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檐-第4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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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不出来了吧。”玉儿道,“就算想象出来,那也是虚幻的美好,固然我宁愿所有人都活着,可二十多年,万一皇太极变心,再辜负了我姐姐呢?”
她摇头,端起茶碗来,缓缓喝一口,叹道:“这世上,永远都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宫女们来送瓜果,从门外带进来的风,暖的带着几分浮躁。
元曦轻轻抚过鬓边的碎发,望着明晃晃的阳光,她知道,盛夏即将来临,一年一年,这光阴这四季,从也不会为了谁停下脚步,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比起和郑成功对抗的那几年,这个夏天,过得可谓舒坦安心,唯一让玉儿揪心的,是福全不顾酷暑练摔跤,练得中暑昏倒。
玉儿守了孙儿两天,好在他很快就缓过来,又变得活蹦乱跳,玉儿一颗心才算放下,养了这么大的孙子,再有什么闪失,她的心都要碎了。
也为了这件事,宁太嫔看出来太皇太后对待自己的儿子与皇帝并没什么差别,越发放下了那颗不甘又蠢蠢欲动的心。
如此,玄烨虽然年幼,在朝堂上形同虚设,但内宫至少都在玉儿和元曦的掌控下,没有内忧之患。废除十三衙门后,大权重回她和两宫太后的手里,遏制了一定程度的贪污受贿,宫廷用度得到妥善节制。
而景运门值房的规矩,福临那会儿为了图方便而派大学士入职的做法,被玉儿沿用下来,让她能每天都及时获悉天下所发生的事。
对外,四大辅臣凭借他们在朝堂上下的权势,遏制了八旗亲贵们的反叛之心,玉儿也早就在筹谋废除福临的时候,就算清他们的实力。
她把四大辅臣推出去唱黑脸,自己和和气气地招待亲贵和女眷,偶尔说些孤儿寡母的不易,玉儿知道那些个亲王贝勒们,就是不服气大清被女人做主,既然如此,她收敛自己的光芒,放下自己的强势,顺着他们的心意便是。
“他日玄烨长大,能独当一面君临天下。”玉儿曾对苏麻喇说,“也没必要再捡回那些威严和光芒,从此就躲在孙儿身后,享荣华富贵。”
这一切的设想,都是好的,但宫里的女人好控制,皇族亲贵也能用心哄,可天下之事,瞬息万变,除了天灾,还有人祸,以及世间最可怕的贪念。
京城迎来第一场雪的那天,京城官场里,出了一件事。
鳌拜手里接了桩案子,浙江南浔一位富商庄廷鑨,为能名留青史,出资招纳文人贤才,修纂明末文人朱国祯未完之《明史》。
此书于顺治十七年发行于世,但并未大规模在民间流传,大多数人,是得庄廷鑨所赠,束之高阁,并未细究。
不知如何,让一个叫吴之荣的,曾经吃过官司被罢免官职的小人得到,翻阅此书,见书中奉南明弘光、隆武、永历帝为正朔,用永历等朝的年号,斥明将降清为叛逆,更直呼努尔哈赤为“奴酋”、清兵为“建夷”。
此乃满人大忌,朝廷大忌,他在南浔一带转了一圈,各方敲诈告状,但庄氏财大气粗,打通关节未叫他成事,吴之荣恼羞成怒,揣着初稿的《明史》北上京城,一桩告到了鳌拜的跟前。
鳌拜在朝堂上,诵读此书中大逆不道的言辞,勃然大怒,要严查追究,绝不姑息。
起初玄烨也明白,对待反清复明的势力,不能心慈手软,而他尚未亲政,没有做主的权利,可后来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一场文字…狱掀起腥风血雨,他终于意识到,鳌拜多可怕。
到康熙元年腊月,从浙江传来的消息,除庄氏一族伏诛,凡为《明史》作序者、校阅者及刻书、卖书、藏书者均被处死,活着的人惨遭屠戮,死了的人被掘墓碎尸,极尽残忍。
这一日,玄烨神情紧绷,冒雪急匆匆赶来慈宁宫,见范文程正在书房与太皇太后商谈。
范先生如今身体大不如前,腿脚不利索,祖母赐他进宫坐轿子,谁知鳌拜却讥讽,说既然走不动了,就不必进宫,于是范先生就算要人搀扶着走上大半天,也一定会步行前来。
玄烨见到范先生,身上的浮躁消了一半:“先生,外头下雪了,一会儿命人用肩舆送你出宫,不必忌讳有些人的闲言碎语,难道他们的话,比朕的旨意,太皇太后的旨意更重吗?”
范文程和玉儿互相看了眼,玉儿道:“玄烨,怎么了,你心里有火。”
玄烨便问:“皇祖母,浙江《明史》一案,您可知道。”
第703章 玄烨,你才九岁
范文程缓缓起身,玉儿示意他坐着不必动,命玄烨上前,问道:“这已经是上个月的事情,我们不是早就谈过?”
“可孙儿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皇祖母,这件案子已经牵连上百人遭受极刑,浙江一带人心惶惶,那些不过是无辜被庄廷鑨赠书的人,也白白送死。”玄烨愤慨不已,“鳌拜他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这件事辐射开,早已不是鳌拜一人意志。”玉儿冷静地说,“你对鳌拜有偏见,但要就事论事。”
玄烨不服:“是鳌拜在朝堂上说,这件事他来负责追查,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说了算。”
玉儿道:“玄烨,你是来与我辩论鳌拜的功过是非,还是来谈明史案,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说。”
玄烨愣了,一时没答上来。
玉儿便道:“我和范先生还有话要谈,你到大殿去想一想,想好了,再来和我说。”
“是。”玄烨虽然满身不服气,但不敢违逆祖母,作揖后退下了。
范文程看着小皇帝离去,感慨万千:“太皇太后,老臣多日不进宫,再见皇上,皇上的谈吐气质,愈发精进长成,短短几句话,可见帝王忧国忧民之心。”
“你就夸吧。”玉儿嗔笑,“他就是个浮躁的孩子,哪里就忧国忧民了。”
范文程明白,这是太皇太后的自谦,她怎么会看不到皇帝的成长,而最让他感慨的是:“皇上和先帝,性情全然不同,自然,先帝有先帝当年的难处。”
“福临没有什么真正的难处,只有他自己无法排解的烦恼。”玉儿说,“而我和多尔衮之间道不清的暧昧,也让他及其困扰。至少,多尔衮不会冲着福临大喊大叫,多铎他们也并不常年出现在朝廷,且又多尔衮遏制,就算不把福临放在眼里,也不敢造次。可是鳌拜如今,已经能冲皇帝嚷嚷了,还动手殴打他的侍卫。”
“鳌拜如此猖狂,必遭天谴。”范文程怒言。
“范先生真是老了,说这种遭天谴的话来哄我高兴。”玉儿不以为然,“可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希望于大清有功之臣,都能善始善终。”
范文程忧心忡忡:“可是太皇太后,您如此放纵鳌拜,只怕……”
玉儿笃然道:“我自有分寸。”
不久后,范文程退下,玉儿从书房往大殿来,见玄烨一个人笔笔直地站在殿中央。
苏麻喇在门外心疼地问:“罚站了吗?”
“没有,我只是让他好好想想,你看他倔的。”玉儿一点儿没动气,缓步进门,问,“皇上,想好了吗?”
玄烨故意背过身去,不搭理祖母。
“你是觉得,我在范文程面前,让你下不来脸?”玉儿站在玄烨背后,语气严肃了几分,“面子,有这么重要吗?”
“不是。”玄烨听出祖母几分怒意,知道自己闹别扭会惹怒祖母,乖乖转过身来说,“两件事,我都想问您,何况,明明是一件事,您非要说两件事。”
“你对鳌拜一向不满,这件事便成了你指责鳌拜的底气。”玉儿说,“这件事本身,很值得皇上去探究,可到了你这儿,就剩下指责鳌拜的不是。”
玄烨抿着嘴,一脸的不服气。
玉儿走上前,摸了摸孙儿的手,确定他不冷,继续道:“不要把个人意气搀和进朝政里,不然做皇帝多简单,只用顺着自己、讨好自己的大臣,每日活在阿谀奉承里,幻想天下太平国运昌隆。运气好的,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运气不好,被逼宫的大军抓起来,成为阶下囚,又或是吊在城门上。”
玄烨颤了颤,一脸委屈地看着祖母,可他没有后退,却向玉儿贴近了些,仿佛想让祖母知道,他害怕。
玉儿说:“做皇帝,就是每天每时每刻,都不得顺意。刚刚打完敌军,转身天降大灾,这边解决了旱涝,冬天又暴雪冻死人。做皇帝,就是注定了这辈子与天斗与人斗,与自己斗。”
“和自己斗?”
“你要克服心中的懒惰、欲望、愤怒甚至是喜悦。”玉儿道,“这比对付一个鳌拜,难上千倍百倍。”
“皇祖母,我……”
“想说什么?”
“我害怕鳌拜。”玄烨眼圈儿微红,“他总是冲到我面前,对着我大声说话,总是问‘皇上,您可有异议,您是否赞同臣的看法?’,可是他明明知道,我不能在朝堂上左右国事。然后他就会大声说,我也是这么看,可我什么都没说。”
“玄烨不怕,有一天你实在忍受不了了,就把鳌拜毒哑。”玉儿道。
“皇祖母?”玄烨惊愕地看着玉儿。
“可是鳌拜他,很小心。”玉儿牵着玄烨的手,往炭炉边走,怕孙子冻着,口中则道,“夏日里,他在乾清宫外殴打你的侍卫,事后他来慈宁宫告罪。你额娘命苏麻喇送来绿豆汤为他解暑,鳌拜从头到尾捧着那碗汤,一口没喝。”
玄烨眼珠子转了转,问祖母:“鳌拜怕您下毒。”
玉儿颔首:“是啊,他怕我们要杀他,鳌拜心里很明白自己的处境,所以,他一样害怕我们,害怕你。”
玄烨不明白:“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蛮横嚣张,踏踏实实当差做官,不好吗?”
玉儿说:“他再如何嚣张蛮横,再如何对你无礼,也不过是你手中一颗棋子,不要把他想的那么了不起。好好利用他,玄烨,别怕他。”
“孙儿会好好想想。”玄烨说,可他还是心善仁慈,“明史案中牵扯的无辜百姓和官员,实在太惨了。”
玉儿惋惜:“事已至此,皇祖母和你都已无力挽回,那么只能坚定态度,用这上百条人命来警告那些汉人。”
玄烨很失落,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皇祖母,鳌拜前几天闹着,要拆了京郊的教堂。”玄烨道,“他要那块地。”
玉儿眉头轻蹙:“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玄烨坦诚相告,他派大李子在宫外,收买了眼线,来监视大臣们,不过眼下就针对鳌拜一个人,一则能力尚弱,再则他讨厌鳌拜。
玉儿说:“你阿玛啊,二十几岁的时候,仍旧不知外头的事,不问宫里的事,玄烨,你才九岁。”
玄烨眨了眨眼睛:“皇祖母,我是不是做错了?”
玉儿搂过孙儿:“没有做错,不过,要小心谨慎,千万谨慎。”
第704章 我不认识你
玄烨表现出的帝王控制欲,和他的父亲截然不同,玉儿内心震撼的同时,告诫自己一定要好好引导玄烨。
不要让他因为年纪太小,而最终被他的情绪所左右,用心怀天下的抱负,只做出私心利己的事。
福临那时候,碍于母子关系的尴尬,玉儿也总觉得,该让福临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见,虽然大事之上,她暗中左右着朝政,可很多事,还是由着福临自己做决定。
如今越想,玉儿越觉得是她不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纵然玄烨天赋极高,他还是会露出孩子的天性,福临更如是。她所谓的“放手”,恰恰造成了福临的不安,母子关系才会变得越来越敏感脆弱。
“皇祖母?”玄烨看见祖母眼中的暗沉,愧疚不已,“您别生气,孙儿不再针对鳌拜,孙儿会好好冷静看待国事。”
玉儿摇头,搂过玄烨道:“皇祖母在反省自身,当初没能好好引导你阿玛,玄烨知道的,阿玛他做皇帝的时候,比玄烨还小。”
“可那时候,您也是头一次做太后。”玄烨说,“额娘说过,她是第一次做额娘,我是她第一个孩子,如果有对不住我的地方,请我多多包涵,因为在成为我的额娘前,她也只会做孩子。”
玉儿怔怔地看着玄烨,眼中浮起雾气:“玄烨,你额娘也是很了不起的人,皇祖母希望你一辈子,都能和你额娘有说不完的话,让她好好享受做母亲的幸福。”
“是,孙儿一定。”玄烨大声答应,搀扶皇祖母到内殿坐下,冷静下来的孩子,认真地说,“孙儿唯一不能忍的,是鳌拜竟然给了吴之荣那个奸佞小人一官半职,他可是遭朝廷罢免,坐过牢的人。这样实在太过分,百姓们要怎么看待朝廷,怎么看待朕呢?”
“没错,大臣们的决策,朝廷的任何行为,最终都会清算在你的身上,千百年后人们只会说康熙如何如何。”玉儿道,“你便是早早有这个觉悟,才会让你想要控制自己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