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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清宫谋(出书版)-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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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冬来比拟,那样高挑的身材分量却轻得可怕。
  原来还在推测他的病危是否当真,现在看来,果然是病入膏肓了。
  “怎么一下子就病成这样了?”皇上面露不忍之色,只向索额图问道,“你整日在朕的身边,为什么没听你提过?”
  索额图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不由面露哀色:“是阿玛不让奴才跟皇上说。”
  “这又是为什么?”皇上不解,“早点说了,好让太医过来仔细诊治,或者早就好了。”
  索额图恭敬回答:“近一年来,阿玛的身子就不大好,这些日子忙着亲政大典的事情,从龙袍、冠戴到典仪装饰,所有种种,阿玛都亲力亲为,样样操心、处处督察。前几日为了修缮天坛的圜丘,亲自跑到京郊西南的房山去看石料,先是中了暑气后又淋了雨,回来以后这一下子就病倒了。”
  “咳咳……”索尼一阵猛咳,险些背过气儿去,“圣上面前,不要说这些,老夫只是做了该做的,你这样说,难不成还是在表功吗?”
  索额图立即缄默,并且静静地跪了下去:“儿子知错,阿玛息怒。”
  皇上心中暗叹,他感慨索尼的忠心与正直,更感慨索额图的孝顺与恭敬,眼前所看到的打消了他长期以来对索尼一家的误会。他原以为四辅臣中,遏必隆憨厚、苏克萨哈奸猾、鳌拜跋扈,但是他们有一点是共通的,就是直白。他们的优点与缺点同样突出,并没有刻意藏拙。相形之下,索尼很是老谋深算,任何时候都要掂量再三,他不属于任何利益集团,也不属于任何派系,但是他却可以与任何派系结盟并且获利。
  皇上,原是不喜欢他的。
  但是现在,他的一板一眼,他有些刻板的坚守的规矩,让皇上十分感动。
  “事情总是做不完的。”皇上扶着索尼的手,就坐在他的病床边上,“以后这些事情可以多让索额图去做。朕回去就同太皇太后商量,以后内务府的差事就交给索额图来打理,这样您就可以卸下些担子。”
  “他哪里有这样的资历和才干,皇上千万不要太过恩宠他们。”索尼眼中露出深深的忧虑,“奴才一家都是皇上的奴才,这奴才要有奴才的本分,这第一条,也是最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只有脚踏实地,任劳任怨,才是正道。”
  “是首辅太过自谦了!”皇上环顾室内,从一进大门他就发现了,索尼的府上十分简朴,装饰与摆设简单、古朴,却透着一股子庄重与沉稳,这应当与主人的喜好是一致的。
  再看悬在床前的帐子,也洗得有些发白,那枕头与被褥都是一色的,上面并无繁复的刺绣。大凡节俭的官员都是勤政清廉的好官,皇上更加感慨。
  “太医院的院使和院判都在外面候着,一会儿给首辅看诊。太皇太后也托朕带了好多补品,首辅一定要安心静养。”皇上说道。
  “奴才也希望自己的贱体早些好起来,好给皇上操办登基大典,当年先皇的大典,因为咱们刚刚入主中原,所以甚是从俭,这一次一定要好好给皇上操办。”索尼说着,仿佛触及心底的伤痛,老泪纵横,“要死也得等到亲眼看着皇上亲政以后,不然,怎么有脸去见先皇?”
  “首辅!”皇上也倍加感动。
  室内的氛围一度压抑悲痛起来,索额图此时上前劝慰:“阿玛,皇后娘娘也在外面呢。”
  “皇后?”索尼睁大眼睛,“当真是皇后?”
  “是。”索额图回道。
  皇上这才想起自打进入府门,皇后就回避了,于是吩咐:“顾问行,快去请皇后!”
  顾问行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索额图与噶布喇:“皇后娘娘说,还请两位索大人回避之后才可入内。”
  “都是自己的阿玛和皇叔,哪里还用回避?”皇上心中暗怪皇后迂腐。
  只是索尼点了点头:“皇后说得是,正是这个道理。”他又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你们先下去吧。”
  “是!”噶布喇与索额图这才退下。
  不多时,皇后步入室内。
  皇上觉得眼前一惊,他头一次看到身着素服不着首饰的皇后,平日里在服饰与妆容上总是万分得体一丝不苟的皇后今日是那样与众不同。在她的身上,那些刻板、庄重、尊贵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未在她身上呈现过的天真、凄凉、诚挚、无助,特别是眼眶中含着的晶莹泪水。
  她不发一语,她不动声色,但是全身上下透露出的悲悯气氛却给人以雷霆万钧的震撼。
  索尼从床上探起身子,他仍想向皇后行礼,可是离开了索额图与噶布喇的帮扶,他难以动弹。
  就在此时,皇后走到床前,盈盈地跪了下去。
  “玛法。”只此一句,泪下千行。


第六十三章 咏罢石竹慕蔷薇
  从索府返回皇宫的这一路之上,皇后始终很少言语。她沉静的神色犹如一尊雕像,眉眼中的伤悲自从出了索尼房门之后,便消散开来。
  在皇上看来,皇后着实是一个自制力极高的女子,这一点甚至超过男人。
  她镇定从容地走完了礼数之下的所有过场儿,甚至是从容地接受了父母叔婶的大礼。她的面上始终带着无比的肃穆与坦然,与族中亲人得体地寒暄之后,她还主动提醒皇上该回宫了。
  随即,她站在府门前恭请皇上先上御辇,然后才踩着脚凳在嬷嬷的搀扶下上了凤辇。
  皇上在一路之上,都在回味刚刚索尼与皇后的一番对话。
  皇后在哽咽中说道:“玛法,一定是太累了。”
  索尼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他似乎很想去摸摸孙女的脸,但是只把手伸出去便停顿在空中。他笑了,随即又将手收了回来,面上满是遗憾与自知逾越的神情。
  皇后冰雪聪明,她知道索尼心中所想,于是她以自己的手轻轻地抚过自己的脸、自己的发,虽然未曾开口,但是那行动足以安慰老人的心。
  “皇后,要识大体、与人和睦、处理好宫务。后宫祥乐,家和万事兴,如此才不负太皇太后的慈恩,才算是帮衬到皇上。”索尼眼中的神情极为复杂,蕴含的内容也太过丰富。
  一句家和万事兴,让皇后的神情莫名感伤起来。
  她强忍着眼泪,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芳儿会好好的。玛法也一定要好好的。”
  索尼眼角湿润,他头朝榻里暗将眼泪强行忍下,然后又重新注视着皇后。他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只是看了看皇后又把目光转向床对面墙角下面的花几上,仿佛是无意地瞄了一眼,那上面摆着一个竹石盆景。
  皇后看了一眼,随即面色微变,仿佛颇为动容,但是看到索尼凝视的目光,她又忍住了,她深深点了点头:“芳儿记下了。”
  索尼面露微笑,心满意足地看着她。渐渐的,他的眼睛仿佛难以支撑一般,终于合上了。
  那应当是索尼对皇后最后的叮嘱,他想说什么呢?
  皇上想来想去,不得要领。
  不多时,帝后的龙凤辇已进了宫门,帝后一同去慈宁宫请安,太皇太后自然是大大安抚了一阵,并一再叮嘱皇上要好好关心体贴皇后。
  这一晚,皇上自然要留宿坤宁宫。
  坤宁宫的东暖阁,曾经是他们大婚的喜房,置身其中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日的氛围,那满眼的红,让人依旧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皇上坐在外间的炕上喝着热茶,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拂逆太皇太后的意思,况且从情理上他也觉得不该在此时丢下皇后另去他处休息。然而他还是觉得无法跟皇后同床共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皇后有一种无法言表的强烈的排斥。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他的父皇。他曾经很怨恨他,但是现在,他想他完全能够理解他了。作为天子,对于这种由别人因为某种政治需求或大局意识而缔结的婚姻,他们有着无法摆脱的反感与厌恶。
  因为自尊,他们难以面对这样的婚姻,难以真心去爱那婚姻中的另一半儿。
  他不由叹了口气。
  喝一口茶,又想起索尼最后目光所指的竹石,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也许……皇上想,他应该去问问东珠,他想东珠一定会洞悉这哑谜的谜底。
  “主子,这画儿画得真好。”
  隐隐的,听到宫女柳笙儿的声音。
  皇上朝里间一望,原来皇后在作画。他不由暗暗惊讶,原来皇后也会作画。皇上站起身踱步入内,看到书案上皇后刚刚画好的画儿。
  居然正是今天在索尼府看到的那个竹石盆景。
  “臣妾恳请皇上为这幅画儿题字。”皇后定定地注视着皇上。
  皇上一愣:“题字?题个什么呢?”
  “有节骨乃坚,
  无心品自端。
  几经狂风骤雨,
  宁折不易弯。
  依旧四季翠绿,
  不与群芳争艳。”
  皇后缓缓吟道。
  “扬首望青天,默默无闻处,箫瑟多昂然。
  勇破身,乐捐躯,毫无怨。
  楼台庭柱,牧笛洞箫入垂帘。
  造福何论早晚?
  成材勿计后,鳞爪遍人间。
  生来不为己,只求把身献。”
  这是钱樟明的水调歌头咏竹。
  原来如此。
  皇上此时方才明白索尼与皇后打的哑谜,索尼借咏竹来鼓励与安慰皇后,要她具备竹子的风骨,如此才可以面对一切艰难。
  “芳儿能入宫成为皇后,因为芳儿是首辅索尼的孙女,也正因为此,而被皇上嫌隙。如果他不再是首辅,或者他离开人世,那么芳儿在皇上心目中的身份会单纯些,只是皇上的结发之妻。也许那时候,能够得到皇上多一些的关爱。可是……”赫舍里芸芳满面苦涩中强挤出一丝笑容,“芳儿宁愿一辈子独守寒宫,也不愿他离开。”
  这话让皇上听了如同被针刺过一样,多少年前,他好像也这样对皇阿玛说过。
  那一日,他在御花园里摘了许多金灿灿的菊花,他知道额娘喜欢菊花,所以他想多采一些送给额娘插瓶。
  可是偏巧遇到父皇与皇贵妃。
  那时,小四弟刚走没多久,皇贵妃病怏怏地半躺在美人榻上,父皇搂着她正在小声说着什么,看到他的时候,便让他过来。
  “三阿哥采了这么多漂亮的菊花要做什么?”病弱的皇贵妃温和地问他,看得出她眸子中对自己的喜爱与关切。
  他昂着头骄傲地说:“送给我额娘。”
  皇贵妃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虽然眼波中有泪光微闪,还是努力笑着轻轻抚了抚他的头:“三阿哥很懂事。”
  而父皇却要他把菊花送给皇贵妃,还让他管皇贵妃叫皇额娘。
  那一刻,他愤怒了,带着无比倔强与悲愤的神情说道:“你宁愿我额娘死了,宁愿我是这个女人的儿子。也许那样,你会对我好些,会更关爱我,但是我宁愿不要这一切,我只要我的额娘。”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跑的时候,有些菊花不小心散落在地上,但是他随即用脚狠狠碾碎了,他还振振有词地说道:“就是踩坏了、糟蹋了,也不给你这个女人。”
  那个时候,他没有去想父皇与皇贵妃的心情,也无心去观察他们的神色,他只是觉得他做了该做的,他很痛快。
  此时,听到皇后如出一辙的话语,他突然觉得很难过,他怎么一不小心就走上了父皇的老路,怎么也成了别人眼中的怨夫。
  于是,他握住皇后的手,两人共执一笔,下笔如龙。
  看在旁人眼中,他们自是珠联璧合。
  慈宁宫中,太皇太后躺在床上似睡非睡,苏麻乐呵呵地从外面进来,嘴里说道:“好了,好了,可是好了呢!”
  “什么好了?”太皇太后欠起身子。
  苏麻在她身后垫了个靠枕,坐在床边说道:“坤宁宫那边,说是帝后和谐、其乐融融。皇上和皇后两个人一同作画写字念诗,如今东暖阁房门紧闭,皇上今晚定是歇下了。这样看来,也许过不了多久,太皇太后就可以抱上嫡亲的重孙子了。”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面上颇为安详的神色:“这个赫舍里芸芳,很像我年轻的时候,是个能沉得住气儿的主儿。有些度量,也能忍耐。在这宫里不乏聪明、智慧有韬略的,可是如果不能忍,没有度量,那是什么事儿都成不了的。”
  “正是如此。”苏麻连连点头,“前些日子闹腾的那些事情弄得皇后脸上没光,咱们逐了桂嬷嬷,又恩宠着承乾宫,皇上跟昭妃……可皇后半点儿情绪也没有,早晚请安越发比平时恭敬了,整日里不声不响妥妥帖帖地处理着宫务,着实不易。”
  太皇太后放下心来,又问道:“今儿跟着去的人回来怎么说,那索尼的病到底如何?”
  苏麻压低声音:“不太好,正是十分的凶险。奴才细细地问过太医院的院正,说是若是用了南边的一种什么药,就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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