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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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在百府门前停下,百里虞扬走下马车,正要回府,身边的青衣轻声将其唤住,“公子,后面那辆马车上有人下来了。”
那人是一名青年男子,眉目修长,身形颇为健硕,见百里虞扬看向他,他不由的淡淡笑了开来。
除此之外,他并未言语,只遥遥的和百里虞扬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回了马车,须臾,那辆灰色马车便消失在京都的长街上。
夜色深沉,街上只两侧悬挂着的灯笼投下大片朦胧光影。
青衣皱眉不解,“他是什么人,是为太子做事还是其他,从我们出孟府便一直跟着了,打个招呼就走,可是在威胁我们?”
“他不是周朝人。”
百里虞扬轻声道,随即转身告之罗杨,“你让人去醉香阁一趟,让他们最近行事小心一些,同时注意一下京都是否有大批外来人员。”
“是,属下遵命。”
百里虞扬吩咐完,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屋内黢黑一片,却在他进屋的一刻亮起灯光,秋影手执一盏烛灯走近,朝百里虞扬微微附身,行了一礼,道:“公子可在孟府用过晚餐,若……”
待看清百里虞扬额上伤口,她立即上前,询问道:“公子这是怎的了,伤口还未包扎,奴婢这就去请人来瞧一瞧。”
她眉目向来偏淡,身形又比一般女子高挑,留着一头黑长发,白日远远见着便显得有些冷淡。她似乎也知晓这些,在唇瓣上抹上唇脂,夜里,在灯光的衬托下,这抹红色恰到好处的丰富了她单薄的面目。
他看着秋影这般,忽然想起古旭。
她痴痴傻傻,并未在意着装打扮,常年素面朝天,却也是极好看的。
但若她用心装扮,必定是京都最明艳的那一人。
他想着那情景,忽然轻声笑了出来,嘱咐秋影道:“伤口我自己包扎便好,你明日去街上购置一些胭脂水粉以及首饰送至……”
他没有说下去。
秋影手执烛灯走近,一边将四周灯火点亮,一边柔声问道:“公子,是送至何处?”
屋内灯光大亮,百里虞扬竟似有些害怕这突然涌现的灯光,伸手遮挡,沉声道:“不必了。”
他方才忘了,今夜,他已将她卖了出去,她不久会离开,再不会在百府待下去,也不必为她准备那些东西了。
秋影只觉得今夜公子似有些消沉,便上前想为他捏肩缓解疲惫,哪知他却是突然问道:“古旭可是睡了?”
秋影愣住,百里虞扬也随即反应过来,似有些懊恼,沉声道:“是高阳,她睡了吗?”
“已经睡下了。”
“哦。”
秋影立在原地看着他,他却一直垂着头,她心中不安,便刻意找了话题,问道:“公子此时可需洗漱?”
“待会罢,你先出去。”
秋影叹气离去,百里虞扬在原地站了一会,转身朝衣柜走去,从暗匣中掏出一块雕刻一半的玉牙。
这东西的存在,只他与秋影知晓,并未告之孟捷或者孟泽言。
陆盛身为太子,虽然一路被献文帝及孟家压制,却是生来便有了基底的。他为太傅之子,即便如何努力也难达陆盛的高度。
但他总想着,或许会有转机。
大周建立不过数十年,献文帝当年亦只是前朝的臣子。
他垂眸看了片刻,忽然缓缓笑了出来。
也是稍显荒诞,百里清同麻世春皆是淡泊名利之人,夫妻和睦,家中几无争斗,可不知为何却是生出他这么一个人?
一个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醉香阁
虞娘子接到罗杨的消息时,正是醉香阁生意最好的时刻。
大堂内满是亲吻搂抱的男女,她立在阁楼处遥遥忘了一眼,返身时却是遇见了今九。
“寻你许久了,今日十三幺说你早早出了门,是做何事去了,怎的此时才归。”
今九看着她手中书信,低哑着嗓音道:“去见了旧友,如今我在醉香阁做事却也不甚光彩,便约了京都外的一家客栈同好友相聚。”
今九是三年前进入醉香阁的,他此前经商,却因得罪权贵家破人亡无法东山再起,他偶然间进入醉香阁,因着经商时锻炼的才能,虞娘子便将他收为己用。
如今闻言,不免讥笑道:“也不知你往日那生意是做的多大?如今竟是嫌弃我们醉香阁了。”
话是如此说的,却是丝毫未有责怪之意。
两人年岁相近,三年下来也是成了知心好友。
今九亦是缓缓笑道:“生意不大,只是好面子罢了,亦不想旧友担心。”他看着虞娘子手中的书信,问道:“是公子又传来什么消息吗?”
“嗯。”虞娘子将书信折好收回怀中,道:“公子令我们最近注意一下京都是否有外来人员,你先吩咐下去,令春英她们伺候那些官老爷时着意打探一番。”
“还有你,也别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了,你往日经商去的地方多,平时也多在这醉香阁四处逛逛,听听是否有边远地区的口音。”
今九颔首,“知晓了,但今夜我着实累了,先去休息。”
东宫
李成年领着曹方来到太子寝殿,屋内燃着龙涎香,味道稍显浓郁,太子未归,他环绕四周后将窗户尽数打开,夜风透进窗户,很快味道便淡了下去。
两人在寝殿入口候着,曹方打着哈欠,双手拢在袖口中,嘟囔道:“李成年,你把我带到这来是什么意思?太子不待见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成年挺立着身子站在寝殿入口,身体笔直的像个守城的军人,“是太子让我将你带来的。”
“太子?”
曹方不敢置信道:“你莫要框我?”
李成年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在这等着便是。”
两人候了片刻,陆盛从外归来,他径直步入寝殿,李成年示意曹方一眼,两人跟在太子身后一同朝里走去。
寝殿内部有一间暗房是陆盛与心腹议事的地方,曹方第一次进入,不免惊讶的合不拢嘴,这副表情在他脸上出现不免有些滑稽。
陆盛坐在乌木椅上打量曹方,他曲指微微叩着案桌,缓声道:“你明日出宫,替我守着一个人。”
曹方听不太明白陆盛这话何意,缩着头唯唯诺诺道:“守着……谁啊?”
陆盛闻言微眯了双眼,睨着他道:“古旭。”
“古旭!”
曹方哆嗦起来,“小旭……吗”
他嘴角一下子耸拉下去,双腿一曲结结实实的跪在地上,开始使劲的磕头,“太子饶命,奴才虽好吃懒做,但………”
“古旭未死。”
“啊?”曹方眼睛瞪的溜圆,李成年上前拎着他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站稳后稳住心神方才再次小心翼翼的问道:“小旭没死?”
“嗯~”陆盛斜靠在木椅上,淡声道:“她如今叫高阳。”
他懒散的支着额头,想起今日古旭抗拒的神情,微微有些烦躁,“你去陪她几日,守着她别让她乱跑,我将东宫肃清后便将你二人接回。”
将事情安排妥当,曹方一脸喜色的出了太子寝殿。
李成年神色忧虑,此时方才问道:“东宫毕竟不是安稳之处,若将小旭姑娘接回,即便藏的再深,也有被皇上发现的可能,太子既然不准备此时与皇上翻脸,是否可以稍等一时。”
四周烛火晃动,陆盛懒散的坐在乌木椅上,神色未明。
李成年只道自己多言了,正欲退出,却听得陆盛道:“我心中不安,总觉得再等下去,她便不是古旭了。”
第六十六章
夜里
古旭醒来一次; 屋内烛火未熄; 她迷迷糊糊的走到梳妆台前透过铜镜仔细看了眼自己脑袋,见白色纱布上没有血迹; 方才安心再次睡下。
这段时日她一直未睡好,今夜亦然。
梦中,她被陆盛接回东宫; 献文帝要来杀她; 她躲在小黑屋的床下,透过缝隙看见紧锁的门被人打开。一名女子匆忙跑入室内,那背影很是熟悉; 古旭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偷窥那名女子,直到她转过身来,古旭方才发现那人是欧阳澜。
她正准备从床底爬出来,忽然发现献文帝提着一把长砍刀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他二话不说,提着刀便朝欧阳澜砍去。
欧阳澜躲避不及,腹部瞬间多出一条又长又深的豁口; 血水从豁口涌了出来,她颓然的倒在地上; 眼睛正好看着床底的古旭。
古旭尖叫着发出声音,她想从床底爬出去; 但床底太低,她被卡住动弹不得。
她正觉得这情景有丝熟悉,却发现献文帝提着大刀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子看着床底的自己,说了一句:“你和你娘长的真像。”
他的面目不若如今这般苍老,还是年轻时候的容颜,和陆盛有三分想象。
他说完便毫不犹豫的举刀朝古旭捅来,这时,背后却传出婴孩‘咯咯’笑着的声音,他回身看去,发现一个男婴从欧阳澜肚皮的豁口钻了出去!
婴孩皮肤是长时间被羊水浸泡的惨白,他的五官仍旧是雏形模样,远远看去,只觉得他一张脸似乎是在羊水中泡久了变得烂软一片。
“弟弟。”
“野种!”
两人同时出声,献文帝一刀砍了过去,直接将婴孩头颅削掉,婴孩头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落入古旭怀中。
献文帝再次探头朝床底看去,阴沉着一张脸道:“都去死吧!”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古旭从梦中惊醒,身上一片汗湿,头痛的似乎裂开了。她伸手一摸,触感湿润,一手的鲜血,枕头被血染透,整个床榻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昨夜,陆盛说她的头没在流血,睡一觉就会好的,可如今她只觉得整个脑袋空荡荡的似乎再无鲜血可流。
她坐在床上,抿紧唇瓣,忽然轻声唤道:“陆盛。”
声音轻的如同空中尘埃,久久落不了地。
说完这句,她又迷迷糊糊的道:“全都死了………”
不,父亲还在世!
时间似乎静止了,连空中的尘埃都不在飘动。
她垂下头,看着染血的指尖,幼时的事一桩桩在眼前浮现,最终她想起她早逝的弟弟,努力回想他的面目,却发现自己完全记不住。
她又想起父亲,便有些高兴昨日她在醉香阁能将他认出来。
想到此,她突然有丝后怕,若是这样一直糊涂下去,是否会将过往的事情尽数忘掉。
她便这样呆呆的坐在床上,想着以往在幽都,在东宫的事情。
很久之后,窗外日头高了起来,八月末的阳光依旧热烈,透过白色的纱窗,大片的白光打在床榻上,衬的那枕头上的鲜血愈发红艳。
很奇怪,以往这个时候百府仆人都会敲门叫她起来了,今日还有课要上,秋影却也没来唤她?
她起身,穿上绣鞋后颠颠倒倒的走至门前,还未将门打开,便听得一道稍显尖刻的男音道:“挂高点,挂高点………还有那盏灯笼,挂到临窗的那颗白果树上去。”
“唉,我说你们这些人,主子不发话便一直任由着这些灯笼堆在角落吃灰吗?我看你们一个个贼精,就是欺负你们高阳小姐不懂事,但现在不同了,你们谁都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懒。”
曹方………
古旭失血过多,整个人贴在门扉上,她安静的听着外面曹方得意洋洋的训斥声,一瞬间似乎回到了东宫。
只是东宫的曹方可不像在百府这般狐假虎威,他的机灵是带着傻气的,讨人喜欢,特别是讨傻子古旭的喜欢。
初始陆盛似乎也挺喜欢他,将他从浣衣局带了出来,之后却不怎么待见他了。
古旭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透过房门,她听见曹方嗑瓜子的声音,瓜子在他牙齿的咬合下咯嘣一声裂开,随即被他用舌尖卷入腹中。
曹方童年受了苦,一直饿着肚皮,因此吃东西总是狼吞虎咽,被陆盛接到东宫后这习惯也一直没改过来,除去大块的肉他几乎不怎么咀嚼食物。
幼年的记忆很大程度会伴随人一生,古旭想,她的幼年被划分为两半,一半在潮湿阴沉的幽都小宅度过,一半在东宫。
两者的结局都不怎么好!
前者,她家破人亡,亲自目睹欧阳澜的死状,后者,她被献文帝下令按在春凳上破膛开肚。
像是被人宰割的畜生!
古旭将头靠在门扉上轻轻抵着,门外曹方又在训人,“你们动静都小点,别吵着高阳了。”
有仆人被这从天而降男不男女不女的丑东西训怒了,撂下手中灯笼道:“若按照以往的情形,这时候高阳小姐早该醒了。”
“胡说,她第一喜欢睡觉,第二嘛…就是喜欢我。”
他这话说的大言不惭,一点也不害臊,古旭听着不由的笑出声来,门外曹方耳朵尖,立刻抖擞起精神一把将门拉开,“唉,你原本醒了躲门后偷………”
古旭在门开的瞬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