,侍奉皇上身边,大约是怨怪臣妾早年疏远,
他也不大理会臣妾。可怜同乡之谊,便成了陌路了。”
这略略一席话,有多少前尘往事夹杂在风烟间扑面而来,迷得如懿隐隐生痛。她听嬿婉哀婉道来,中间无数曲折缘故略去不提,倒成了一个无辜之人,心底不免暗暗冷笑。果然皇帝静了片刻,伸手扶她起来,语气已然缓和了不少,“你敢不畏人言告诉朕昔日之事,可见心底坦荡。何况谁无幼年一同长大之人,便是青梅竹马之谊,如今疏远了便也罢了。起来吧。”皇帝略一沉
吟,扶住她侧身坐了,温声道,“你曾夜雨长跪殿外,伤了膝盖。不要动辄跪着,仔细身子要紧。”这般话,显然是说与如懿听了。如懿只觉得字字都是尖锐的银针,针针戳心,绵绵密密无止无尽,心中翳闷压得透不过气来。索性她也不理皇帝是否在意,扶着朱漆泥金雕心炕桌坐下。天气尚寒,花梨罗
汉床上铺着厚厚的赤红火狐皮坐褥,人在其上,总有落入云端的绵与厚。可此时此刻,荆棘丛中步步艰辛,她才体会何为如坐针毡。
可是,她不会怕。因为她是如懿,自幼浸淫深宫的如懿。多少惊涛骇浪,她都看过,都颠沛过,才一路艰难行来。
如懿倏然含笑,颜色却冷,“令贵妃倒是先行把自己撇得干净!”豫妃默默听了半日,早已不耐之甚,“皇上!臣妾不理令贵妃与凌云彻如何,左右也是微末小事。可臣妾今番胆敢告诉,的确是有人证物证的!”她狠狠咬着唇,闪耀着满脸得色,“那人证便是凌云彻的枕边
人,宫女乌雅茂倩!”
皇帝目中一瞬,口气却疏懒了些许,“是么?茂倩是朕赐婚于凌云彻的。她偶尔进宫向朕请安,虽然言语间也有些责怪夫君忙碌不顾家中之意,但如你所说,却是从来没有。”豫妃立时急道:“皇上,那日木兰围场恂嫔谋刺,凌云彻不顾皇上先救皇后,臣妾已生疑惑。但念及茂倩乃凌云彻妻室,便派人将他奋不顾身之事告知茂倩,也安慰茂倩一切平安。谁知茂倩听闻之后不曾为
凌云彻救皇后而喜,反而大哭大闹,语出怨怼。臣妾听闻后更加疑惑,回京后立刻召茂倩入宫细问原委,才知他夫妻二人不睦已久,只为凌云彻心有所属。”
皇帝越听眉头越紧,问道:“茂倩何在?”
豫妃扬眉含笑,急急道:“皇上莫急,臣妾为求万全,已带了茂倩入宫,在外候着了!”皇帝默然片刻,那沉吟分明有山雨欲来之势,迫得殿内诸人大气亦不敢喘一声。还是嬿婉奓着胆子婉言劝道:“皇上,茂倩固然是御前宫女,但凌云彻也屡屡救驾有功。若要对质,不可光听茂倩一面之词。”
皇帝瞟了立在一旁的李玉一眼,漠然道:“凌云彻何在?”
李玉正听得抓心挠肺,愁肠百结,忽听得这一句,忙不迭道:“皇上,凌云彻今日当值,只还未到时辰,尚在庑房歇息!”
皇帝扬一扬脸,唤道:“庑房近在咫尺,叫进忠去!你先唤茂倩进来。”李玉心知皇帝如此,是知他与凌云彻私下交好,防他泄露,心底越发不安,只得先至殿门前唤了茂倩进来。
第十六章 茂倩
茂倩因是旧日皇帝御前的宫女,又是满洲女儿,打扮得格外体面。(全本小说网,https://。)只见她一身荣蓝色新缎描银掐花缂丝出灰鼠毛褙子,蜜荷色缠枝团花马面裙,头梳一个端端正正的小两把头,簪着红绒绒花朵,绾了一枚
玳瑁镶珠石扁方,也不用流苏簪饰,倒显得落落大方。她显然刻意打扮过,一身颜色衣裳显得温和可亲,唯有一双吊梢眉,才有几分凌厉之气。她虽出宫多年,但对御前规矩极为熟稔,行云流水般行礼叩了大安,也不起身,楚楚道:“奴婢蒙皇上赐婚,不能日日侍奉跟前,今日未曾奉诏便擅自入宫。无论皇上等下如何责罚,都请受了奴婢一片孝心。”说罢,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皇帝打量着她气色,虽然妆容精心描摹,细看之下仍可见她眼角眉梢的憔悴之色,当下便有些不豫,“怎么?朕赐婚与你和凌云彻,你们夫妻却过得这般不好么?”茂倩甫一见问,便咬住了唇,强笑道:“皇上为奴婢和凌云彻赐婚,自然是奴婢的无上荣耀,一辈子的体面光辉。奴婢嫁与凌云彻多年,他一不纳妾,二不拈花,可算是一个正人君子。所有月例供奉,都交
予奴婢安家度日。于此事上,奴婢只有铭感于心,没有怨言。”
如懿笑吟吟看着她,那笑却是冬日里的太阳,看着和暖,却毫无温度,“若真如此,豫妃何必巴巴儿找着你来呢?想吐出来的话别噎着,自个儿给自个儿添堵。”
皇帝横她一眼,“你倒是半点颜面也不想留?”如懿缓缓抚着手中的销金菱花手炉。金器装了小块的红箩炭本就烫手,所以得护着里外发烧的银鼠皮手笼。可是那烫却成了现下唯一的取暖之物。眼前的这些人,这些话,无一不是冷的,是冻住了的污水
,一口口逼着人吞下去,冷得叫人恶心。
她淡淡瞟皇帝一眼,似笑非笑道:“皇上没有给臣妾留半分颜面,旁人自然更不会留了。臣妾便是自己想留着,也是枉然。”茂倩倒也不惧,对着如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徐徐道:“奴婢伺候皇上多年,由人至心是皇上无不知的。今日对着主子,也不敢有所欺瞒。凌云彻对外是一个极好的夫君,无人不赞。可到了屋里,虽然起初
也对奴婢装模作样嘘寒问暖,可他对奴婢从不放在心上。”她面上微红,垂首道,“不瞒皇上,奴婢与凌云彻成婚多年,做夫妻的日子不过十来日。他连奴婢手心是否有疤痕亦不知。”
皇帝微微颔首,“你右手手心有一疤痕,是刚进宫伺候朕时不防被火烛烧伤的。”
茂倩满眼泪光,连连俯拜道:“皇上怜悯,奴婢铭记于心。”
嬿婉微吸一口冷气,极力缓和着道:“你也糊涂,凌云彻侍奉皇上身边,是多少要紧的大事得记着,微末小事忘了也是有的。他为着忠君而少陪你些,你也该多体谅。”茂倩忍着羞涩,面色涨红道:“起初奴婢也极力开解自己,可渐渐久了,才看出些端倪。”她说到此节,又恨又恼,“他倒不是忠君……”她骤然盯住如懿,眼中迸出一丝冷光,“他所有心耳意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